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库斯·庞德通知众人到大会客厅会合,也就是那天宣读遗嘱的地方,只是这一次坐在那张雕饰华丽的牌桌后的,是庞德和沃尔泰尔。整个查尔方特家族的成员都来了——除了气鼓鼓的塞德里克。大人们告诉他,小孩子没有资格参加,把他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可是我也想当犯罪嫌疑人。”他抗议道。
“不,宝贝。”他母亲哄道,“那是你最不想成为的人,再说了,你现在还太小了。”
“可我不喜欢奶奶,也不喜欢每年夏天都要来这里,而且我很了解毒花毒草。”
“回房间去,塞德里克。要是你再提杀人这种话,下午茶就不准吃冰激凌。”
好不容易把儿子哄回房间,杰弗里和萝拉·查尔方特立刻来到大会客厅,紧接着哈里和朱迪思·利特尔顿也来了。两对夫妻分别坐在相对的两张沙发上。同往常一样,埃尔默·韦史密斯还是独自坐着,身穿一件蓝色休闲西装外套和一条白色的薄西装裤,仿佛正要出门野餐。罗伯特·韦史密斯选了房间另一侧的位置,离父亲远远的。同样来到大会客厅的还有三个外人,他们是见证人:詹姆斯·弗雷泽坐在角落里,尽量不让自己太显眼,但始终和庞德保持几步之遥的距离,他摊开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家庭律师让·朗贝尔坐在弗雷泽旁边,一脸颓丧,不只是惋惜爱丽丝·卡林的死去,更是责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最后到来的人令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惊讶——哈兰·斯科特,庞德也请了他来。这位从艺术历史学家转行的侦探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巨大的扶手椅上,仿佛被衔在一张血盆大口中;他抽着雪茄,目光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的新画上。那幅画作十分普通,可他的眼神仿佛穿过了它,仍旧注视着之前那幅塞尚的作品。罗伯特和埃尔默都没有和他打招呼,家族的其余人也一样,他们对此人的出现十分反感。
“我希望你不打算让我们在这里待太久。”杰弗里·查尔方特从进门的那一刻便十分不耐烦,“我下午一点有个午餐会议。”
“你对杀死母亲的真凶是谁毫不在意?”庞德问。
“反正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的妻子。对我来说知道这些就够了。你若是能赶紧告诉我们真凶是谁,我们也能早点继续各自的生活。”
“庞德先生有话要说,你必须留在这里。”沃尔泰尔用那只好眼睛盯着杰弗里,“你的午餐会与我无关,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我想知道真相。”罗伯特·韦史密斯说,“这一切实在太可怕了。我们快点开始吧。”
庞德看了沃尔泰尔一眼,后者点点头,表示可以开始。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受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所托。”庞德说,“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情况紧急,希望我能尽快赶来。不幸的是,由于健康问题和旅途劳顿,我没能满足她的愿望。当我在我的朋友沃尔泰尔先生的陪同下,终于抵达贝尔玛庄园时,她已经被人用乌头碱毒死了。一切为时已晚。我很早便与伯爵夫人相识,一直认为她是位慷慨又聪慧的女性。在她需要的时候我却未能施以援手,这将是我毕生的遗憾。
“出于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这将是我经手的最后一桩案件。以如此一桩蹊跷的案件结束我职业生涯,倒也不失为有始有终。虽然从表面上看,本次案情似乎十分简单明了,但想要破解真相却没那么容易。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之死以及——爱丽丝·卡林之死,将成为我倾注多年心血撰写的《犯罪调查全景》一书中极具参考价值的案件之一。
“让我们首先来聊聊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并写下了一份不同寻常的遗嘱,将她的财产监管权交给了第二任丈夫而非自己的后代。原因各位都已清楚——她不认为自己的孩子们具备足够的智慧和判断力,能在毫无监管的情况下妥善管理家族的巨额财富。”
“那还不是埃尔默给她吹的耳旁风。”哈里·利特尔顿低声道。
“不、不,利特尔顿先生。伯爵夫人对一切了如指掌,比如你正在兴建的酒店和持续亏损,甚至她可能还知道你正与一些来路不明的商人打交道。她也知道儿子杰弗里沉迷赌博,儿媳想投资舞台剧,并且这笔投资几乎肯定会赔本。与此同时,她相信埃尔默·韦史密斯是值得信任的,因为他本已是成功的艺术品商人,十分富有,无须觊觎她的财产。”
“我父亲从第一段婚姻中继承了丰厚的遗产。”罗伯特说,“不需要你们的钱。”
“正是如此。”庞德点头表示同意,“可是,在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死前的几个星期里发生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正是这件事引出了接下来的诸多变化。她给我的信里写道,她曾无意间听见一番对话,而对话的内容彻底粉碎了她对现任丈夫的信任。后来我们了解到,这番对话与各位所在的这间会客厅里曾经的一幅画有关,画的名字是‘春花’,作者是保罗·塞尚。韦史密斯先生,请问这幅画现在何处?”
