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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亚历山德拉宫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是谁找到的?”我问。

     “是谁找到的并不重要。”布莱克尼回答。

     “那……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在你的床头柜里。”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让手下帮忙打扫公寓的吗?为了找这只表?这合法吗?”

    耶罗尼米斯·博斯(JheronimusBosch,1450—1516),荷兰十五至十六世纪的画家。他的多数画作描绘罪恶与人类道德的沉沦,以恶魔、半人半兽甚至是机械的形象来表现人的邪恶。他的图画复杂,具有高度的原创性、想象力,并大量使用各式的象征与符号,其中有些甚至在当代也非常晦涩难解。博斯被认为是二十世纪的超现实主义的启发者之一。

     说这些话时我们已经离开了朋友的房子。布莱克尼的话太让我震惊,我必须出门透口气。虽然更希望能一个人出门静静,却又想从他那里了解更多信息,所以当他提议一起出去走走时,我没有拒绝。我感觉自己像掉进无底洞的爱丽丝,可惜洞里没有会玩扑克的白兔子,只有噩梦般的现实——就像耶罗尼米斯·博斯 的画中那诡异又抽象的世界,而非刘易斯·卡罗尔清新可爱的奇妙幻境。埃利奥特的手表本不可能出现在我的卧室,他带血的衣服碎片也不可能自己长脚跑到MG跑车凹陷的格栅里。然而这两件不可能的事却都真实发生了。

     此时此刻,我正在一名警察的陪同下绕着亚历山德拉宫转圈。这名警察上次还对我亲切有加,今天却似乎下定决心要把我送进监狱。没有人可以帮我,包括我的妹妹。我是不是应该聘请律师?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让脑子清醒一些。

     亚历山德拉宫——住在附近的人都亲昵地称它为“阿丽·帕利”。它建在一片山丘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伦敦。宫殿于一八七三年开放给公众使用,被誉为“人民的宫殿”,然而仅仅十六天后便被付之一炬。后来人们重建了宫殿,它却在一九八〇年被再次烧毁。时至今日它已变成一个华而不实的大型建筑,尽管里面有豪华剧院和溜冰场,除此之外却无甚大用。某种程度上,它让我想起了自己的事业。和这座宫殿一样,我的事业也总是一次次被摧毁。

     我和布莱克尼绕着宫殿周围的绿地散步。天空一片澄澈,登高望远,从山脚一路往南的景色都展现在眼前,仿佛从飞机上向下俯瞰。公园里人很多,我们从一群青少年身边经过,他们一共有大约十二人,把脱下的衣服叠起来做成球门,热热闹闹地踢着足球;一对情侣推着婴儿车从对面走来;一个男人扔出一只小球逗弄他的宠物狗。远远近近的草地上,人们放松地坐着、躺着,享受着下午的暖阳。我置身于这片平凡又安宁的世界里,却感觉被完全地隔离在外。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苏珊,那我很失望。”过了好一会儿布莱克尼才缓缓开口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如果我有心搜查你的公寓,一早便会申请搜查令。我只是想帮助你。但你若坚持认为我的行为不合法,那我也不得不提醒你,警方进入公寓前曾将理由清楚地告知你。你可以看看一九八四年《警察与刑事证据法》第十九条,上面明白地写着,‘警员若有合理的理由相信所在场所内的任何物品与他正在调查的罪行相关,则可扣押该物证。’”

    英文中男性和女性的第三人称代词读音不同,男性是“he”,女性是“she”。布莱克尼背诵的法律条文里只用了表示男性的“他”。

     “为什么只用男性的‘他’ ?”我抱怨道。

     “说的也是。毕竟这个法案是一九八四年颁布的。”

