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萨沃伊酒店时还差几分钟到七点,酒店里十分安静。这个傍晚温暖而舒适,我沿着斯特兰德大街一路走来,将所有的麻烦暂时抛诸脑后。通过酒店旋转门进入大堂,仿佛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黑白相间的瓷砖地板,黑白相间的廊柱,黑色大理石桌上摆放着色彩缤纷的鲜花。我问前台接待人员莱拉·克雷斯女士是否到了,他们指引我去酒店里的“美国酒吧”找。虽然和她只在那晚的派对上匆匆见过一面,却不知为何觉得这里的风格与氛围和她很相衬,我几乎能想象出莱拉戴着镶满羽毛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烟斗的模样,也能明白埃利奥特为何在小说里把她塑造成女演员萝拉·查尔方特。
莱拉坐在吧台附近的桌子旁等我。她今天身着淡紫色两件套装,左侧翻领上缀着一朵硕大的黑色丝绸花饰,头戴一顶软檐黑礼帽。见我过来,她起身伸出双手给了我一个拥抱。
“苏珊,那天派对上的事实在令我汗颜,让你受委屈了。今天你能来我很开心。”
我其实不确定她是否会来。那天埃利奥特大闹宴会,她跟着我来到电梯间时虽言辞恳切,但埃利奥特的意外身亡或许会让她改变主意,尤其如果她也以为这件事和我有关的话。现在看来她至少打算姑且先相信我,这让我很开心。
我在她身边坐下。莱拉早就来了,已经点了一小杯粉红香槟。她把鸡尾酒单递给我,我点了一杯贾伯沃克酸,它是金酒调配的——而且名字起得不错。一名身穿西装、系着黑色领带的钢琴师正在弹奏百老汇经典名曲,音乐声与吧台后调酒杯里冰块碰撞的声音相映成趣。酒吧十分宽敞,数根粗大的廊柱点缀其中,穿着时髦白西装和黑色长裤的服务生们如鱼儿般在其间穿梭。看来黑与白是这家酒店的主题色。
“埃利奥特太让我心碎了。”莱拉说,“他对我来说不只是侄子。我看着他出生、长大,他是那样一个可爱又古怪的孩子,我一直担心他将来会吃苦头。他在大理石庄园过得很不快乐,但我一直盼着他的才华和善良的天性最终能拯救他,尤其是在米利暗死后。可惜一切越变越糟,我真不明白爱德华和艾米怎么能那样决绝地选择抛弃他离开。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他们本该明白,埃利奥特非常需要父母的理解和支持,也难怪他们走后埃利奥特很快便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了一起。我也听说了他酗酒、吸毒,整天流连酒吧夜店,可我能怎么办呢?他不想跟我说话。后来他遇见了吉莲,我们都希望这段关系能让他振作起来。我和吉莲只见过几面——他俩并未邀请我们参加婚礼,但我觉得她是个好姑娘。然而现在我知道,这段关系也出了问题。你知道吗,他们是在医院相识的,吉莲是照顾他的护士……可惜好景不长,对吧。
“谁能想到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警察说他是被人蓄意杀害的,那个司机并不是酒驾肇事等等。而我丈夫乔纳森说,警察怀疑是你干的。我当然一个字都不信,亲爱的,我和你见面并不是为了这个——但你能告诉我那天晚上是如何前往派对现场的吗?是开车吗?”
“不是。我搭地铁去的。”
“我就知道。所以这一切应该很快就能平息,警察也不会再来烦你。乔纳森说他们会逮捕你,所以我没告诉他今天要和你见面。对了,也希望你别让他知道。我猜你现在肯定很后悔认识了克雷斯家族。说实话,你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这是个被诅咒的家族,一直都是。如果当初乔纳森求婚的时候我能知道今后的生活是什么样,那我宁可跳进尼罗河被鳄鱼一口吞了也不会答应。”
莱拉的谈吐方式很特别。她虽在不停地说话,并且一口气没歇,语速却不徐不疾,而那淡淡的埃及口音仿佛润滑剂,让每个字词丝滑地连接在一起。我察觉她在这里似乎很自由、很放松。这地方是她选的,很合适,想说什么都可以,不必担心被人听见。刚见面便已如此开诚布公,我确定她有很多话要说。
一名服务生端着我点的鸡尾酒走来。此时此刻我很需要它。莱拉把杯里的香槟喝完,示意再来一杯;我浅酌了一口贾伯沃克酸,那酒冰凉透心、口感干涩、色泽金黄,还带着一丝柠檬的清香。
“我并不爱乔纳森。我想即使我不说你也能看出来。你见过他,亲眼验证过他是怎样一个人。我也知道他曾有过几次婚外情——他和罗兰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但我不在乎。我对他毫无感情,也曾想过要离婚,但又扪心自问:这样做有意义吗?我现在已经六十岁了,早已过了寻找幸福爱情的年纪。再说,作为克雷斯家族的一员还有不少好处,只要我忍住自己的脾气,别哪天把他杀了就好。你结过婚吗?”
