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让自己不为刚才和查尔斯的会面感到难过,然而站在伍尔维奇兵工厂站的站台上,等待着还有七分钟才会到来的地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屏蔽心里的情绪。他的指责对我来说并无杀伤力,我的意思是,人不需要拥有道德哲学的专业文凭也能想明白:无论是谁,只要杀了人就应当被报告给警察,尤其这个人还打算杀掉你。可他在描述杀死艾伦·康威时说那是“本能的冲动”,我却始终无法释怀,仿佛那只是小孩子的一次任性。真有这么简单吗?每年出版的数千本关于探案、刑侦、追捕嫌疑人、寻找破案线索和破解阴谋诡计的小说……难道那些故事都只是源于如此平常的一个反应?还有他说的另一句话——“说不定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事”,又该如何理解?我忍不住琢磨着这句话的正确性。如果时机恰好,我们是否都有可能成为杀人犯?这是否就是侦探小说吸引人的终极原因——它们揭示的不只是某桩案件的前因后果,也是所有人类共通的本性?文明礼教与道德礼法只是披在身上的薄衫,而衣衫遮掩之下的我们实则都可能是凶残的猛兽?
正因如此,贝尔马什监狱才具备那样病态的魅力。我和查尔斯会面的房间里还有许多别的囚犯,每一个都被迫扯下了那层薄衫,暴露出内在真实的模样。坐在这些人中间是令人不安的。我回忆起过去某场晚宴上的查尔斯,手里握着一杯Gavi葡萄酒——那是他最爱的意大利葡萄酒,对各类文学大奖侃侃而谈。他品评着伊恩·麦克尤恩的《阿姆斯特丹》和《赎罪》两部作品(前者题材轻松,曾荣获布克奖;后者是立意深刻的杰作,曾提名同一个奖项却未能获奖),又对比了布克奖和科斯塔图书奖,并探讨女性小说奖的价值与意义……然而刚才见到的查尔斯·克洛弗却阴沉着脸、满腹怨恨,狠狠撕咬着手里的巧克力棒——很难接受他们竟是同一个人。是什么催生了这样的落差?是他所做的事吗?还是因为所做的事被人发现了?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我看了看屏幕,是艾琳打来的。我现在暂时不想和她说话,因为还没有调整好心情,但完全不理会也不太好,再说地铁还有五分钟才来,于是我接起电话。
“苏珊?你在哪儿?”她知道我已经离开了监狱,不然也接不了电话。
“我在车站。”我回答。
“你见到他了吗?他还好吗?”
我搜寻着合适的用词:“不太顺利,艾琳。说实话,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答应见我。他恨我,但我想这不能怪他。他认为我向警方告发他是一个错误,认为我应该包庇他。”
“可以理解。”
“但你并不这么认为吧?”
“我认为做出那个决定对你来说一定十分艰难,但你必须遵从内心认为正确的选择。”
那个决定一点也不艰难——但我没法对她这么说。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她接着说,“他现在非常郁闷。不只是郁闷,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出不来了,而那个地方又那么可怕。”
“他希望我被警察抓起来。”
“你不会的。”艾琳的语气近乎责备,仿佛我的话很荒唐,“我劝查尔斯和你见面的时候他很不开心,但我说服了他,让他帮你,因为这是我们亏欠埃利奥特的。我很抱歉,苏珊,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告诉你吗?”
“他的确告诉了我一些新的信息,但问题是,我不清楚这些信息有何用处。”
离地铁进站还剩四分钟,我等不及想踏上归程。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门铃声。“有人来了。”艾琳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得挂了。”
“好。地铁也来了。”
“如果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帮忙,记得告诉我。随时打给我。”
电话挂断了。
*
回克劳奇区的路仿佛永无止境,不仅要横穿整个伦敦,还要换两趟地铁。出了海格特站有一条长长的下坡路,路上一丝风也没有。等我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时间刚好是五点过几分。我打开门,门口的脚垫上放着一只亚马逊的包裹——从外形来看,估计是一本书。可我为何要特别关注它?明明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我离开这段时间家里的惨状,怎么还有心思去想包裹的事?