庞德问的是罗伯特·韦史密斯,他回答:“在画廊里。我们正在寻找买家。”
“很好,这就是我邀请哈兰·斯科特先生前来的原因。他曾在这个会客厅里与埃尔默·韦史密斯先生和他的儿子见过面。”
“我先声明一件事。”埃尔默打断道,“我不接受你对那幅画的任何指控,无论是其来源还是过往历史。画是我合伙人买的,也从来没有任何所谓的原主人前来认领。”
“那是因为这幅画原本的所有者都死了。”哈兰·斯科特愤慨地说。他本不是一个强势的人,再加上稀疏的头发和那副眼镜,看起来更像一名教师而非侦探,然而他的愤怒却显而易见,仿佛洞穿房间的火焰:“他们的整个家族都在战争中死去。你和你的商业合伙人对此一清二楚,却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简直令人不齿。”
“我不和你吵,斯科特先生。”埃尔默反唇相讥,“我知道战争是残酷的,我只想说明,之前我并不知道那幅画是被偷窃的赃物,而且正如那天见面我所说的,如果你能拿出有力的证据,我很乐意和它真正的主人谈谈。”
“和他们谈谈还是物归原主?”
埃尔默沉默以对。
“那天天气炎热,会客厅的窗户都开着,因此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听到了你们的对话。由于第二天要前往伦敦,她便立刻打电话给家庭律师朗贝尔先生,告知他需要谈谈遗嘱的事。”庞德转头看着朗贝尔律师,“我说得对吗?”
“是的,侦探先生。夫人在电话里并未说要更改遗嘱,只让我带一份拷贝文件过来。但在我听来这就意味着她对遗嘱的安排有了别的想法。”
“一个极度富有的人决定更改遗嘱,这往往会成为杀人动机。”庞德接着说道,“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在与律师会面前被人杀害绝不是巧合。鉴于她的病情,伯爵夫人原本恐怕也只剩下几个星期的生命,但对于那个想要她死的人而言,这还不够快。他必须立刻动手,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萝拉问,“你的意思是,凶手是男性?”
“如果不采取行动,在座只有一位男士会因为遗嘱的更改而失去一切,而正如我之前说明的,这位男士就是埃尔默·韦史密斯。”
“你给我听着!”埃尔默猛地起身,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我不会继续坐在这里听你满口——”
“请你坐下并保持沉默,先生,否则今晚将在监狱里度过。”沃尔泰尔斥道,“除非得到我的允许,否则谁也不准离开这个房间。”
“快坐下,老爸。”罗伯特说,“我知道不是您干的。庞德先生这么说只是计策而已。”
“这不是计策,而是谋杀案调查。”庞德等待埃尔默重新落座才接着说,“埃尔默·韦史密斯不仅具备明显的作案动机,每一个线索也都指向他。
“他的妻子认为他犯了罪,很可能会将他从遗嘱中剔除。而且,尽管这样说令我难过,但玛格丽特·查尔方特并不是第一个与他结婚又非正常死亡的女性。”
“别把玛丽昂扯进来!”埃尔默怒吼。
庞德并未就此多言,而是继续往下分析:“我们必须说说拉法耶特街上的那家药店。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被害当日,一个戴着遮阳眼镜和草帽、拄着乌木拐杖的男人去药店买了两克乌头碱,正是后来警方在伯爵夫人的茶水里检测出的毒素。根据证词我们认为,买药的时间是那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这个男人的法语带着口音,而且很可能是美国口音,并且想尽办法遮掩自己的容貌。”
“我从来没有去过任何药店。”埃尔默争辩道。
“这个男人还在药店附近的旅馆订了一个房间。旅馆女服务员和他匆匆见过一面,根据她的描述……他戴着草帽、遮阳眼镜,还拄着拐杖。不过,她还补充了一个重要细节:这个男人满头白发。还有两个细节或许也可以证明男人来自美国。第一,可以肯定此人入住旅馆时用了假名,而他选的是一位美国电影导演的名字:约翰·福特。第二,他离开时将一瓶美国制造的鞋油留在了房间里,牌子是‘埃斯基尔’。
“这个男人是埃尔默·韦史密斯吗?还有另外两个线索也都指向他。首先,在填写旅馆登记表时,他用的钢笔墨水是绿松石色的,而我在埃尔默的办公室里亲眼见过这个颜色的墨水。当时他正在——据我推测,准备一份艺术品目录,上面的好几页都有绿松石色的钢笔批注。另外,我注意到他书桌后的架子上有一本书——《厄斯金毒理学》,一本研究毒药的书。”
“我跟你说过,那是为了我的工作。”
“可是这本书比架子上的其他书籍都要突出一些,韦史密斯先生,说明你最近曾翻阅过。而这件事也并非巧合。”
埃尔默瞪着沃尔泰尔:“沃尔泰尔先生!你是法国警察局的警官,你真打算眼睁睁看着这个什么资格证书都没有的外行人在这里大放厥词吗?”
“正好相反,韦史密斯先生。”沃尔泰尔神情冷漠,“庞德先生是全世界最受尊敬的侦探之一。他是你已故的妻子特意邀请来的。我打算坐在这里认真听他分析。”
庞德向他点了点头以示感谢,然后继续道:“最后,我们可以据此拼凑出韦史密斯先生在杀人案当天的行动轨迹。让我们再次从那间药店说起。”
“你说我那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去了药店。”希望的火苗在埃尔默眼中升起,“拉法耶特街在哪儿?”
