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手表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再次和伊恩·布莱克尼见面是一个星期后的周末。那天回到公寓后我便挑了几件衣物,搬到一对同性情侣罗伯和史蒂夫家暂住。他俩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给了我恰到好处的欢迎和关心,并未过多询问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生活十分宽裕,有一栋三间卧室的房子,位于北伦敦的穆斯威尔山区域边缘,此外还在约克郡购置了一栋房产。搬进去没几天,他们便宣布要离开两个星期,让我安心在房子里住着。他们给了我钥匙,告诉我家里所有吃的、喝的都可以自便,然后便带着两条宠物狗和一大堆行李,开着他们的“复仇者”小型纯电SUV离开了。

     没了狗,雨果就可以放心地和我一起搬进来。我知道宠物诊所的账单一定高得惊人,但见它似乎真的已经完全康复,我还是很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受伤的地方有一道疤痕,而且被剃了毛、光秃秃的。我感觉它和我的关系比以前更亲密了。对于新环境雨果明显有些困惑,我每次低下头都能看见它紧紧依偎在我脚边,晚上也总躲到床底下睡觉。

     在朋友家暂住的同时,我联系了当初帮我装修公寓的公司。虽然布莱克尼的手下已经帮忙清理了一些垃圾,也将公寓剩下的东西放回原位,但还有许多破损的地方需要修缮。此刻我已下定决心绝不搬家——我不会让埃利奥特·克雷斯和艾伦·康威的鬼魂,或者其他任何人将我自己选择的生活夺走,就算这样的生活不那么安全。罗伯和史蒂夫去约克郡以后,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怎么喜欢这种状态。现在的我没有工作,没有朋友,也没有心情呼朋唤友地聚餐或去剧院。我把埃利奥特写好的两本手稿一起带了过来,重读了一遍,但这次并非专注于他的文笔。我感兴趣的是,找出藏在故事里那个导致他被害的线索。我边看边做笔记,然而这些努力还是不足以填满每天漫长且无所事事的时间。理智告诉我,成为年过五十的失业单身女性并无不妥,但我依旧摆脱不了那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这不是真正的我。

     所以当手机铃声响起,电话那头传来伊恩·布莱克尼的声音,询问今天是否方便登门拜访时,我很高兴。我把朋友家的地址告诉他,然后出门买了零食和饮料以及一束鲜花,插在厨房的花瓶里。这样才稍微有点家的味道。

     下午的时候,伊恩来了。他穿着工作西装,手里拎着一只皮质公文包。他询问我是否安好,又问了雨果的情况,但除此之外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令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除了轮胎褶痕里的尘土,案件调查又有了新进展,而他不方便告诉我。然而伊恩并未提到这些,他在厨桌旁坐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摞纸,我立刻认出那是埃利奥特的小说手稿,他又拿出一个A5大小的笔记本,封面颇具日式风情:一群鸟儿飞过一片竹林。这个本子想必也是埃利奥特的。我泡了两杯茶,和他一起坐下。

     “有三件事需要讨论。”他说,“第一件是小说里的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之死;第二件是二十年前的米利暗·克雷斯之死;第三件是埃利奥特·克雷斯此人,以及你和他的关系,还有一切能把第一、二件事联系在一起的事情。”

     “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我问。他冷淡的态度让我有些忐忑。

     “没有什么能和你分享的,苏珊,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认为我们应该先从第二次见面时你说的某句话开始分析:埃利奥特·克雷斯以真实生活中的人为蓝本来刻画小说人物。只要找到小说里的真凶,就能知道现实中的凶手是谁。是这样吧?”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牵强……但就是这样。”

     “好。你想从哪儿开始分析?”

     “这个或许会有帮助。”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给他看我亲手写下的人物名单:

     米利暗·克雷斯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

     乔纳森·克雷斯杰弗里·查尔方特

     莱拉·克雷斯萝拉·查尔方特

     爱德华·克雷斯埃尔默·韦史密斯

     罗兰·克雷斯罗伯特·韦史密斯

     朱莉娅·克雷斯朱迪思·利特尔顿

     埃利奥特·克雷斯塞德里克·查尔方特

     弗雷德里克·特纳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

     吉莲·克雷斯爱丽丝·卡林

     约翰·兰伯特医生让·朗贝尔律师

     “左边是克雷斯产权会及相关人员的名字,右边是小说里以他们为蓝本的角色。”

     “我们从第一对开始吧。”

     “好。”

     我把笔记本放在厨桌中间,分析道:

     “米利暗·克雷斯显然就是玛格丽特·查尔方特。她们的名字首字母缩写相同,又都是家族的女性掌权者,并且都算得上是结过两次婚,还都有心脏病。如果埃利奥特的指控属实,那么她俩都是被毒死的。有意思的是,玛格丽特比米利暗的性格好得多。米利暗家里的每个人几乎都有杀她的动机,这点我们后面慢慢说——但小说里的人物根本没有杀害玛格丽特的理由,这一点埃尔默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杰弗里和萝拉也持相同的观点。依我看,埃利奥特的整部小说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而在第一部分的末尾,阿提库斯·庞德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当詹姆斯·弗雷泽再次询问为什么要杀掉一个本就命不久矣的女人?时,庞德回答说:因为,我的朋友——她是否命不久矣根本不重要。这个结尾虽然干净利落,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对谁来说伯爵夫人‘是否命不久矣’根本不重要?又为什么不重要?”

     “是啊,这点我也在思考。”布莱克尼说,“这很奇怪,因为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死前有意更改遗嘱,而家里所有人都很需要钱。按理说,杀掉她以阻止遗嘱的变更应属重要动机。”

     “除非遗嘱与杀害伯爵夫人这件事并无关系。”

     “我认为遗嘱和杀人案关系紧密,不过,你先说完。”

     “杰弗里·查尔方特这个人物似乎是以乔纳森·克雷斯为蓝本写的,因为两人都是红头发,而且都是家中长子。杰弗里继承了诺福克的庄园产权,乔纳森继承了克雷斯产权会,掌管母亲的所有小说、影视改编等一切文学遗产。别忘了,米利暗·克雷斯曾想把‘小小利特尔人’的版权卖给外人,乔纳森·克雷斯一定会不惜一切阻止这件事。”

     “包括杀掉她?”

     “他本就不是个高尚善良的人。”

     “但也不至于是一个冷血杀人犯。”布莱克尼看了一眼名单,“我看到你把乔纳森的妻子莱拉和小说里的萝拉画了等号。”

     “小说里,萝拉·查尔方特除了需要两千英镑帮自己重回舞台之外,似乎并没有杀害自己婆婆的理由,但目前尚无法完全确定,因为小说还差至少两万字才能结束。”我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若没有七万字,埃利奥特的小说是无法成书的,再说了,我是干这行的,对这种事心里有数。阿提库斯·庞德的调查还未结束,我觉得应该还有某个相当重要的情节埃利奥特根本没来得及写。”我翻看着布莱克尼带来的手稿最后几页,一共只有十八章,“你没找到别的手稿吗?”

     “没有。埃利奥特有个笔记本,这个我们稍后再看,但大部分内容似乎都是用笔记本电脑写的。”

     “大部分作者都这样。”我叹了口气,“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我一个还喜欢在纸上写东西。”

     “看出来了。总之,我已让技术部门检索过他电脑上的文件,什么也没发现。”

     “故事的结尾应该有五千到一万字,所有嫌疑人齐聚书房或别的什么房间,但情节上仍有巨大的空白没填上。”我对于自己从未过问埃利奥特故事接下来的发展而暗自恼火。《喜鹊谋杀案》那次只缺失了一章的内容,这一次事情更为棘手。

     “莱拉·克雷斯此人如何?”布莱克尼问。

     “我和她在萨沃伊酒店见过一面,她对米利暗·克雷斯并没有太多负面评价。‘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这是她的原话。当然了,她说的也可能不是实话。”我继续道,“她的婆婆曾经总对她开些种族歧视的玩笑,莱拉也很有可能因女儿贾丝明的死怪罪米利暗——她的女儿在地铁站自杀了。可要说那个家里莱拉最恨谁,那一定是她的丈夫乔纳森。”

     “厌恶至极。”布莱克尼喃喃道,“我也注意到了。”

     我继续分析那份名单:“小说里,埃尔默·韦史密斯是最大的嫌疑人。玛格丽特发现他售卖被纳粹劫掠的艺术品,于是找来律师重新商讨遗嘱的事。詹姆斯·弗雷泽在第十六章的开头便将对此事的疑惑说了出来,尽管这位侦探助理的想法几乎总是错的,但小说里的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埃尔默。他就是出现在药店的那个男人……”

     “你确定?”