——有人闯入我家,把公寓砸得面目全非。
我花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努力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鼓足勇气迈步走进公寓。我的第一反应是家里遭贼了,伦敦警察不会管的那种小型盗窃案,但后来却逐渐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家里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被砸得稀烂,或者被撕碎、践踏、剪成碎片。厨房和起居室已经面目全非,洗碗池的下水道口被人堵上,水龙头却被打开,哗哗的水流漫过池子,淹没了地板,一团团如云朵般的白色聚氨酯纤维在水面漂浮。闯入者用我的厨刀划烂了沙发和抱枕,客厅犹如一个小小的、饱受摧残的战场。我还看见曾负责出版的书被人扯烂,书页四散浸在水里,毫无挽救的可能,这才是最令人伤心的。保险公司可以赔付财物损失,但下手的人却知道如何精准地伤我的心。我尤为宝贝的照片们更是被特别凌虐了一番:相框被摧毁,玻璃被砸碎,相片被撕烂。那里面有凯特和她的孩子们,有安德鲁和克里特岛,有朋友们的聚餐和美好的假期……与我生活有关的一切都变成了渣滓,再也无法修复。这样的残酷景象和体验我一生都无法忘记。
我茫然地在各个房间穿梭。法式落地窗开着,但我没有勇气走进花园,暂时没有,心中某处隐隐担心入侵者还躲在花园里没有离开。巨大的悲伤和震惊令我麻木。藏酒的柜子已经空了,每个瓶子里的酒都被倒了出来。我继续朝公寓后方走去,地毯上有一溜深红色的点状痕迹,仿佛滴在地上的红墨水。洗手间的门开着,我往里张望,一眼便看见水池上方的镜子被人砸碎了,接着又发现了砸碎它的凶器:一座我曾无比珍惜的奖杯,连去克里特岛也一直带着,又千里迢迢地背回来——“英国图书奖”之“年度最佳编辑奖”。奖杯很重,被人当成斧子用来砸镜子,又如同垃圾般扔进了马桶,砸破了马桶壁。
我走进卧室。床上一片狼藉,被子被划得破破烂烂,缝隙间露出下面同样破烂的床单;窗帘被扯了下来;化妆品更是惨不忍睹,要么被砸烂,要么被倒出来扔得满地都是。我的目光被墙上几个大字吸引,那是用我的口红写的,在被LittleGreene牌高级涂漆刷得洁白如玉的墙面上张牙舞爪:
杀人凶手
看来有人认为是我杀了埃利奥特·克雷斯,决定替他报仇,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可这人,或者这些人,是如何进来的?除了我,谁也没有家里的钥匙。我突然想起花园里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打开便是公寓背后的羊肠小道,还有楼下起居室敞开的法式落地窗。刚搬进来的时候我曾想过要在家里装监控,花五十英镑就能从网上买到监控摄像头,可这里是安全系数颇高的克劳奇区,我以为这种事并不紧迫。好吧,现在付出代价了。
先前注意到的红色点状痕迹从地毯一直蔓延到床底下,一瞬间我如遭电击,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是血迹。
进门的时候,雨果没像平时一样守在门口迎接我,我立刻明白它一定是在客厅或厨房里被人捅了,蹒跚着逃回卧室来等死。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一直告诉自己,这只猫并不怎么讨我喜欢,心里觉得它代表着我想要逃避的那部分人生,但动物有种魔力,尤其是猫狗——他们知道如何让自己成为主人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一想到坏人闯进来的时候雨果独自在家,无辜地成为他或他们发泄愤怒的牺牲品,我就觉得万箭穿心般难受。我知道它就在床下,却不敢去确认。我就那样站在床边,一直哭。
忽然,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呜咽,声音是那么轻,几不可闻。我立刻跪下撩开床单,看见雨果蜷成一团趴在地毯上,周围全是鲜红的血痕。但它还活着。它看见我,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仿佛在怪我出事的时候怎么不在它身边。他目光闪烁,满是疼痛之色。我伸出手臂,缓慢又小心地将它拉过来轻轻拢在怀中,尽可能不要弄疼早已伤痕累累的它。它一点也没反抗。它不再蜷缩在床边,而是无力地躺在我怀中,我想它肯定活不了多久了。它身上的大部分刀伤都被长毛遮住,但从失血量可以判断每一刀都捅得很深,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那一刻,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一定要救活它。我紧紧抱着雨果,跌跌撞撞地跑进厨房,将它轻轻放在厨房台上。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有若无。我打开冰箱,虽然里面所有的食物——鸡蛋、牛奶、酸奶、蔬菜……全都已经被扒出来扔在地上,但冷冻柜里还有冰块。我抓起一条茶巾,取出冰块包在里面,然后裹在雨果身上。我到处寻找车钥匙,但忽然想起车已经不在了,只好抱起雨果冲出公寓。
