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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白发男子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我的下一站是诺丁山区的埃利奥特家。

     吉莲·克雷斯没有参加那场派对,我得见见她。她是这个家里唯一和我站在同一阵营的人,我很担心她。我相信她心里还爱着埃利奥特,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埃利奥特的死讯会由谁通知她,现在又有谁陪在她身边。希望是艾琳。我想问问那天晚上我离开后还发生了些什么。她一个人待了多久?后来和埃利奥特说上话了没有?我离开酒吧后没多久埃利奥特也离开了,她是否看见有人跟踪埃利奥特?

     除此之外,促使我来到埃利奥特家的还有一个更为迫切的原因。他用了好几个月起草小说大纲,一定留下了很多笔记、提纲、绘图等和小说内容相关的资料。我想拿到它们。这些资料或许能够告诉我,是谁毒害了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或许也是这个人杀害米利暗·克雷斯,撞死了埃利奥特,现在又打算陷害我。我知道自己像个冷血的投机者,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如果要向警方证明我的清白,就需要先弄清楚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我按响门铃。等了很久门才打开,然而开门的并不是吉莲,也不是艾琳,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但我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男人六十几岁,留着络腮胡,一双疲惫的眼睛仔细审视着我。他满头白发,一对眉毛却漆黑如碳,外表和埃利奥特对埃尔默·韦史密斯——小说里伯爵夫人的第二任丈夫的描写完全一致。他穿着一条休闲牛仔裤,搭配一件毛衣和一双运动鞋——典型的美式风格,而斜倚着门框的姿态清楚地表明,他才是这栋房子真正的主人。

     他是爱德华·克雷斯。

     “你是?”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刚得知小儿子的死讯。这对父子或许并不亲近,但这个消息还是令他心力交瘁。

     “克雷斯先生?”

     “我们之前似乎未曾打过交道。”

     “是的,但我曾和你的儿子共事。我叫苏珊·赖兰。”我等了片刻,试探他是否听说过我。幸运的是,他对我的名字似乎没什么印象,于是我说:“请节哀。”

     “谢谢。”他没有动,并不想邀请我进门,只问,“你说曾和他共事,是什么样的工作?”

     “我是一名自由编辑,之前在协助他创作小说。”

     爱德华看起来有些困惑,像在努力回忆埃利奥特到底在做什么,却又记不真切——“……哦,是的。吉莲跟我说过。他在写一本侦探小说。”

     “正是。我不久前刚认识埃利奥特,他很有才华,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我顿住了,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竟然会出意外?会被杀害?于是只好含糊其词:“……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几天前我还和他一起吃过晚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吉莲。她还好吗?”

     “非常不好。她这会儿正在休息……在楼上。”

     “我能进来吗?只要几分钟就好,我想见见她。”

     他很想让我离开,却没有拒绝的力气。“当然。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恐怕还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请进……”他侧身让我进了门。

     爱德华带我来到厨房,上次来时吉莲和艾琳就在这里。我想起那天离开前吉莲的模样:膝盖并拢、蜷着双腿窝在窗边的沙发上,脸上一片瘀青。爱德华·克雷斯做了个请的动作,我在餐桌边找了张椅子坐下。

     “给你冲杯咖啡吧?”他问。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不、不,手头有点事做会好受点。”爱德华转身拿起一支咖啡胶囊放进机器,又给水箱加满水,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陶瓷杯。家里的东西放在哪儿他一清二楚。

     “你是连夜从美国赶回来的吗?”我问,有些意外他竟能这么快回来。如果是从迈阿密启程,不可能一晚上就到英国。

     “我之前就在国内。”他按下咖啡机启动键,小小的灯光一闪一闪,表示正在烧水,“回来见几个艺术家和作家。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你在迈阿密经营画廊?”

     “应该说是一个基金会……艺术收藏家和狂热爱好者的私人俱乐部。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派我四处寻访相关人士去做演讲。我觉得当面交流比隔着屏幕发邮件更有效。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就在伦敦。”

     “你住在这里?”

