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我终于再次见到查尔斯·克洛弗。一开始差点认不出来,直到他在我对面坐下,我再三打量了一番才敢确定。不是因为他变胖了、变老了、变得胡子拉碴还穿着松垮难看的运动服——尽管这几样他都占了,而是因为监狱生活似乎从他身体里吸走了某种重要的东西。这种东西佛教徒称之为“vīrya”,意思是能量、活力、积极的态度……克服人生一切难事的勇气。椅子被牢牢固定在地板上,查尔斯坐下的那一刻我已明白——他被贝尔马什监狱击垮了。现在的他看起来浮肿而颓废,简直糟透了,早已没了原来的精气神。
我很惊讶艾琳竟真的说动他并安排了这次见面,即便这意味着她得放弃看望丈夫的机会。每隔两周查尔斯才能和家人朋友见一面,即便我相信艾琳会尽力而为,却并没想到她真能说服查尔斯。他是因为我才被关进监狱的,还被判终身监禁,最低服刑二十三年方可保释。我不明白法官为何做出这样的裁决:杀害艾伦判二十年,试图杀掉我而未遂判三年?即便最后被保释出狱他也已八十多岁了,就连我自己也想不出他有何必要帮我。
仅是远远瞥见位于伦敦东南部泰晤士米德区西路旁的贝尔马什监狱,我便感到一阵恶心,它让我不得不直面自己与这里的关系。上次去艾琳家时也有这种感觉,如今亲眼看见监狱的围墙和带刺的铁丝网,以及灰色的坚硬高墙、大门和路障,还有广阔的停车场和监狱的庞大规模,我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当初坚持调查艾伦·康威的死因以及后来与查尔斯的对峙究竟造成了怎样的后果。他本是我的朋友,如今却被关在这里。越接近监狱大门我越觉得压抑——这地方不知用了多少厚实的砖块搭建,成千上万、层层叠叠,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贝尔马什被评为管理最严格的A级监狱,关押着六百多名因故意杀人、过失杀人、强奸或恐怖主义活动入狱的重刑犯,是最可怕的监狱。监狱门口守着好几只德国牧羊犬,一面巡视一面嗅闻前来的访客。查尔斯何至于被关在这种地方?被捕时他已六十三岁,此前一生都沉浸在书本和文字的世界中,和我一样。
将近一个小时后我才从监狱大门进入一个类似体育馆的房间,得到一个座位号(C11),再等待下一步指示。我给一名狱警看了护照,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跑到这里来,你怕不是疯了,随后收走了我的手机与提包交给另一名狱警,后者将这些东西粗暴地扔进储物柜的小格子里锁起来。他们给我拍了照,又让第三名狱警来搜身,他上下拍打我,力道大得仿佛对全世界充满怨气。这里根本不欢迎访客。好不容易通过检查,接下来的景象却更令人眩晕:一重重推拉门摇摇晃晃地打开又关闭,耳边一直伴随着电子锁的嗡鸣和老旧钥匙碰撞的脆响。来过监狱的人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份体验,那些呼吁要多建几座监狱的政客真该亲自来感受一下。绝望是这里的代名词。
会面室里一共五张桌子排成一排,囚犯们统一坐于一侧。我刚才在访客小餐厅里买了些巧克力棒和薯片,那里是给前来参加这场可怕假面舞会的客人准备的休息区,也就是囚犯的妻子、父母和朋友。回过神来时查尔斯已经在对面坐下。他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身上的衣服是以前绝对不会、打死也不会穿的;他双眼无神,头发被剪得乱糟糟的,面无血色。
“你好,苏珊。”他说。
“你好,查尔斯。”
那一瞬,我仿佛回到了那间位于霍尔本的办公室,倒在地板上,后脑勺钻心地疼,流出的鲜血在脖颈处形成一摊血泊;我视线模糊,不只是因为身旁熊熊的烈火和浓烟,更因为视觉神经上扎进了一根木刺,只能依稀分辨出查尔斯·克洛弗的模糊身影,犹如在火中穿行的魔鬼。
可是下一个瞬间,这片景象又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衣衫不整的、破碎的老人。
“我没想到还能看见你,尤其是以这种方式。你看,贝尔马什监狱推出了一个‘恢复性司法计划’,让囚犯和受害者见面。你应该参加这个项目的。”
“如果我真的参加,你会见我吗?”