     我想冲他发火,却做不到。“请你跟我说实话。”于是我转而说道,“你若真的相信我会因为被埃利奥特当众羞辱而开车撞死他,又偷了他的手表藏在卧室里,那你早就把我抓起来了。所以,在你看来,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厄斯金·奇尔德斯(ErskineChilders,1870-1922)出生于英国伦敦,一生喜欢政治与航海,代表作《沙岸之谜》(TheRiddleoftheSands)便以它们为两大主题开启了军事间谍小说的先河,自出版后一直畅销不衰,被誉为现代文学史上的一大奇迹。

    约翰·布肯(JohnBuchan,1875-1940),苏格兰小说家及政治家,代表作为谍战小说《三十九级台阶》,入选美国侦探作家协会百部最佳侦探小说。

     我俩沉默着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位父亲正带着孩子放风筝,每次看见这样的画面,我都会想起“随风而来的玛丽·波平斯阿姨”。我能看出布莱克尼心中正天人交战,犹豫着到底应该向我透露多少信息。太阳缓缓西沉,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平静之感。我信任布莱克尼,他活脱脱就是厄斯金·奇尔德斯 和约翰·布肯 笔下爱德华时代的英雄——被迫卷入诡谲的阴谋与冒险。

     “我也不知道究竟该相信什么。”良久,他终于回答,“这话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我的上司觉得我似乎很容易对你心软,沃德劳警员就更是这么想了。我们手上掌握了你的作案动机、作案时间、契机和物证,按理说我本不该和你这样并肩在公园里散步。对你来说这些或许不重要,尤其在你说出刚才那番话之后,但我这么做可谓是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如果最后调查发现真的是你撞死了埃利奥特·克雷斯,我将结束我的职业生涯。”

     我一时语塞。我从未意识到他竟一直在为我辩护,为此甚至不惜赌上前途。他真是一个高尚的人,我已经开始为刚才的话后悔了。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为何要帮你。

    克里斯托弗·马洛(ChristopherMarlowe,1564—),英国诗人,被视为伊丽莎白时期最伟大的剧作家。一五九三年五月三十日因在酒吧斗殴卒于伦敦附近的德特福德。

     “首先,这次的案子相当罕见。以前曾有个儿童作家被自己的伴侣下药后闷死——很残忍,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著名剧作家克里斯托弗·马洛 被刺案或许也值得一提,但总体而言,著名作家被害身亡的案件很少——你还能想到别的案子吗?所以,目前这个案子对我们来说可谓前所未遇。

     “此外,你还需理解现代警察的工作状况——”

     我正欲打断,他却及时制止了我。

     “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跟你解释,好吗?

     “我当了三十二年的警察,如今一切都变了,财政削减是造成现状的一大原因。你肯定也听过那些抱怨,说警察不再上街执勤了。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从二〇一〇年到现在,整个英国已经关闭了六百座警察局——原本总共就只有九百座。其中也有警方自身的问题:种族歧视、性别歧视以及其他种种丑闻。最后的结果就是民众不再信任我们,信任与尊重……都没有了。

    牡蛎卡,伦敦的公共交通卡。

    社交工程(SocialEngineering),一种利用人际互动中的心理操纵与欺骗手段,获取敏感信息或实施入侵的非纯技术性攻击方式,常见手法包括假冒身份、钓鱼攻击、电话诈骗等。

     “与此同时,犯罪的整体格局、态势和手段也发生了改变——正所谓‘犯罪调查全景’都在变化,这是小说里阿提库斯·庞德正在撰写的书吧!我真想知道,如果他来到今天的犯罪现场会怎么做?你想想,罪犯们很可能带着智能手表,还有智能电视、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智能手机和‘牡蛎卡 ’,甚至连家里的自动恒温器也能通过无线网络控制,而以上每一项都代表着一条值得探究的线索。如今警方接到的案件举报中,百分之九十都涉及某种数字科技,更别提网络犯罪了!社交工程 、信用卡欺诈……种种手段把那些可怜老人的一生积蓄席卷一空。

     “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你这个案子实在是个异数,也难怪我的一些同事只想尽快结案。简而言之,我上司的想法并没有错,找到那只劳力士手表时我就应该立刻逮捕你。苏珊,你也扪心自问:就目前的证据而言,你认为全国有哪个陪审团会认为你无罪?”