     “不,我住在科文特花园的一家酒店。”他吸了一口气道,“我不太愿意来这里。虽然这里是我的家,但已经让给埃利奥特和吉莲居住,我不想打扰他们。”不知吉莲有没有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他,但这可不是我该问的,尤其在这种时候。“我经常回伦敦,”他接着说,“但不常和埃利奥特见面。我很遗憾这次回来没有和他联系——但我如何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你没去参加派对。”我说。

     “没去。”

     “没有受到邀请吗?”

     “不清楚。或许他们曾尝试联系我,但不管是谁,也无论他们有何说法,都不可能说动我参加母亲的纪念活动。”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我本不想这个星期回英国,因为我知道那个活动恰好就在这周,但为了工作我别无选择。我猜埃利奥特应该跟你讲过大理石庄园的事吧。”

     “我只知道他在那里过得并不快乐。”

     “没有人能在那里过得快乐。我真该早点离开的,在他小的时候就该离开。要是那么做了,他或许就能在正常的环境里长大,做出一番成就……或许还活着。我和太太艾米都痛恨那个地方,她总劝我赶紧离开,可我母亲掌控着一切,就像一个木偶师掌控着手里的木偶,也控制着财政大权。说到底,当初若是违逆了她的意思去追求自己的人生,我也得不到这栋房子……但至少我的儿子或许还在。”

     他崩溃地用手捂住脸。我一时手足无措,但又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他靠在桌台边哭泣。于是我走过去,用一只手抚着他的肩膀说:“来,爱德华,过来坐一会儿吧。我来冲咖啡。”

     他任由我扶着走过去,找了张椅子坐下,继续抽泣,而我则做好两杯咖啡端了过去。这一刻,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希望自己不曾接下这份工作,不曾参与这一切。

     “请原谅。”半晌后他终于整理好情绪,“我想埃利奥特肯定告诉过你,他和我们不亲近。他一定很责怪我让他待在大理石庄园,我也这样责备自己。那时候我很软弱,太软弱了,但有时候……”桌上有一盒纸巾,他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们和王室……和王室家庭很像:都有无尽的财富和优渥的生活。我的母亲是世界知名的作家,她的作品对这个家族来说就是皇冠上的宝石。《小小利特尔人》——我们从出生起就被它们包围,乔纳森和我……就连弗雷德里克也一样。没有什么是我们能自己选择的,就算离开家,这些作品和名字也会跟随我们一辈子,哪怕天涯海角。贾丝明就是这么做的,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悲惨的结局。”

     他喝了几口咖啡,深吸了一口气。

     “你介意现在离开吗,苏珊?”他说,“我不认为吉莲会下楼来,就算她来,大概也不愿说话。你知道她怀了埃利奥特的孩子吗?”

     他这是在自欺欺人吗?还是吉莲对他说了谎?换作是我,或许也会撒谎吧。她跟我说了实话是因为当时情绪激动,因为埃利奥特打了她,但现在埃利奥特死了,只剩她孤身一人,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她决定把这个孩子当作埃利奥特的儿子养大,好让自己永远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以得到他们的财务支持。爱德华有一件事说得很对:就算她下楼,最不想见的人一定是我。

     但我还不打算离开。

     “我需要找到一些东西,爱德华,你可以帮我吗?我刚才说曾和埃利奥特共事,协助他创作小说,今天来其实就是为了他的创作笔记,以及尚未完成的手稿。对我而言它们非常重要。”

     “为什么?”

     “说来话长。”我决定告诉他实情,“在这本以大侦探阿提库斯·庞德为主角的小说里,埃利奥特写到了小时候在大理石庄园的生活。他认为你的母亲或许并非死于自然原因,而是被人毒害的。他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我母亲去世时埃利奥特才十二岁,离开大理石庄园的时候十三岁。他从小就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哪怕他真说过那样的话,我肯定也会一笑置之,根本不往心里去,但他从未提起过——至少对我没有。”

     “至少对我没有”……他说话时的神情和眼中的伤感让我忽然警觉——“他会跟别人说吗?”我问。

     爱德华迟疑了片刻:“有个男人以前常从伦敦过来,他为我的母亲工作,负责最后两部小说的出版。埃利奥特总缠着他,因为那时候他便决心长大以后要当作家,他们俩关系很好。”

     “你说的可是查尔斯·克洛弗?”