“我不愿现在见你!但艾琳说服了我,她说你们现在关系不错。”
“查尔斯,过去发生的事我很抱歉。”见面之前我曾再三提醒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跟他道歉。他犯了罪就该被关起来,这不是我的错。然而真见到了他,连招呼都还没打完我便忍不住开始道歉。“我没想过杀死艾伦的人会是你。”我继续道,“我本来只想找到缺失的小说章节而已,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还好吗,苏珊?”他仿佛没听见我刚才的话,“跟我说说你的近况吧。听说你搬回了英格兰,在克里特岛过得不好吗?”
“我很喜欢克里特岛,”我回答,“但没法在那里长久地生活。”
“这么说,你和安德鲁分手了?”
“是的。”
他听起来并不怎么同情我,反倒带着些戏弄的意思——就像高智商杀人魔汉尼拔·莱克特戏弄克拉丽斯·史达琳那样。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奉陪。我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些重要信息,而他虽然身陷囹圄没什么施展空间,却能选择要不要把这些信息告诉我。同时我也知道,会面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而会面将于四点整结束。我不是来叙旧的。
“真令人遗憾。”他说,“我一直挺喜欢安德鲁。”
“我和他仍是朋友。”我自信地说,尽管离开克里特岛后安德鲁便再未联系过我。
“重回出版行业了?”
“在做一些自由编辑的工作。”
“你肯定很沮丧吧。我听说没人愿意再雇佣你。我很乐意给你写推荐信,苏珊,虽然我的话现在没那么有说服力了。我还从未见过一个比你更爱书的人——哪怕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你一直比较内向,不爱与人交流,不然我一早便会告诫你克里特岛不适合你。那个叫……圣尼古拉奥斯的地方有几家书店啊?你去的就是那里,对吧?”
“是的。一共三家书店。”
“你无法想象这里有多可怕。”查尔斯说,他接得那么自然,仿佛我们原本就在聊这个,“我刚来的时候还以为会死在这里。记忆最深刻的是第一个星期——这里的臭味和噪声。整晚都有人大吼大叫,要么争吵,要么对着月亮哀号;房间门总是被甩得震天响,一刻不得安生!我遇到的每一个人,看起来不是脑子早就死透了就是精神变态。一个比一个极端。
“一开始他们把我安排在医疗监护区,我本以为那里会更舒服,没想到却更可怕。后来又被送到‘贝鲁特’。”他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扯出一个奇特的微笑,“你肯定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囚犯们叫它‘三号区’,是关押新犯人和候审羁押人员的地方。我现在转到‘一号区’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把我关在这里……我是说,还关在这个监狱。这是全国所有监狱中最糟糕的一个,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大家把这里戏称为‘地狱马什’。我本以为他们早该把我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毕竟我年事已高,又没有过往犯罪记录。但在监狱这种地方你能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别问问题,因为这里没有什么是合理的,就连狱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吗——也可能他们知道,但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干。
“地狱马什这个名字起得真好。第一年我和别人共用一个囚房,来来去去有过三个狱友,个顶个的坏。有时候我和他们连续二十三个小时关在一起,而最难的地方,苏珊,是三个男人只有一个马桶,毫无隐私可言。我刚说他们个顶个的坏,但其中最坏的是杰兹:因为女朋友出轨他就把她杀了,绑起来折磨致死。别人都叮嘱我别说自己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可他却大肆宣扬。这种人就该送来这里,哪怕他是你最亲近的朋友。他简直是个畜生,可他们却把我和他关在一起整整两个月,直到某天他在淋浴间被人用削尖的杆子捅了才被送走。”
“查理,你不能把这些怪罪到我头上……”
“不过,我的境况现在稍微好些了。他们都说,上过私立学校的人比较容易适应这里的生活,而我就上过私立学校;但我学到的却是:人类能够适应任何环境。人会学着去习惯环境,包括食物。你真该看看我们在这里都吃些什么。刚开始我完全不敢碰,现在却可以毫不在意地放进嘴里咽下去,就算不知道在吃什么——最好还是别知道。”
他再次微微勾起嘴角。
“但是你看,重要的是你能学会如何利用规则。无论如何,你得知道‘开门’的办法。这话你听不懂,无论住在克里特岛还是克劳奇区——一扇能打开的门就意味着一丁点自由,就算只能去到走廊上,或者在院子里做四十五分钟运动。所以我开始参加教会活动,不是因为信仰——恰恰因为我不信……也或许我是信的吧。牧师给了我一本《圣经》,你知道吗,我把它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完了。她还举荐我当‘倾听者’,又让我在读写课上帮忙。你知道这里的犯人有至少一半不识字吗?一个出版人却落到这么个地方,真滑稽。不过,有件事你知道了或许会很高兴:你发掘的一位作家——克雷格·安德鲁斯在这里很受欢迎。监狱图书馆里有很多他的书,我也自愿提议去那里帮忙。
“作为回报,他们给我安排了一间单人囚室。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我不会再在这里待太久了,他们早晚得把我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或许会送到乡下的监狱。如果能看到飞鸟就好了。住在三号区的时候,我可以看见从伦敦城市机场起飞的飞机。我想象自己就在那些飞机上,想象正和你一起飞往德国参加法兰克福书展。这地方连只鸟也没有,反正我是没见着。一只也没有。”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他无休止地抱怨。
“我想和你谈谈埃利奥特的事。”我说。
“埃利奥特·克雷斯?”