“皮埃尔·马蒂斯大道的北侧。”
“从我在马赛纳广场的画廊过去至少要二十分钟,而那天十二点半我和儿子见了面,如果真是我,不可能来得及。”
“然而买药的时间并不是十二点十五分,韦史密斯先生。经营药店的布鲁内尔先生虽然视力不好,却足以通过照片指认:当天爱丽丝·卡林和那个男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药店,两人在他面前一番表演,制造了虚假的时间证明。实际上当时是十二点左右,你有充分的时间去旁边的旅馆换衣服,再将拐杖和换下的衣物扔进附近的垃圾桶。如果你走得足够快,就能赶上十二点半回到画廊,而你也的确是在那时候抵达的。
“并且,有人确实看见你在接近十二点半时在广场上奔跑。这是哈里·利特尔顿先生的证词,他提及此事的本意是希望你能支持他的不在场证明。”
“哦,他看错了。我并未经过马赛纳广场。我是从画廊后门进去的。”
“我不是故意要给你惹麻烦的,埃尔默。”哈里郁闷地低声解释,“但我真的以为那是你。那个人穿着白色西装、系着白领带,和你吃早餐时穿的一样。不过当时隔得很远,也许我真看错了。”
“你当然看错了。我刚说了,那不是我。”
“我们还知道你当天下午三点整回到了贝尔玛庄园。这一次是杰弗里·查尔方特恰好听见小会客厅里的老爷钟声,并在同一时间看见你的车回到别墅。这件事你承认吗?”
“我只和儿子待了一个小时,并不知道是几点到家的,但回来以后整个下午都待在自己的书房里。”
“而你的书房离仆人专用的那条直通厨房的楼梯很近。”
“是的。”
“在你回到庄园大约一小时后,萝拉·查尔方特听见有人下楼去了厨房,用的正好是那条仆人专用楼梯,而这正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茶水被放入乌头碱的时间。”
“反正不是我。”埃尔默看了一眼萝拉,仿佛在责怪她故意冤枉自己,“我一辈子也没走过仆人专用的楼梯,那天下午也绝对没有靠近过厨房。”
“那会是谁呢?”庞德问,“那天下午只有你、萝拉·查尔方特和朱迪思·利特尔顿在家。”
“我一直在看书。”朱迪思说,“完全沉浸在工作中。我什么也没听见。”
庞德挥了挥手,总结道:“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已知你的作案动机、手法和行动。除你之外,这个房间里再无他人有任何理由伤害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为何还不承认自己的罪行?”
“因为不是我干的!”埃尔默·韦史密斯吼道。
房间里一片沉寂,良久方被罗伯特·韦史密斯打破。“我爸绝不会伤害任何人,庞德先生。”他说,“你一定是搞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这次的案情十分简单明了。”
“可你也说过,想要破解真相却没那么容易。”沃尔泰尔提醒道。
“的确如此,沃尔泰尔先生。我刚才列出了一连串无可抵赖的事实,但遗憾的是,它们也留下了许多未解的谜题。”
“什么谜题?”哈里追问,“就是埃尔默干的!你刚才已经分析得很透彻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关于你自身就有不少问题尚待解答,利特尔顿先生。”庞德回答,“可以肯定的是,爱丽丝·卡林是被人灭口的。她受人蛊惑,违背本性地配合此人演了一出戏,并且知道去拉法耶特药店的男人究竟是谁。她还相信自己即将和这个男人结婚,而我们在她的手提包里发现了你的照片。”
“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了,庞德先生。或许是她对我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我根本不知情。”
“可是,我很难相信她认定的结婚对象是埃尔默·韦史密斯,一个和她父亲同岁的男人。而与之相对的是,你却正好年轻英俊又充满魅力……”
“并且婚姻幸福美满。我对爱丽丝·卡林根本没有兴趣。”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奇怪之处,一些我至今想不明白的地方。”庞德转头看着沃尔泰尔问道,“你认为埃尔默·韦史密斯是个愚蠢的人吗?”
“我认为他一点也不愚蠢。”沃尔泰尔回答。
“那他为何会犯下那么多愚蠢的错误呢?我们刚才提到他书架上突出的那本《厄斯金毒理学》,还有药店登记簿上绿松石色的钢笔字迹,甚至旅馆登记册上的美国导演名字都直指他的国籍,包括旅馆房间里那瓶美国牌子的鞋油。而且,他为什么要把用来伪装的拐杖和蓝色亚麻西装扔在旅馆附近的街头垃圾箱里呢?我的同事詹姆斯·弗雷泽没花一分钟便把它们找了出来,我当时就对此有所疑惑。还有,他为什么要把一盒印着拉法耶特旅馆名字的火柴放在贝尔玛庄园里?这样做实在愚蠢。而当我意识到韦史密斯先生根本不抽烟时,这个行为就更显得愚不可及。
“但最蠢的一个错误当属杀人时间。埃尔默·韦史密斯回到庄园,从仆人专用楼梯下了楼,根本不在乎那楼梯会吱嘎作响,声音大得能让别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人使用了楼梯。他进入厨房,把乌头碱投入装着柠檬姜茶的茶壶——却忘了盖上茶壶盖!这个奇怪的细节自然被女管家贝亚特丽斯太太注意到了。大家稍微想一想:一位患有心脏病的老太太在一个炎热的夏日死在自家花园里——这事原本谁也不会觉得蹊跷,然而韦史密斯先生的行为却几乎像是故意留下破绽,让人怀疑有人在茶水里下了毒。这不是等着被警方怀疑吗?”