     “就是这个名字。没错。”他顿了顿,“我应该告诉你,在离开大理石庄园之前埃利奥特和我的关系就已经很不好了。他是个十分任性的孩子,无论什么事都认为是旁人的错,米利暗死后他的情况就变得更糟了。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我以为获得自由以后一切就会变好,我们就能像正常的家庭那样亲密团结,然而结果却恰好相反。总之,查尔斯·克洛弗走进了他的生活,公平地说,他对埃利奥特很好,他们常常待在一起。如果埃利奥特有什么秘密——不管是想象的还是真的,如果想和别人分享,估计应该会去找查尔斯。但你不必问了,你是见不到他的。最起码,想见他可不容易。他进了监狱。”

     那一刻,爱德华仿佛醍醐灌顶般想起了我是谁。“等等,”他说,“苏珊·赖兰!就是你把——!”

     “查尔斯·克洛弗想杀我——”我正要解释。

     “是你把他的公司烧了!是你摧毁了他的人生。”

     “不是这样的。”

     “简直难以置信,你居然还有脸堂而皇之地上门来对我撒谎,假装是为了帮助埃利奥特。要不是因为你,他根本不会写这本该死的小说。”

     “不是我让他写的。我也曾尽力想要保护他。”

     “无论去哪儿,你似乎总会把死亡和悲伤带给别人——可以请你立刻离开吗?”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原本友好的交流急转直下,我心口只觉得空落落的,泪水忍不住就要涌上眼眶。我站起来,对他说:“我只要那些笔记就好。”

     “你说什么?”

     “埃利奥特的笔记。我和他一起创作的小说。他是被人杀害的,爱德华,这些笔记里或许会有线索。”

     他说不定会同意让我去找,也可能会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出房子扔到街上,但我已经没机会知道结果了,因为就在我说完这句话时,别墅门口传来动静——有人正用钥匙开门。片刻后,罗兰·克雷斯推门而入。因为背对着他,一开始他并未认出我,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父亲。

     “爸爸!您怎么在这里?”

     “罗兰……”

     “我是来找吉莲的。她在哪儿?”

     爱德华·克雷斯怒视着我,对我还敢厚颜无耻地杵在那里而感到出离愤怒,罗兰这才注意到我:“苏珊!”

     “我也是来找吉莲的。”我赶紧说。

     “为什么?”

     “我很担心她。”

     “她想要埃利奥特的笔记。”爱德华刚才还泪眼蒙眬,此刻却已冷若冰霜,“这才是她来的真正原因。”

     罗兰皱了皱眉:“是这样吗?”

     “我想知道是谁杀了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的事是意外,肇事司机酒驾逃逸,警方正在全力搜捕。”罗兰决绝地说,“你不应该继续待在这儿。”

     “我正打算走。”这简直是一场灾难,他们才不会把埃利奥特的笔记或任何东西给我。

     罗兰跟着我来到门前。开门时,他用抱歉的语气说:“苏珊……之前发生的事我很抱歉,实在让你受委屈了。真希望这些话不是由我来说,但我见过乔纳森伯父,他希望你从现在开始别再靠近我们家。阿提库斯·庞德那本书也不会出版的,这点你应该能想到。很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是你,对不对?你是吉莲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震惊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这不是一种修辞,而是真实的变化。

     我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嘛,从他进入屋内的状态就明白了:他声音里无法掩饰的焦急与迫切,以及手里的大门钥匙。但还不止于此,还有别的线索。原本罗兰是三兄妹在大理石庄园时的救世英雄,还是弟弟婚礼的伴郎,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两兄弟反目成仇,从此再不往来。尽管如此,初次见面时罗兰却仍对埃利奥特的所思所想了如指掌——他说是吉莲发短信告诉他的。从这点来看,他和吉莲关系很好。除此之外,吉莲对于出轨对象的名字讳莫如深,不敢甚至是十分恐惧让艾琳和我知晓——因为她知道我们会作何反应。最后是吉莲如今的行为:假装孩子是埃利奥特的。这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的样貌一定会和父亲很像。

     罗兰没有否认。他大概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赶紧走……”他说,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第一次显露出某种不忍直视的丑陋。

     “罗兰——”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和我家扯上关系。赶紧滚!”他把我推出门外,“砰”的一声甩上了门。但说实话,我很高兴能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