“是的。”
“艾琳说你是他的编辑。在我看来,和你共事的作者都没什么好结果。先是艾伦,现在又是埃利奥特。”
“他小时候便和你认识了。”
“是的。”
“是因为这样你才同意出版他的小说吗?”虽然这个问题和我真正想问的毫无关系,我却没忍住。
“不是。我喜欢这孩子,认为他的小说能有市场。”
“我们为此损失了数千英镑,查理。”我忍着怒气提醒,“埃利奥特认为他的奶奶米利暗·克雷斯是被人杀害的。他说自己亲眼见到了。他跟你说过这些吗?”
查尔斯审视着我。看得出来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他无法掌控自己在贝尔马什监狱的生活,但此时此刻却对我有绝对掌控权。“给我一个帮你的好理由,苏珊。”他说。
“埃利奥特曾是你的朋友,很敬重你,你难道不想为他做点什么吗?”
“对他来说,现在我做与不做已经没有差别了。艾琳跟我说,警察知道撞他的是谁。”他眼神忽然一亮,和过去偶然发现一份绝佳手稿或者说服了一位优秀作者和我们签约时的神情一样。“说不定你会被关在布朗兹菲尔德监狱。”他说,“穷凶极恶的女犯人都关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车,查尔斯,监控摄像头会证明这一点的……一定会。”
“是吗?”他拾起一根巧克力棒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咀嚼,想看我敢不敢打断他。我耐着性子沉默。“你认为是谁杀了米利暗?”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我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我认为一定是那三兄妹中的一个。”我说,“罗兰、朱莉娅和埃利奥特。他们曾商量过这件事,还制订了计划,甚至还用家里的各种化学制剂调配过毒药。既然现在可以确定凶手不是埃利奥特,那就只剩罗兰和朱莉娅了。”
“你知道吗,米利暗·克雷斯死的时候我曾笃定是肯尼斯杀了她。”
“她的丈夫?”
“肯尼斯·里弗斯。他是个怪人,我只见过几次。那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跟书里写的古怪老教授一模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整日躲在阁楼里捣鼓动物标本,和谁也不说话的那种人。他和米利暗相遇时还是政府部门的一个文员,结婚时米利暗也是个寂寂无闻的普通人,在当地教堂弹管风琴。要不是后来写出了《小小利特尔人》,她恐怕一辈子只能当个钢琴老师,而不是富可敌国的作家。”
“他有何理由要杀她?”
“因为他是真心爱着米利暗。我见过他几次,很替他难过。他是个正直的人——或许是那个家族里唯一正直的人,可米利暗对待他的方式简直令人不齿。”
“什么意思?”
“这个嘛,米利暗年轻时背叛过肯尼斯,而且不止一次。米利暗·克雷斯最大的秘密就是,她既是一位广受爱戴的世界著名儿童作家,同时又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只要是个男的她都感兴趣,甚至有传言说,她和家里的某个保姆也有过点什么。”他斜睨着我,仿佛在说什么趣事,“你知道她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精神崩溃事件吗?让她不得不去疗养院静养六个月那次?”
“她去了洛桑。”
“我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儿,但真正崩溃的是她的婚姻。那时肯尼斯对她一次次的婚外情终于失去了耐心,威胁要离开她。更糟的是,他还威胁要向媒体曝光。真要是这样,她的名誉可就全毁了。”
“离婚不是更轻松吗?”