     “白头发、美国口音,而且哈里·利特尔顿也说那天十二点半在马塞纳广场看见过他,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像是刚在那间小旅馆换好衣服,匆忙赶赴与儿子约定的午餐。”

     “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

     我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真像阿提库斯·庞德。”我说,可他脸上并无笑意,我再次确认了心中的想法:上次见面之后一定有事发生,但他不愿告诉我。“埃尔默·韦史密斯和爱德华·克雷斯都是满头白发,而站在埃利奥特的立场,他俩都属于严父。”我接着说,“埃利奥特和爱德华之间也水火不容,但就算真是爱德华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我也很难相信他会狠心到专门回英国开车把自己的儿子辗死。”

     “我同意。”

     “我们再来说说罗兰、朱莉娅和埃利奥特本身,这三个人稍微有些难解。朱莉娅肯定是朱迪思·利特尔顿的原型,她们具有相同的体貌特征。现实中朱莉娅是一名地理老师,而埃利奥特在小说里把她变成了着迷于秘鲁历史遗迹的民族学家。”

     “那她的丈夫哈里·利特尔顿呢?”

     “我琢磨了很久,他并不是我在现实中见过的任何人,但我理解这个角色是如何创造出来的了——朱莉娅单身,但埃利奥特在小说里让她嫁给了一个‘小小利特尔人’,哈里·利特尔就是哈里·利特尔顿。我猜这应该是埃利奥特用来自娱的玩笑。”

     “可惜并不怎么好笑。”

     “同意。埃利奥特曾告诉我,那个小男孩塞德里克是以他自己为原型创作的,这便没什么悬念,但我不太确定罗伯特·韦史密斯到底是谁。我推测他或许是罗兰的一个分身——罗伯特并不是查尔方特家族的一员,而是埃尔默与前妻所生的孩子,小说描绘他是一个相貌英俊、兼具诗人和冒险家气质的男人;第十八章里,塞德里克还说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他,这些都符合罗兰的形象——或者说,至少在埃利奥特知道他与吉莲的婚外情之前,这是他对罗兰的印象。

     “但关键问题是:罗伯特·韦史密斯是否杀害了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如果是,这是否意味着埃利奥特认为罗兰是杀死米利暗·克雷斯的凶手?”

     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这一切实在太过复杂。

     “罗兰、朱莉娅和埃利奥特住在大理石庄园时还是孩子。”我继续道,“罗兰承认小时候他们经常讨论要杀掉奶奶,甚至还动手调配了所谓的毒药。这是他们从罗尔德·达尔的小说《乔治的奇妙药水》中获得的灵感。这些事查尔斯·克洛弗全都知道。他说朱莉娅把调配好的毒药装进一个空香水瓶,放在自己的房间,但米利暗死的那天晚上罗兰把瓶子偷了出来。他的房间就在朱莉娅隔壁。这完全说得通——罗兰是三个孩子里最年长的,是他们的保护神,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在那位老太太的柠檬姜汁饮品里下毒,那只能是他。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也喝了柠檬姜茶,这么一来,如果小说里真是罗伯特·韦史密斯毒害了继母,那现实中一定是罗兰杀死了米利暗·克雷斯。

     “但这个推论存在一个问题:动机。我猜想,或许现实中罗兰真的有可能在十七岁时杀了米利暗·克雷斯,毕竟米利暗对他的妹妹极为恶毒,而他一直保护着弟弟和妹妹,由他来毒死米利暗,这份罪恶就由他背负,不会脏了朱莉娅的手。但我无法想象他会杀掉自己的亲弟弟,尤其考虑到他和吉莲的关系。”

     “你还应该考虑到,罗兰·克雷斯并不会开车。”布莱克尼说,“他连驾照都没有。派对那天晚上是别人开车送他去的——和大多数客人一样。我们把当晚所有开车参加派对的人都列了出来。”

     “我也在名单上吗?”

     “目前你的名字后面还有个问号,苏珊。”

     “好吧。如果罗兰不会开车,那埃利奥特就不可能是他杀的。如果罗伯特·韦史密斯是罗兰在小说里的主要代表角色,我就更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罗伯特根本没有理由杀害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在遗嘱里留了一万英镑给他,但他其实并不十分需要这笔钱,更不可能为此杀害伯爵夫人。如果说罗伯特真有想杀的人,那也是他的父亲。我敢肯定埃利奥特一定打算在余下的篇章里多写一些关于玛丽昂自杀的事,但现有的内容已经可以确定:罗伯特·韦史密斯认为父亲应该为母亲的死负一部分责任——埃尔默·韦史密斯甚至不愿中断业务商谈回来看妻子一眼。”

     “那其他人呢?”布莱克尼问,看起来似乎不想就此多谈。

     “最后三个人很简单。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是我最喜欢的小说角色,我尤其喜欢他和庞德之间的关系。这个角色的原型显然是弗雷德里克·特纳,后者是米利暗·克雷斯收养的孤儿。我曾直截了当地问过埃利奥特为什么要这样写。特纳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留下了终身残疾,埃利奥特在小说里把他塑造为一名‘二战’伤兵,连伤痕都是一样的。巧的是,莱拉·克雷斯告诉我,特纳对车祸的原因撒了谎……”

     “是酒驾吗?”