“我曾推测凶手或许来不及把壶盖放回去。”沃尔泰尔说。
“我无意与你争执,沃尔泰尔先生,但在我看来这不太可能。重新盖上壶盖顶多只要两秒钟,但不盖上却足以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你说得对,庞德先生。我无法反驳。”
“真是一个接一个愚蠢的错误。”庞德继续说道,“但这个案子还有更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而这些我从一开始便已言明。让我们再来说说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她无意间听到了丈夫和旁人的对话,得知他很可能在干犯罪的勾当;她打电话给律师,想要更改遗嘱;之后她去了伦敦,遇见了我,又请我来调查对话的内容是否属实。可她当时为何不取消与朗贝尔律师的会面呢?她的丈夫要么有罪,要么无罪。如果有罪,那她根本不需要我;如果无罪,她便不需要朗贝尔律师。
“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十分奇怪。为什么利特尔顿博士见到我会那么不高兴?”庞德的目光落到朱迪思身上,“你当时想尽办法让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赶紧离开候诊室。”
“我们当时急着赶飞机,庞德先生。”
“你对母亲寻求侦探帮助一事毫不担忧?”
“我当然担心。我搞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可你回来后却并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这个问题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当时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情,就把这件事忘了。”
“恕我直言,你这番说辞我一点也不相信,利特尔顿博士。”
朱迪思涨红了脸:“我说的是实话。我回到法国,回到温暖的阳光下,就把之前的事忘了。”
庞德把注意力转向房间里其余的人。“最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需要解答。”他说,“这个问题已被多次提及,但我不妨再问一次:为何要杀死一个本就只剩几个星期生命的女人?明明结局已定,为何还甘冒入狱甚至上断头台的风险去杀人?”庞德的目光穿过会客厅落在詹姆斯·弗雷泽身上,“你应该还记得,在宣读遗嘱之后,我们曾就这个问题有过一番讨论。当时我是怎么说的?”
“我的确为此感到疑惑。”詹姆斯说,“我问您,为什么会有人去杀一个本就命不久矣的女人,而你回答说:‘因为她是否命不久矣根本不重要。’不得不说,当时我完全不明白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就让我来回答你,我的朋友。现在我将讲述事情的真相。”
众人再度沉默,最后还是罗伯特·韦史密斯打破了沉寂。“你的意思是,我父亲并不是杀害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凶手?”他问。
“这正是我想说的话。”庞德回答。
“谢天谢地!我早说了,他根本不会杀人。”
“当然不是我杀的。”埃尔默恼怒地说,“我很爱她。”
“但若不是他,凶手是谁呢?”沃尔泰尔惊问。
“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将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性格考虑在内。她是一个善良且慷慨的女人,一生从未树敌,并且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是最不应该成为凶杀案受害者的人选。自从我抵达法国、获悉了所发生的一切,便隐隐觉得她应该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你是说……凶手想要毒死的另有其人?”罗伯特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告诉詹姆斯伯爵夫人是否命不久矣并不重要的意思是,既然她本就快死了,那么杀死她便无须愧疚,即便凶手心里也很爱她——但可以利用她的死达成别的目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杀死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并非最终目的,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什么目的?”