“曾有过一段感情,但已经结束了。”
“男人都靠不住,所以女孩们才应该团结起来。这酒如何?”
“很不错,谢谢你。”
“这里的马蒂尼还不错,我经常来。我跟你说,亲爱的,我快变成酒鬼了,所以现在逼自己只喝香槟。无论什么时候喝香槟,旁人都不会把你当酒鬼看。”
“你刚要跟我说乔纳森……”
“哦,对。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很早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他自视甚高,高到你难以想象!他自以为母亲是个硕果累累的大作家又富裕非常,别人就都该高看他一眼。你真该听听他开会时都说些什么……奈飞公司、出版公司、任何与‘小小浑蛋们’有关的人——这是我给那些小说起的外号,是我的私人乐子。乔纳森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那些人简直恨不得跪下迎接他。他们奉承他是商业大亨、谈判专家,可实际上他不过是个‘妈宝男’,别人都在背后嘲笑他。
“我们曾有过一个女儿,这你肯定知道。为了让自己和米利暗的关系显得更紧密,他硬是用小说里的角色给孩子起名。”
“贾丝明。”我说。
莱拉的身体轻轻一颤:“我从不这么叫她。我只叫她‘贾丝’,就是为了膈应乔纳森。我也曾拼尽全力保护她,不让乔纳森或者他家的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住在大理石庄园时,我和女儿一直彼此守护、彼此照顾。”
服务生端着第二杯(也可能是第三杯)香槟走来,莱拉一把抓过杯子,仰头一口气喝了整整一半才放到桌上。
“你看,直到现在乔纳森还是坚称女儿的死只是发生在斯隆广场地铁站的一场意外,说她是不小心脚滑摔下站台的。谁会在一个乘客稀少、地面又十分干燥的站台上脚滑,而且还刚好赶在地铁进站的时候?但他必须这么说才能逃避责任。生活对我女儿来说太难过,她承受不住了,这才是真相。贾丝是个美丽的姑娘,当然她也有缺点。她喜欢派对、喜欢喝酒,还吸毒,以前埃利奥特会偷偷拿药给她——我能说句难听的吗,苏珊?我很高兴他被人撞死了。要是找到那个人,我定要亲手送他个奖杯。埃利奥特把药卖给贾丝,从不顾及她的身体和精神,更不关心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贾丝无法承受这样的生活。狗仔们总跟着她,写下一篇又一篇头条新闻!‘迷惘的小姑娘’‘小女人被逮捕’‘贾丝明的小药物问题’……只要活着一天就会听到那个令她深恶痛绝的词,就连死后也不得清净,大报小报上全都印着。可乔纳森什么也不肯听。他从不承认自己有责任,不承认他也是夺走我生命中最重要东西的人之一。”
硕大的泪珠在莱拉的眼眶积蓄却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强忍了一生的伤痛。
莱拉这个人让我既震惊又感叹。即便有埃利奥特作参照,我想我也从未见过比她更破碎的人。她是如此美丽,想必她的女儿也一样,尽管置身于这样的豪华酒店,穿戴着名贵服饰,享受着二十镑一小杯的香槟,她却比我见过的其他同样经历过重大人生创伤的人显得更为脆弱迷惘。
“跟我说说米利暗·克雷斯吧。”我试着转移话题,“你和她相处融洽吗?”其实我知道答案。罗兰曾告诉我,米利暗对于大儿子娶了一个埃及女人一直很不满,但我还是想听她亲口回答。
莱拉的回答让我十分意外。“我和米利暗之间并没有太大问题。”她说,“或许是因为我们没住在庄园主屋。你知道我们一家住在庄园的另一栋小屋里吗?我们每周会去主屋两三次,陪她用餐,她可能会说些难听的话,比如抱怨餐食难吃、话不投机、天气不好之类的。挺好笑的。作为一个生活优渥、成就斐然的人,她竟然活得像个老怨妇。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才六十岁,行为方式却像个老朽。我挺为她遗憾的,真的,但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我听说她种族歧视。”
“谁跟你说的?”