     “这点或许你可以查查。如果他曾接受过呼气酒精检测,警方会有记录吗?”

     布莱克尼点点头:“我会查的。”他掏出智能手机打了几个字。

     “朱莉娅·克雷斯当时也在车上,或许也可以问问她。”我说,“弗雷德里克·特纳的奇怪之处恰好和传言的种族歧视有关:米利暗到底是不是真的种族歧视?她对待弗雷德里克的态度似乎更像对待一个二等公民,但弗雷德里克却不愿说她一句不好。莱拉也是如此。然而这两个人都没有任何杀人的理由。这样就只剩下吉莲·克雷斯和约翰·兰伯特了。”

     “我会让艾玛·沃德劳全力调查兰伯特医生。”布莱克尼说,“如果你的推测正确,那他一定收了这家人的钱,替他们隐瞒米利暗·克雷斯的真正死因。艾玛会想办法让他开口的。”

     “乐见其成。”

     “至于爱丽丝·卡林这个角色,有一点你肯定会觉得有趣,因为她并不在埃利奥特最初的构思里。”布莱克尼说着把那本有着日式封面的笔记本推到我面前,“这是埃利奥特的创作笔记,每个字都是他亲笔所写。许多角色的名字都改动过,兰伯特医生的助理原型叫加布里埃勒·巴赞——恰好是奈飞法国分部的主管。”

     “刚开始创作不久,埃利奥特便发现了妻子的婚外情,因此将妻子也化作小说人物写了进去,还把她写死了。我之前便觉得爱丽丝·卡林是个老气的英国名字,不像一个法国乡村姑娘会起的。”

     “她还曾写下西莉亚·卡林(CeliaCarling)、克莱尔·拉·桑奇(ClairLaCinge)和克拉丽斯·莱恩(ClariceLaing)这几个名字。”布莱克尼翻到笔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字母被划掉又重新排列起来,“他用来设计异位字谜的时间似乎和构思小说情节的一样多。”

     “我能看看吗?”我问。

     他把笔记本递给我:“请便。”

     埃利奥特的笔记半数以上都是关于小说的故事设计和各种草图,分别用了四种不同颜色的笔:红色、蓝色、绿色和黑色,里面还夹了几张西斯莱和塞尚的名画照片以及一张杂志剪报,剪报上印着罗斯柴尔德花园别墅的照片,显然是小说里贝尔玛庄园的原型。

     这本笔记简直就像埃利奥特的大脑快拍。他首先对之前的九部阿提库斯·庞德小说逐一进行了细致地分析,然后才着手创作自己的故事;他为查尔方特家族画了家谱,把每个名字圈出来然后用线连在一起,又分别加上了出生日期以及伯爵夫人被害时各人的年龄;他还画了谋杀案当日的时间线,比如每个人物去了哪里、何时去的等等。这些笔记中穿插着好几页调查笔记和故事脉络草图,其中一些细节最后并未被采用。所有信息都乱七八糟地揉在一起,要不是事先看过小说原稿,我根本不可能看得懂,但哪怕已记住了小说的所有情节,我还是很难厘清这一堆繁杂的信息。不过,我的主要目的是找到那些指引故事走向的信息。

     长子继承制。地产随头衔继承(参见朱利安·费洛斯——《唐顿庄园》)。

     帝国领袖罗森堡特别行动小组(ERR)与“盟军夺宝队”。

     无化学检测手段可识别血液中的乌头碱。

     即刻死亡。僧侣帽/乌头有可能是《乔治的奇妙药水》中的配方。

     “情节构思——用艺术品换取集中营释放。欺骗与背叛!”

     二尖瓣狭窄症——心脏瓣膜疾病。控制血流的二尖瓣狭窄。

     肯尼斯·里弗斯研究动物标本制作。治疗砷中毒(症状:疣状病变、咽喉疼痛、皮肤色素沉着)。

     家庭主妇综合征=压迫/虐待。埃尔默·韦斯密斯的胁迫。出差后未归。

     “他有时会像怪物一样。”

     “埃斯基尔”牌鞋油3/9d。美国制造。

     除了这些,还有字谜。埃利奥特不只在脑子里构思,还把这些想法全都写在了纸上,仿佛一场对自己的拷问。他写下了二十几个问题,可惜都没有答案。一旦想明白自己想写什么,就没必要特地回去写答案。

     如何发现是加布里埃勒爱丽丝透露了遗嘱内容?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如何才能听见对话?