“他俩都是罗马天主教徒。米利暗虽不是虔诚信徒,但她父亲是教会执事,离婚这种事想都别想。后来两人达成协议,先试着分居一段时间,看看没有对方还能不能好好生活,所以她才离开了六个月。最后他俩决定还是继续维持婚姻,因为这样更方便,毕竟知根知底,不用再重新磨合。于是米利暗回到了大理石庄园,那是他们的新住所。这件事之后又过了几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乔纳森。这段婚姻不过各取所需罢了,肯尼斯维护了她的声誉,而她给了肯尼斯花不完的钱,但他们并不幸福。”
“这些都是肯尼斯告诉你的?”
“用不着他告诉我。有个叫萨姆·里斯-威廉姆斯的作者写了一本关于米利暗·克雷斯的传记。他是个很好的作者,为此书投入了大量心血,却未曾有机会出版。我受托负责米利暗的最后几本小说时曾有幸读过那本传记,一切都被记录其中:婚姻的不忠、激烈的争吵、隐晦的种族歧视——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也难怪产权会勒令销毁手稿。”
我总觉得他这番话有些不尽不实之处,但当下并无心思深究。“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肯尼斯杀的呢?”我问。
“因为埃利奥特曾告诉过我凶手是谁。”
“是谁?”
刚才查尔斯说他没理由帮我,所以他犹豫着,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半晌,一抹狡诈的神色浮上他的眼眸,而我终于意识到,他早已不是我曾认识的那个男人了。相识整整十一年,那个温暖风趣、彬彬有礼又热爱生活的男人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是什么让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是杀人行为本身吗——把艾伦·康威从格兰奇庄园的塔楼推下去摔死,又在几个星期后试图杀我灭口的行为?还是监禁在贝尔马什监狱的日子已将原来的他一点一点磨灭,连最后一片影子也没剩下?我以前从未想过,犯罪和刑罚实是一体两面,两者都是对人性的抹杀,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然后左右望了望,像是害怕别人听见似的。再次开口时他压低了声音:“一切是从他们三个开始的——罗兰、朱莉娅和埃利奥特。多年后埃利奥特曾这么跟我说——那天他喝醉了,他总是醉醺醺的,但那一次勉强还能说话,让我告诉你他都说了些什么吧。”他顿了顿,“他们三个小时候自称为‘反叛军团’,是反抗者,经常聚在一起商量如何杀掉奶奶。那是他们的游戏,是幻想,和这里关着的人可不一样。我还没见过哪个杀人犯天天把杀人挂在嘴边的,他们都是直接动手。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朱莉娅十五岁那年的生日。她母亲带她上街买了一条裙子……”
这件事朱莉娅已经告诉过我了。“她被奶奶嘲笑了。”我说。
“不止如此。米利暗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羞辱了她一番,丝毫不留情面,让她觉得自己又胖又丑……这简直是虐待儿童!朱莉娅伤心欲绝——而反叛军团终于决定不再忍受了。他们必须让计划付诸实践!他们要除掉这个永远只会带来痛苦与悲伤的怪兽。”
“他们决定下毒。”
“你还是听我说吧,苏珊。以前你就总是这样,开会的时候总爱插嘴。是的,埃利奥特从家庭医生那儿偷了一瓶药,但罗兰和朱莉娅毕竟年长一些,懂得更多。大理石庄园有个花园,里面有种致命颠茄、乌头。大人们经常提醒他们千万别碰这种植物,于是他们便选了它。三个孩子很小心,都戴了手套。他们用研钵和杵子把果实碾碎,制作出一种液体,真心相信那东西能杀死那个老太太——反正她身体也不好,想来并不难。朱莉娅把液体装进一只旧香水瓶子,拿回了房间。受伤最深的是她,所以也应该由她来动手。
“是不是很刺激?就像艾伦·康威小说里的情节。然而事情却出了岔子。三个孩子的房间彼此相邻,那年的六月二十七日凌晨,也就是朱莉娅生日之后的第三天,埃利奥特被一阵开门声吵醒。他下了床,打开房门,刚好看见罗兰从朱莉娅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握着那个香水瓶——他把那个东西偷走了!埃利奥特看见罗兰往奶奶的卧室走去,立刻明白哥哥要做什么。你想,罗兰一直保护着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妹妹惹上麻烦。他要替妹妹完成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米利暗·克雷斯便死了。大家都说她是死于心肌梗死,但其实没人仔细检查过。埃利奥特跟我说医生拿了钱,答应什么也不说。这家人根本不关心是谁杀了米利暗——他们只想规避一切足以影响小说销售的丑闻,一切都是为了那些书。事情就是这样。除了那一次酒后失言,整整二十年来埃利奥特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原来是埃利奥特保护了罗兰。他曾经十分崇拜的哥哥后来却背叛了他,和他的妻子纠缠不清,这件事改变了一切。我很讨厌查尔斯讲述往事的样子,一副津津有味的嘴脸,但我毫不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谢谢你。”我对他说。
“没必要谢我,苏珊,知道这些对你并无帮助。”
我看着他的眼睛。
“首先,除了你我,没有别人知道这些;如果将来有人问起,我也不会承认。”
“……为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同意见你?”