“她的财富。并非她写在遗嘱里的那笔小钱,而是全部财产。而最重要的,是掌控财产的权利。”
庞德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会客厅里的众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他续道,“早在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前往英格兰之前,凶手便已计划好了。然而她在伦敦哈利街的候诊室与我偶遇一事,却让一切发生了变化。噢,没错!这意味着计划需要调整,需要提前,必须在杀人当天购买所需的毒药。但除此之外,一切仍旧按照计划进行。”
庞德看着朱迪思说:“你对我撒了谎,利特尔顿博士——并且,如果你认为我真的会相信你所说的,没有将与我偶遇的小插曲告知他人,那简直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你不仅把此事告诉了丈夫,也告诉了家里的其他人。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写给我的那封信被人拆开过,同样,我发给伯爵夫人的电报也被人拆开过。于是,凶手决定将我也卷入这个计划。谋杀案不仅需要受害者,还需要一个侦探,这就是凶手为我指定的角色。
“这个家里的每个成员都是演员,都参与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们联起手来,要让埃尔默·韦史密斯为他并未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
“等等——”杰弗里·查尔方特忍不住爆发了。
“别插嘴,查尔方特先生!”沃尔泰尔一拳砸在面前的牌桌上,“在庞德先生说完之前若再有人打断他,我会立即将其逮捕!”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刚才提到的所有愚蠢的错误——茶壶的壶盖,书架上的毒理学,拉法耶特旅馆的火柴盒还有绿松石色的墨水——都是为了让我发现而故意安排的。同样,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死时,杰弗里·查尔方特和哈里·利特尔顿上演的那出闹剧也是为此。‘不、不是的!’他们说,‘我们从没想过她是被毒死的。’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要报警呢?为什么要如此详细地描述伯爵夫人死前的痛苦挣扎呢,甚至还提到她曾抱怨茶水有股奇怪的味道?如果真是为了杀她,他们完全可以对此保持缄默,那么所有人都只会认为伯爵夫人是因心脏病突发而不幸离世的。可他们必须给出清晰的提示,暗示这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谋杀。他们需要警方介入调查。
“同时,每次有人提到埃尔默·韦史密斯,都会有意无意地提到一些符合凶手特征的信息:哈里·利特尔顿似乎看见他匆匆跑过马塞纳广场;杰弗里·查尔方特提供了埃尔默回到庄园的确切时间,说老爷钟敲响时正好看见埃尔默的车——然而,我曾向詹姆斯展示过,站在小会客厅里的老爷钟的位置是看不见外面的车道的。当我第一次对朱迪思·利特尔顿和萝拉·查尔方特问话时,她们更是不遗余力地将埃尔默·韦史密斯描述成一个令人十分讨厌的家伙,一个‘掘金者’;说他的第一任妻子宁愿死也不愿再和他一起生活;说他的现任妻子自从结婚后就变了。此外,听见那个身份不明的凶手下楼——而此人只可能是埃尔默·韦史密斯——去厨房时楼梯发出吱嘎声的也是萝拉。”
“但如果去药店的不是埃尔默·韦史密斯,那会是谁呢?”沃尔泰尔问。他忍不住自己破坏规则,打断了庞德的叙述。
庞德对此并不介意。“从一开始人们便明里暗里地将埃尔默·韦史密斯塑造成那个购买乌头碱的人,那个试图用草帽和遮阳眼镜掩饰身份的人。”他说,“但如果这个人并不是他,而是别人故意假扮成他,甚至连他的美国口音都能模仿呢?说到这里,我们就能明白凶手为什么要把那只鞋油瓶留在旅馆房间了,而我认为这是凶手犯下的唯一一个真正的错误。这个瓶子被扔在房间的垃圾桶里,后被旅馆女服务员发现——当时就连我也没想到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鞋油是什么颜色的?人们通常会下意识地认为鞋油是黑色或棕色,可如果那瓶鞋油是白色的呢?”
“可以用来改变头发的颜色!”沃尔泰尔惊呼。
松香水,又名矿物酒精,是一种常见的石油溶剂。在英国、欧洲和澳大利亚等地,也被称为‘whitespirit’,用于稀释油漆和清洁。
“正是如此,沃尔泰尔先生。这也就解释了那名药剂师为何会闻到医用酒精的味道,并因此认定那个男人是医生。当然了,实际上他闻到的只是松香水 的味道,鞋油的主要成分。
“这样一切便清楚了。这个神秘的男人在拉法耶特旅馆订了一个房间,在那里换好衣服,戴上草帽和遮阳眼镜,染白了头发,再前往药店。等到了药店,他又安排爱丽丝·卡林找准时机进来故意询问时间。他们轻易地骗过了药剂师,让他相信当时是十二点十五分,但实际时间却早了十到十五分钟。这段时间足够男人回到旅馆,用房间里的洗面池洗掉头发上的鞋油,换回自己的衣服,消失在尼斯的茫茫人海中。而十二点半,埃尔默·韦史密斯准时抵达画廊和儿子共进午餐。他们认为大侦探阿提库斯·庞德必会将这些线索拼凑起来,得出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
“您是说他们全都参与其中!”这次说话的是詹姆斯·弗雷泽,“他们联起手来陷害埃尔默·韦史密斯。可这是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詹姆斯,和小孩子闹脾气没两样——也确实是小塞德里克在花园里告诉了我们答案。‘他们很生奶奶的气,说她把钱都给了埃尔默。’——他是这么说的。杰弗里和萝拉·查尔方特、哈里和朱迪思·利特尔顿都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爱着玛格丽特·查尔方特,若不是她已走到生命的尽头,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想要伤害她。他们认为让她早几个星期离开人世并非谋杀,于是便打算利用她的死来除掉埃尔默·韦史密斯。此事沃尔泰尔先生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一旦埃尔默被认定为杀人凶手……”
“……就会被送上断头台。”沃尔泰尔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并且根据法国法律规定,他一分钱也继承不了。这一切不只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财产的掌控权,也就是掌控他们未来人生的权利。这才是埃尔默·韦史密斯最大的过错——他总想成为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因此他们便合起伙来打算除掉继父!”沃尔泰尔叹道,他瞪着查尔方特家的人,一脸鄙夷,“可是,到底是谁杀了爱丽丝·卡林呢?”
“这个嘛,自然是哈里·利特尔顿。”
坐在妻子身边的哈里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如遭电击:“不是我……”
“此事铁证如山。”庞德说,“你假装爱上了卡林小姐,从她嘴里套出玛格丽特·查尔方特的遗嘱内容,正因如此,这个杀人嫁祸的计划才应运而生。”
“不是这样的!”