“埃利奥特。”其实是罗兰说的,但我不打算告诉她,以防又被卷入克雷斯家族难堪的口角纠纷。不小心说错一个字,搞不好就会被乔纳森和他的天价律师团队纠缠到底。
“唉,亲爱的,那不是真的。或许有一点,但实际情况没有那么黑白分明。米利暗是喜欢开玩笑说我来自盛产法老的土地、会跳肚皮舞之类的,但那是因为她以为这么说很幽默。虽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但也从不认为这是在故意针对我的种族、出身,也不觉得她有别的恶意。”
“可是——请原谅我打断你,莱拉——我以为她和乔纳森交恶,就是因为乔纳森非要她在小说里加上两个其他种族的角色。”
“恩津加和卡里姆。是的。但米利暗介意的并不是他们的肤色,她只是不喜欢被别人压一头,不喜欢被别人命令。你知道吗,苏珊?我认为就是这件事让她终于看清了真实的乔纳森,明白了他有多么混账。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儿子早就开始谋划夺取产权会的掌控权,所以才威胁要把所有的版权卖给某家美国出版社——只是为了气乔纳森。要不是后来她心脏病发作去世,说不定这事还真成了。可要说她种族歧视?我不这么认为。她是圣安布罗斯孤儿院的赞助人,那里收留着各个种族和肤色的孩子,而且如你所知,她还收养了弗雷德里克。你和他谈过了吗?”
“谈过了。”
“然后呢……?”
我想起弗雷德里克·特纳形容米利暗·克雷斯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确毫无怨言。”我承认。
“你想想,一个种族歧视者会收养一名混血小孩吗?怎么可能?她还有一名黑人司机呢,名字叫布鲁诺——她可喜欢他了。我嫁过去时布鲁诺早已离开好几年,但家里的钢琴上一直放着米利暗和布鲁诺的合照,他俩站在米利暗最爱的那辆宾利车前。还有,家里的园丁是尼泊尔人。”
“可埃利奥特为什么要对我撒这种谎?”
“因为他们都是撒谎精,苏珊,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乔纳森连自己女儿的死因都要撒谎,吉莲也欺骗了埃利奥特。那小姑娘可真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却和丈夫的哥哥纠缠不清,当然罗兰也很会撒谎。吉莲的孩子就是他的,他心里清楚得很。”
“是吉莲告诉你的吗?”从她嘴里听到这些话,我很诧异。
“不需要她来告诉我,亲爱的!我瞧见过他俩在一起的样子,那种刻意回避对方眼神的样子。我又不是傻子。还有弗雷德里克。”莱拉一旦打开话匣子真是谁也拦不住,“他对自己遭遇的那场意外也撒了谎——你应该去问朱莉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她也在车里!关于和米利暗的婚姻,肯尼斯也没说实话。他假装自己还爱着米利暗,但其实他俩在我嫁入大理石庄园之前很早就已经分房睡了;他的个人爱好——那些可怕的动物标本不过是用来逃避米利暗的借口。
“还有,我们所有人都在有关米利暗的事情上撒了谎——每一个人。她或许不是种族歧视者,但确实是个可怕的女人,但我们都努力保守这个秘密不让公众知道。每一次公开活动上,每一次有人问起关于米利暗的事,我们说的都不是实话。”
罗兰在描述自己的工作时也说过同样的话——“我的工作就是对他们撒谎。一周五个工作日,我天天想尽办法维护这个巨大的谎言。”莱拉的话和我之前了解的信息完全吻合。
“苏珊,我能给你一句忠告吗?”莱拉已经喝完了第三杯香槟,但看起来兴致一点也不高。
“什么忠告,莱拉?”我问。
“警察不会因埃利奥特的死而逮捕你。我是说,这太荒谬了,他们不可能蠢到这种地步吧?”
“那你认为是谁杀了埃利奥特?”
“我认为这就是一场意外。那天他喝醉了,连路都走不直。我想给你的忠告是:远离克雷斯家族。把他们彻底忘掉。他们就是‘小小利特尔人’!但他们并不会拯救世界——恰恰相反,但凡和他们扯上关系都逃不开被伤害的命运。他们不仅夺走了我的女儿,还夺走了我全部的人生。我要是你,趁现在还来得及一定离他们远远的,一往无前、永不回头。可惜对我来说现在已经太晚了,而你看起来是个好人:别让他们像毁掉我一样毁掉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