     “那是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不逮捕我?”

     “两个原因。第一,我了解你——虽然不多。我不相信你会杀掉埃利奥特。第二,你刚才说的没错,就算是你杀了他,也不会偷走他的手表。这实在荒唐。我索性再告诉你一点:我们在表带上发现了你的DNA,却没有指纹。这说明什么?”

     “对不起,我实在想不明白。”

     “那就让我给你一些提示:我们还在表带上发现了少量十二烷基硫酸钠和碳酸钙。”

     我摇头:“也许我今天脑子不太好使,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们都是用来制作牙膏的化学成分。这说明你从未碰过那只手表——除非你开车撞死埃利奥特时戴着手套。不管是谁把手表放进你的卧室,这个人一定用你的牙刷刷过表带,希望借此把你的DNA留在上面——”

     “——同时也留下了少量牙膏。”

     “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对这个神秘人的身份有什么推测吗?”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苏珊。我认为你比我们更容易推测出此人的身份。表面上看,这个人应该与埃利奥特十分亲近并且认定是你杀了他,所以才在卧室的墙上写下‘杀人凶手’几个大字。那会是谁呢?埃利奥特有妻子,还有一个姐姐;吉莲·克雷斯或许生他的气,但不见得想要他的命;他的哥哥和他一起经历了大理石庄园的所有痛苦;他的父亲爱德华·克雷斯没有参加派对,但无法提供从当晚七点到第二天的不在场证明……这个清单还可以一直继续。”

     “你认为我能帮上什么忙?”

     “过去几个星期你一直在调查克雷斯产权会,横冲直撞的,得罪了不少人——是否有人威胁过你?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让你觉得他们可能会伤害你?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问题:有人报告说曾看见你开车经过特拉法尔加广场,还说出了你的一部分车牌号。那么,如果此人并非真正的路人,你需要问问自己:谁知道你有一辆红色MG跑车,并且有机会接近它、看清车牌号?你曾开车去过大理石庄园,还拜访过兰伯特医生——除此之外还有别人吗?

     “另外,在闯入你家之前,此人一定知晓那天大部分时间你都不在家。你之前说,未曾告诉过其他人那天要去贝尔马什监狱,但当天在你公寓周围是否出现过什么不寻常的人或情况?有没有人一直在你家附近徘徊,等你离开?另外,后花园那扇坏掉的门——你是否跟别人提过?又是否告诉过别人你很爱那只猫?

     “最后,虽然不想吓唬你,但我认为你应该多加小心。我恐怕没办法为你申请警方的保护,所以建议你尽量待在朋友家里少出门,也别把地址告诉任何人。如果你想回公寓,就算待在里面也一定要锁好大门。我已经找人把后花园的门修好了,但进出都请务必首先确保周围的安全。”

     “你认为此人会再次动手?”

     “不是立刻。这个人在等警方逮捕你,但如果我们迟迟不采取行动,他(或她)或许会失去耐心回来找你。他(或她)盯上你了,苏珊,很可能再次下手。”

     我们不再说话,默默往前走,不知不觉已经绕回原点,于是并肩往房子走去。带着孩子的父亲已经收起了风筝,周围的人也少了许多。一天即将接近尾声。

     “我很抱歉先前怀疑过你,”我说,“还说你的行为是违法的,是我错了。”

     “我能想象你现在有多难受。”布莱克尼说完顿了顿,“但有件事或许能让你开心起来。”

     “什么事?”

     “在讨论埃利奥特的小说时,关于那位继父埃尔默·韦史密斯,你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什么话——?”

     “虽然不知道对调查是否有帮助,但我想我已经知道杀害玛格丽特·查尔方特的凶手是谁,以及杀人原因了。你先别急着问!给我一两天时间仔细琢磨一下——等我想清楚,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