“她有你的照片,又对你的话深信不疑。是你扮成埃尔默·韦史密斯去了药店,也是你爱穿白色网球鞋,即便现在也穿着它们。不幸的是,当可怜的卡林小姐听说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被人用乌头碱毒死时,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威胁要告诉警察。所以她必须死。”
“你错了。”
“我从不会错,利特尔顿先生。而你必将不得好死,在断头台的铡刀下身首分离。”
哈里·利特尔顿面如死灰,他的妻子泫然欲泣,急道:“不是哈里!他有不在场证明。我在圣让巴蒂斯特教堂演讲时,他就和我在一起!”
“你是做了演讲,可他并不在场。”
“不是的!”哈里·利特尔顿急得跳了起来,“是他!杀人的是他,我什么也没做。他才是幕后主使!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他的手指向罗伯特·韦史密斯。
庞德脸上浮起一抹微笑:“如此,终于真相大白了。”他转头看向沃尔泰尔,“请原谅,我不得不这样做,只有死亡的恐惧才能逼他亲口说出实情,尽管这个答案我早已知晓。”
“……是罗伯特·韦史密斯?”
“是的。就是罗伯特·韦史密斯。他正是想出整个计划的邪恶天才。”
哈里·利特尔顿如泄了气的皮球倒在椅子上,早已泣不成声的朱迪思紧握住丈夫的手;杰弗里·查尔方特眉头紧锁,而他的妻子一脸震惊。埃尔默·韦史密斯难以置信地瞪着儿子,然而罗伯特的脸上却只有轻蔑。“你这个蠢货。”他低声咒骂哈里,“怎么就是闭不上那张嘴?你看看,这下把我们全拖下水了。”
“你这个恶魔。”哈里喘着粗气,几乎不能呼吸,“你根本不该来到这里——”
“够了!”沃尔泰尔呵斥道,然后冲庞德点点头,“请继续,庞德先生。”
庞德依言接着说:“是你,罗伯特,假扮成父亲的模样先去药店买了乌头碱,再赶赴与父亲的午餐。”
“你错了,庞德先生。和父亲见面之前,我和客户在一起。他叫吕卡·多尔夫曼,住在昂蒂布。”
“这或许是事实,但你曾说过那天交通拥堵,花了好长时间才回到尼斯。这毫无疑问是一句谎话。”
“你凭什么如此确定?”
“因为那天哈兰·斯科特先生一直跟着你。他告诉我回程时不敢再跟着,因为太容易被发现,这便意味着回来的路上根本没什么车。”
私家侦探向前探出身体怒道:“没错。该死的,那天回来的时候路上根本没几辆车,所以我才没办法继续跟踪,只能让他离开。”
“你只在客户处短暂停留,然后匆忙驱车赶回尼斯。这给了你充足的时间进入拉法耶特旅馆改头换面,去药店买乌头碱,然后换回自己的衣服,再将装着衣服的行李箱和拐杖扔掉,最后如约在十二点半与父亲见面。”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设计陷害自己的父亲。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每次见面,你都不遗余力地维护父亲,可在为他说话的同时你也清楚地表达了对他的憎恨。他对你的控制显然深深地影响了你的人生。你想成为画家,这是从小以来的梦想,可他却从不承认你的才华,先是逼你学习当律师,见行不通又逼你以初级合伙人的身份和他一起做生意。小时候你很怕他。那天宣读遗嘱之前你曾对我们说——‘他并不是各位眼中看到的那样可恶’,话虽如此,你真实的目的却是让我们相信你父亲就是个可恶的人。”
“罗伯特……”埃尔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直都在照顾你,从未伤害过你。”
对此,罗伯特没有回应。
“你的儿子深爱着自己的母亲,把她的死怪罪在你头上。”庞德对他说,“母亲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他认为这是你的错。你曾说前妻罹患一种叫作‘家庭主妇综合征’的精神疾病,我查阅过资料,其症状多为精神不济和情绪低落,但现在也有心理学家指出这或许并非事情的全貌。很多男人都把妻子视为私有财产,没有丈夫的允许她们什么也不能做。这些女性从未得到过丈夫的尊重,最终导致自信心被摧毁。罗伯特,你的母亲是这样吗?”
“是的!”罗伯特闻言举目望向庞德,眼中有种近乎孩童般的执拗,仿佛变回了曾经那个小男孩,“母亲为他付出了一切,为他而活……可那不过是因为她不被允许离开丈夫独自生活。最后她实在承受不住了。就是因为他,母亲才会自杀的!”
“不是这样的!”埃尔默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就连得知她的死讯你也不曾回来,老爸!你那时忙着在日内瓦贩卖那些从纳粹手上便宜买来的画!”
“你胡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罗伯特指着哈兰·斯科特,“他什么都知道!”
庞德转头看着艺术历史学家说:“你去画廊找罗伯特·韦史密斯谈话,而他却邀请你来贝尔玛庄园与父亲见面。你当时是否感到惊讶?”