克劳奇区有好几家宠物医院,最近的一家离这里有大约四百米远——是下坡路,还算走运。我一路狂奔,雨果感受到路途的颠簸和我的紧张,轻轻喵了一声。我必须在快速奔跑和小心移动之间艰难平衡,而怀里的小东西随时可能停止呼吸。每跑一步,我都在心底咒骂把我的MG跑车拖走的警察——这不理智,但我的悲痛和怒火需要一个出口。终于看见了社区中心的钟楼,时间是五点二十分,以后再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查看这座巨大的时钟了。周围还有零星路人正在购物,他们看着我疯了似的冲上马路在车流间穿梭,脸上写满了惊恐:一个怀里抱着一只快死的猫的疯女人。眼角的余光中,一辆公交车正向我逼近,而我的内心却觉得,要是这一切就以我被公交车撞死结束或许也不错。
好在我还是有惊无险地跑到了马路对面,经过一排商店,终于来到了那家曾路过无数次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的宠物诊所。我冲进诊所大门,里面有三个人正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待,周围堆着无数狗粮和色彩鲜艳的宠物玩具。我无视他们,径直朝前台接待员跑去,那是一位年轻姑娘,正在打电话。
“求你,请帮帮我!”我气喘吁吁地说,“我的猫被人捅了。”
值得肯定的是,那姑娘反应迅速,嘴里的话还没说完便立刻放下电话、起身跑到诊所后方的一扇门外。我听见她叫了一个人的名字,不出几秒钟便领着一个身穿蓝色手术服的男人回来。男人很年轻,留着络腮胡,看起来十分专业。他从我怀里接过雨果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刚回家才发现。”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说话间他已经为雨果做完了初步检查。“情况不容乐观,不过也不见得毫无希望。您先请坐……”说完他抱着猫转身就走,消失在刚才那扇门后。
诊所里的其他宠物主人都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刚才情急之下插了队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前台的姑娘问我要不要喝杯茶,我点点头。我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我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一只猫而已,我本来都不想养的。然而这并不是我真实的感受。大约十五分钟后宠物医生回来了。
“他会好起来的。”他说,“腹部的伤口很严重,但你做了正确的处理,用冰袋减缓失血速度,并尽快赶到这里。他很幸运,虽然被捅了很多刀,但没伤到脖颈、胸腔和主要血管。”
“他流了很多血。”我颤抖着说。
“是的,我们正在为他输血。若出现失血性休克便很可能救不回来,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也撑不到现在。我的同事正在照顾他,会给他处理伤口和缝针,他可能需要在这里住院观察两天——我们会随时关注他的情况。您是这间诊所的登记会员吗?”
“不是,我刚养他不久。”
“他有保险吗?”
“不知道……”我一时想不起来是否给雨果买过保险。我知道应该给他买的。
“这样啊,那我得先提醒您,他的治疗费用恐怕要好几百镑……”
“钱不是问题。”
“好的。请把您的联络方式告诉乔斯琳,我们今晚会打电话报告他的治疗情况,但您真的不必太过担心。”
我依言将姓名、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和家庭住址都告诉了前台的姑娘,然后离开了宠物诊所。
回家的路上我只觉得疲惫不堪,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而回程还是上坡路。到了家门口我实在不愿进去,却又别无选择,我才意识到刚才连门都忘了锁。我默默回到这间被毁坏得不成样子的公寓,不知该如何是好。最显而易见的选择应该是打电话报警,可现在他们也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原因同样显而易见,何况我也不知道该拨打哪个号码。这应该算不上紧急事件吧,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这时一个念头忽然跃入脑海。我翻出布莱克尼督察的名片,背面写着他的个人手机号。
我拨打了这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