“我以为你是想帮我。”
“那你真是比我以为的还要蠢。”他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棒,那样子好像某种动物,咀嚼的时候脸上一点享受的表情也没有。“让我告诉你吧,”他说,“杀掉艾伦·康威是我不对,这我知道。可我并没有处心积虑地谋划过。我的意思是,当时你不在场,苏珊,没有听到他是如何冷酷无情地跟我说,要把阿提库斯·庞德的心挖出来,让他彻底毁灭,要让我们此后再也卖不出任何一本该死的小说。他打算毁掉我的出版公司,而你和我都清楚,没有阿提库斯·庞德,三叶草根本维持不下去,整整十一年的辛苦和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他根本不在乎我——或者你的死活。我听着这些可怕的话,望着他那特有的不屑又嘲弄的表情……唉,如果换作是你,谁知道呢,说不定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真的,直到一切已成定局。我只是轻轻推了一把——仅此而已,还不如那些在操场上玩耍的孩子们狠。”
“可那时你不在操场上,查尔斯,你在塔楼顶上。”
“有什么区别呢?医生本就宣布他只剩六个月的生命了。实话告诉你,苏珊,我那么做是为了我们两个,为了三叶草图书的所有员工,也为了那些热爱他小说的人。艾伦就是一只蠢猪,不知感恩、高高在上、消极负面——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不同情我的遭遇。”
他顿了顿,又说:
“除了你。
“你发现了真相。我承认你很厉害,但让我问你:当初你威胁要向警察告发我,可那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我当时已经六十三岁了,把我关进监狱有什么意义?我又不是连环杀人魔。是,我是杀了艾伦·康威,但我这么做是为了挽救自己拥有的一切,挽救计划好的未来。你若放我一马,我现在早已过上退休生活,去剧院看看戏、听听歌剧,含饴弄孙,很可能还会做做慈善。我不会再杀任何人——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我不会对社会造成威胁。难道你认为我很享受杀死艾伦的感觉吗?我保证绝无此事。我觉得很愧疚,真希望那一切没有发生。难道是因为你笃信《圣经》里的教导——‘不可杀人’?我从不认为你是个虔诚的信徒,但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坚持要告发我的吗?
“那天在我的办公室,你本可以表现得更善解人意一些,本可以站在我的立场想想的,那样说不定你会意识到艾伦的死对你也有好处。只要你放手不管,很快便将成为公司的新任CEO,可你看看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你什么也没有得到:丢了工作、丢了名声、丢了男朋友,丢了所有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你现在算什么?区区一个自由编辑,没有哪家正规出版社愿意雇佣你,只有别人不想看的稿子才会扔给你。苏珊,你有没有为自己当初的大义凛然后悔过?”
他的声音变了。虽然他努力维持着冷静,我却能听见体面之下那怨恨的毒液汩汩沸腾的声音。
“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你或许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但你知道吗?我连刚出生的小孙子都没能见到!因为我不愿意让他来这里,不愿意让他呼吸这里的空气。我每天在这里醒来,只想赶快死掉算了。在这里的第一个月,他们严密监视我,生怕我自杀。只因一次本能的冲动,我的整个人生全毁了。退休生活没了,公司也倒闭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不过,我很高兴你能来。艾琳以为我不会答应见你,她打电话哭着求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因为我想让你看看自己将来可能的命运。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罗兰杀死了自己的奶奶,如果真是他撞死了埃利奥特,我很确定他一定能想到办法消除一切证据,谁也发现不了。再说了,警方的头号嫌疑人不是他——而是你!
“艾琳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或许……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会自食其果,也尝尝被关进监狱的滋味。那样我总算能开心一点。”
我知道他所说的一切最终都会水落石出。我可以选择与他争辩,或说些诛心的话,可那样有什么意义呢?我起身离开。
我可以自由地离开这里,而他不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