“非常惊讶,庞德先生。我从未想过他会邀请我来庄园。可他坚称自己的父亲是无辜的,想让我亲眼看看塞尚的那幅画,好证明他们清白坦荡、无所隐瞒。”他看了埃尔默一眼,“不得不说,他父亲见到我并不开心。”
“你们是在大会客厅见的面,你还记得当时这里的窗户是否开着吗?”
“我刚来的时候窗户都关着,罗伯特把它们打开好让我抽烟。”
庞德微笑道:“他打开窗户的原因和邀请你来庄园的原因一样,真是个善于操纵人心的家伙!他知道父亲会和你产生争执,也知道查尔方特伯爵夫人那时就在楼上的阳台,能听见你们的对话。他这么做是为了制造作案动机——为父亲安排一个杀害伯爵夫人的理由。”
“所以伯爵夫人才打算更改遗嘱!”让·朗贝尔律师一直心惊胆战地听着这一切,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庞德叹了一口气:“我们初次见面时,你说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焦虑压抑,说她听起来不大好。”
“是的。我觉得她像是感冒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认为那根本不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在座的各位中有一位演员,萝拉·查尔方特——她在扮演‘玛塔·哈里’时邂逅了现在的丈夫杰弗里·查尔方特,而杰弗里说她不仅栩栩如生地演绎了那个著名女间谍的容貌和神态,就连声音也模仿得惟妙惟肖。我敢肯定,对她来说模仿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一点也不难,尤其是假装因生病而声音沙哑的伯爵夫人。”
“我只是按照指示去做!”萝拉根本没想要抵赖,“我原本不想参与的!我不想……”她用双手捂住面孔。
“请务必告诉我关于爱丽丝小姐的事。”朗贝尔说,“她真的把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遗嘱内容说出去了吗?”
“恐怕是的。可怜的爱丽丝是个天真单纯的乡下姑娘,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在伦敦或巴黎生活,但她也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每周都要去圣伊西多尔教堂做礼拜,我敢肯定她绝不会愿意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因此诱惑她、欺骗她的不是哈里·利特尔顿。”
“是罗伯特。”让·朗贝尔律师死死盯着罗伯特,目光中满是恨意。
“英俊、富有、壮志踌躇……还单身!除了他还能有谁。的确是他假扮成父亲去了药店,毕竟他和父亲长相肖似,可我不清楚他是如何说服卡林小姐帮忙的。或许他说这只是一个恶作剧,而当卡林小姐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她的死期也到了。”
“那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朗贝尔问,“你说她随身带着一张哈里·利特尔顿的照片!”
“不如你来回答吧,利特尔顿先生?你知道一切已经结束,再抵赖也没有意义。”
从刚才起哈里便如同死人般僵硬地坐着,面如死灰,双眼无神。他指了指罗伯特:“他让我拿张自己的照片给他——然后把照片按在爱丽丝的嘴唇上,让人以为和她秘密约会的是我。他说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真讽刺,对不对?罗伯特痛恨父亲事事皆要掌控,而他的本性却与父亲如出一辙。他操控你们所有人,让你们配合这个邪恶的计划,这么做就是为了扰乱调查!爱丽丝·卡林被害时,哈里·利特尔顿的确和妻子在教堂,后来又参加了晚宴,很多人都看见了。人是罗伯特杀的,而哈里有不在场证明,他们互换了角色。”
“对不起……”哈里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仿如诀别。
“接下来会如何?”杰弗里问。
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接过掌控权:“罗伯特·韦史密斯——你将被指控谋杀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和爱丽丝·卡林二人……蓄意谋杀。杰弗里·查尔方特、萝拉·查尔方特、哈里·利特尔顿和朱迪思·利特尔顿,你们四人将作为谋杀从犯被起诉,并且很可能还涉及针对埃尔默·韦斯密斯的谋杀未遂罪。事到如今,这个家里唯一清白的只有埃尔默·韦史密斯一人——至少对于这起谋杀案是如此。不过,巴黎警察局将与斯科特先生合作,就你贩卖纳粹劫掠的艺术品这一令人不齿的行为展开调查。”
罗伯特·韦史密斯忽然抬起头来,神情挑衅:“噢……我可以为你提供大量证据,沃尔泰尔先生。我一定会确保爸爸受到应有的报应。起码这样我赴死时能面带微笑。”
沃尔泰尔缓缓摇了摇头,心中满是鄙夷。
“警车就在外面,你们不得携带任何私人物品,所有人跟我走——立刻。”
两日后,庞德与沃尔泰尔最后一次见面。
詹姆斯·弗雷泽忙着支付住宿费用和处理退房事宜,并确保酒店门房把所有行李都搬下来。他很愿意再多住一个星期,但庞德急着离开。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死对这位侦探的冲击比预想的更严重,只因她的离世是如此突然。她甚至根本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一生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何至于招来如此凄惨的结局?即便庞德可以用成功破案来安慰自己,并且伯爵夫人不过是早了几个星期离世而已,却依旧无法抚平内心的悲恸。蔚蓝海岸的暖阳下庞德却感到一阵凉意,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了。这一次,他和詹姆斯选择乘飞机。
只是庞德没想到这位法国人会特地来酒店送行。沃尔泰尔将独自一人返回巴黎。对于警察而言,没有什么比处理卷宗更令人厌烦的,可他知道一举逮捕五名罪犯意味着回去后有一大堆文件亟待处理。但更重要的是,他等不及想回到妻儿身边,回到他们位于蒙帕纳斯的小公寓。他看起来十分疲惫,捂着受伤的胳膊将它紧紧贴在身侧。从走路的姿态来看,十五年前的伤口至今依然日夜折磨着他。
庞德从电梯出来时,沃尔泰尔正在酒店前台接待区等待。
“庞德先生!”