     为什么要等到动手前一刻才去法国药剂师那里买药?

     为什么要提到茶水似乎被下了毒?(杰弗里和哈里有可能撒谎)

     朱迪思是如何知道加布里埃勒爱丽丝住在小村庄里的?

     布鲁诺为何离开?

     最令人费解的或许要属写着“线索”两个大字的那一页了。埃利奥特用埋伏笔的手法,在前几章中先写下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等读者看到后面便会发现这些细节其实十分关键。比如《喜鹊谋杀案》一书中,艾伦曾写过某座旧宅子的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条狗项圈,这个细节设计堪比一场完美骗术:看似与案件主线无关,实则直指真凶的身份和杀人的动机。可是这些线索真的有用吗?我能察觉到,在我认真研究笔记本内容的同时,布莱克尼正默默审视着我,只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沉浸其中、心有所感的样子。

     线索

     朱迪思遇见庞德很震惊。

     寄给庞德的信纸有两道折痕。

     给玛格丽特的柠檬姜茶。

     为什么提到茶水似乎被下了毒?为什么不撒谎?

     有人在下午四点从仆人用的楼梯下楼。

     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提到断头台。

     萝拉扮演过女间谍玛塔·哈里。

     火柴盒。

     药房那段情节,使用非敬语的“你”。医用酒精。

     我本想仔细研读每一页笔记,无奈布莱克尼一副着急要走的样子。我有些失望。当初他提出要与我结盟、互帮互助时,我曾真切地感受到一种仿佛“汤米与塔彭斯”那样的默契,并觉得这样一定很有趣。可今天自他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摆出一副严肃且官方的态度,我甚至开始犹豫是否应该重新称呼他为“督察”。

     我把埃利奥特的笔记本还给他,问:“你觉得里面的内容有用吗?”

     “多少有些用。”

     没有比这更敷衍的回答了,正是这种拒绝分享的态度终于惹毛了我。“你怎么了?”我忍不住气道,“我的公寓被人破坏那天你对我那么好,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某种程度的理解和共识。虽然你仍在调查我的车是否就是撞死埃利奥特的那辆,但事到如今你肯定也注意到了,我成为开膛手杰克的概率极小。是不是案件调查有了新进展,你却不愿告诉我?你今天的态度和那天晚上实在太不一样了。”

     布莱克尼吃惊地望着我——不是因为我的话哪里不对,而恰恰是因为我看穿了他那表面友好下的真实目的。虽然今天一直在讨论埃利奥特的小说,但过去这半小时里,我们之间的对话和气氛与警察对嫌犯的监视和问询毫无二致。

     他认真思考着我的话,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苏珊,我这样对你并不公平。非常抱歉,之前我的确犹豫过今天是否应该过来。老实说,你的分析对我很有帮助,但我对你的态度却并不好。”

     “到底怎么了?”

     “我想你一定清楚,警方办案时会故意保留一些信息不向公众透露,所以你必须向我保证,绝不将此事透露给其他人。”

     “我要真是你们怀疑的冷血杀手,我的保证恐怕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好的,我向你保证。”

     “你知道埃利奥特有一块名贵手表吗?”

     “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我的确注意到他戴着手表。是劳力士。”

     “很有洞察力。那是一块劳力士‘探险家’古董手表,更确切地说,是一九五三年制造的。不锈钢表身外加一条皮表带,做工精细,非常精致,大约价值一万五千镑。它本是肯尼斯·里弗斯的财产,后来通过遗嘱赠予埃利奥特。”

     “这块手表怎么了?”我问。

     “派对那天埃利奥特就戴着这块手表。”布莱克尼回答,“好几位宾客都肯定地表示当晚看见这表戴在他手腕上——而根据吉莲的证词,埃利奥特总戴着它,从不肯摘下。问题是,当他的尸体被发现时,这块手表不见了。”

     “太过分了。”我说,“肯定有人乘人之危,见他躺在路边,就把手表扒下来跑了。”

     “我们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某个路人碰巧看见被车撞倒的埃利奥特,发现了这块名贵的手表,于是趁火打劫把它偷走了。这很卑劣,但在伦敦市中心这种事并不稀奇。然而这个推测是错的,因为我们找到了那块手表。”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取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袋口已经封住。他举起袋子,我清楚地看见里面放着一块手表,像条蛇般盘踞着。我立刻认出了它,正是那天在考斯顿图书遇见艾琳时埃利奥特手上戴的那块。

     “你们在哪找到的?”

     布莱克尼深邃的棕色眼眸定定地看着我:“在你的公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