“沃尔泰尔先生,我也希望离开前能再见到你。”
“你要走了?”
“回程飞机订在两小时后。”
“那或许你能匀我几分钟时间?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当然。不如去露台上共饮最后一杯?”
“求之不得。”
两人在酒店露台上找了张桌子,离上次和艺术历史学家哈兰·斯科特相谈的位置不远。沃尔泰尔点了一大杯牛奶咖啡,庞德选了矿泉水。
“长话短说。”沃尔泰尔道,“我想首先为初次见面时对你的敌意致歉。老实说,刚被上级告知需要接受一名来自英国的侦探指导,调查一桩发生在法国境内的案件时,我心里很是不忿。而且基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当初还将你视为敌人。是我太过愚蠢,我对那时的错误深感抱歉。”
庞德抬手阻止道:“请千万别为此烦心,弗雷德里克——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如果没有你,我的调查只会更加困难重重,而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如果角色转换,我或许也会和你有同样的感受。”
“我还想说,你敏锐的洞察力着实令我惊叹。所有证据就摆在眼前,你的每一次问询我几乎都在场,也见过每一名嫌疑人,却什么也没发现。多亏了你的细致观察和缜密推理,这个可怕的案件才能真相大白。那些关于你的传言都是真实的,阿提库斯,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庞德谦虚地微笑道:“过奖了。”
沃尔泰尔的双眼蒙上一层阴郁:“整个家族竟然全都参与了这场卑鄙的阴谋,在我看来实在不可思议。罗伯特·韦史密斯显然是个疯子,但他的父亲也不遑多让。杰弗里和萝拉、哈里和朱迪思任由别人把他们带上一条危险的不归路,甘冒失去自由、财富甚至生命的风险,只为除掉一个他们误以为会威胁到这一切的人。”
“你会逮捕埃尔默·韦史密斯吗?”
“估计他很可能会逃脱法律的制裁。然而他也失去了妻子、儿子和名声,并且余下的人生都将活在惶恐之中,随时担心哪一天有人敲门,宣告他曾经的罪行已被查明。你相信上帝吗,阿提库斯?”
“我对上帝的信仰已被战时的经历摧毁了。”
“那太遗憾了。但我始终相信,即便没有上帝,也会有天谴。埃尔默·韦史密斯必将遭受上天的惩罚,正如他的儿子必会受到人间正义的审判。”他顿了顿,“你看起来不大好,阿提库斯。”
“能看出来?”
“不用看也知道。你早就告诉大家这是你调查的最后一桩案件,还说过遇见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在医生的候诊室——严重吗?”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若没有你,这个世界只怕会变得更糟。”
《猫头鹰谋杀案》中的被害者。
《喜鹊谋杀案》中的两名被害者。
“别为我难过。”庞德微笑道,“弗雷德里克,我希望你知道,我此生已了无遗憾,对于离去也能安然接受。我累了。这种疲惫已经跟随我很长一段时间了。侦探的人生很不可思议,你不觉得吗?我们和普通人不一样,活着的每一日都在同世间的邪恶与人心的幽暗搏斗。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被毒死;可怜的姑娘爱丽丝·卡林被掐死,和那个叫梅丽莎·詹姆斯 的女演员一样;玛格纳斯·派伊爵士被人斩首,他的管家也被推下楼梯身亡 ……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我们前往案发现场,提出问题、寻找真凶,凶手最终会被绳之以法甚至处决,可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每逮捕一个罗伯特·韦史密斯,也总会有另一个恶徒潜藏在阴影里蠢蠢欲动,等待下手的机会。
“他们无可避免地将我们也拽入深渊。走在大街上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我们会分析这些人在想什么、谋划些什么,他们恨谁,又打算付出多少换得应有的结局。每一天我们都只看见人性最恶的一面,直到最终认定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经不住内心恶念的挑唆而犯罪。杀人、勒索、盗窃、复仇……这些罪恶变成了我们存在的理由。这就是我们的人生,是侦探无可逃避的宿命。若世间再无邪恶,侦探便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而我不会想念这一切,我很期待迎来每个人终将获得的永恒的安宁。你刚才说到天谴,这给了我些许安慰。我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处,但只要想到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切和所做的事情,想到自己为这世间留下了什么,便足以安心。”
谈话间他们的饮料被送了过来。庞德举起水杯,看着杯底的气泡蹦跳着升上水面,每一颗都折射着明亮的阳光:“再见了,我的朋友。”
“再见了。”沃尔泰尔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