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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解释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在恍惚中度过。我被送往汉普斯特德皇家自由医院抢救,医生要求住院观察一晚。虽然失血量看起来很可怕,但刀伤实际并没有那么深。艾琳·克洛弗在我的上臂和胸口划了一道大约二点五厘米深的伤口,或许余生我都将带着这道伤疤活着,但侥幸没有伤到主动脉。伤口包扎好后反倒比之前更疼,但护士开心地说这是好事,伤口愈合总是伴随着疼痛。

     第二天一早,布莱克尼督察来医院看我。他一个人来的,坐在椅子上,离病床隔着一段距离。我穿着医院病号服靠在床上,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不自在感。我不希望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但他能来探望还是令人高兴的。有些事我也想听听他的解释,比如,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别墅外,用垃圾桶砸开朋友家的窗户。天知道罗伯和史蒂夫回来以后会怎么说,我和他们的友情或许走到尽头了。

     “或许我不该说这些。”布莱克尼说,“那天我开车从芬斯伯里公园北上,便想顺道过来看看你……”他有些局促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想问你是否看了我写的稿子。”刚说完这句他便立刻解释道,“你知道,我从没让别人看过自己写的东西——更别说让专业编辑看了,所以我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失眠了半个晚上,不知你会作何评价。”

     “你自己觉得如何呢?”我问。

     “呃,我在努力模仿艾伦·康威的风格……”

     “你所做的可不止这个。我认为小说写得非常好,不仅文笔优秀,更重要的或许应该说是小说的结尾完全合乎逻辑——罗伯特·韦史密斯才是真凶!当然了,这本不值得惊讶,毕竟探案是你的专业,但我还是为自己没能提早发现真相而恼火。”

     “你真是过奖了……”

     “我是认真的,并且感谢上帝让你及时赶到!”

     “是啊。”他点点头,“我刚到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尖叫声。我透过窗口看了一眼,刚开始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克洛弗太太挥舞着尖刀扑向你,而你当时背对着我,看不清是否受了伤。我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进去阻止她。我想过按门铃,又怕来不及,刚好那时看见街上的垃圾桶,便举起来往窗户扔过去了。”

     “谢谢你。”我说,“你救了我一命。”后面这句话我很不喜欢,因为听起来实在老掉牙,但除此之外又没有更好的语言能形容他所做的一切,再说这也是事实,“你知道,一切都是艾琳干的——那片带血的衣物碎片,我的跑车格栅上的凹陷,还有那块劳力士手表。她认为是我害了她的丈夫,所以要惩罚我——都在我手机上,我把她说的话都录下来了。她坦白了一切。”

     “你终于想明白了。”

     “是的。我应该让她觉得自己赢了,然后放心离开的——可我实在太蠢。我拿出手机给她看,还告诉她录了音,这和当初迫使查尔斯袭击我的原因如出一辙。我犯了同样的错。我怎么就闭不上这张惹事的嘴呢?”

     “你这样说对自己并不公平,苏珊。在明白她对你所做的一切后,这个反应很正常。你想告诉她一切已经结束了,却没料到她会变成——”

     “《惊魂记》中的贝茨太太。”或许布莱克尼也是这么想的,尽管没有亲口说出来,“唉,但愿这表示我已经洗脱嫌疑了。”我说。

     “我想我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布莱克尼表示同意,“一开始我便说过,我不太相信你是杀害埃利奥特·克雷斯的凶手——”

     “不太相信——?”

     “苏珊,警方必须追查每一条线索。总之,现在真相已经明了。你的手机在我这里,而克洛弗太太已经进了拘留所。”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伤口隐隐作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这个问题或许会令你有些惊讶?”我说,“警方一定要起诉她吗?尽管艾琳对我做了如此可怕的事,但我并不认为她是一个坏人。我认为她需要专业的帮助。她所经历的一切——我让她承受的一切,让她失去了理智。我很为她难过。”

     “首先,苏珊,你并没有对她做任何事。她的丈夫是杀人犯,就算当初你不告诉警方,他也不可能真的逃脱法律的制裁——我指的是烧毁办公室以及其他罪行。所以,你应该彻底抛弃这种想法。至于如何处置艾琳·克洛弗,这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她想杀你,这是我亲眼所见。不仅如此,她还用谎言和诡计浪费警方的时间,别忘了,她做这些的时候,杀害埃利奥特·克雷斯的真凶仍然逍遥法外、安然无恙。”

     “罗兰·克雷斯。”

     “他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说……”

     “是我哥哥干的。”我说,必须让他知道我已经独立解开了谜题。

     “是的。”他微笑道,这表情可不多见,“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写的东西……我是说,小说的风格?”

     “我想说你是天生当作家的料,而这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你能不能再写个两万字左右,把爱丽丝·卡林遇害之后到最后一章之前的部分连起来?”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们就有一份完整的手稿,可以考虑出版了。”

     他摇摇头:“这个主意很糟糕。”

     “跟我说说罗兰·克雷斯吧。你会再次对他展开问询吗?”

     “已经问询过了,结果恐怕会令你失望。我昨晚去找过他,直接把查尔斯·克洛弗在贝尔马什监狱跟你说的话转述了一遍。罗兰承认他和弟弟、妹妹的确曾密谋要杀死奶奶——如果三个小孩躲在一座废弃农舍里胡说八道能叫‘密谋’的话。他记得他们调制了一种药剂,里面有埃利奥特从家庭医生那里偷来的咳嗽药,并且承认里面或许也有一些毒性成分,包括用红豆杉树的果实榨出的汁液。如果米利暗·克雷斯真的喝了那东西,确实有可能因此身亡,但我很怀疑清淡的柠檬姜汁饮品是否能盖住那药剂的味道。那东西味道很重,她立刻便会发现饮料有问题。

     “不过,罗兰本来也不打算毒死她。他知道朱莉娅把那瓶所谓的毒药带回了自己房间,担心妹妹真的会去下毒。毕竟她被奶奶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羞辱了一番——就因为体重、身材和一条参加派对的连衣裙,罗兰半辈子都在拼命保护自己的手足,而他当时也是这么做的:他偷偷溜进妹妹的房间,把药瓶偷了出来,但并没有去奶奶的房间。总之,他是这么说的。他说自己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把药剂倒进了马桶——”

     “却不知道埃利奥特看见了他的行动。”

     “没错。他坚称自己并未杀害米利暗,而我认为此话可信度较高。就目前的信息而言,我认为那个家里还有别人发现了三个孩子的计划,并趁机给那个老女人喝了真正的毒药。顺带说一句,我已命令手下开棺验尸。如今除了把她挖出来检查,恐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么说,是埃利奥特想错了!”我叹道,“真是一场悲剧,真的。终其一生他都相信自己的哥哥杀了人,却因为对他的爱而保持缄默。”

     “结果罗兰却和他的妻子发生了婚外情。”

     “因此他便写了这本小说作为报复。”

     “恐怕就是这样。”布莱克尼顿了顿,又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他们想让医生再做一次检查,如果无事今天中午就可以出院回家了。而我所说的家是指我的公寓。恐怕我的朋友会很生我的气——也可能会生你的气。你砸坏的可是他们房子的窗户。”

     “你希望我给他们道歉吗?”

     “完全不想。我这辈子还从没那么高兴见到一个人。”除了安德鲁,我心想,当他穿越火场,把被查尔斯击晕的我从三叶草图书公司办公室救出来的时候。

     布莱克尼起身准备离开——但在离开前他还有话要说:“你知道真凶是谁了,对吗?你已经推理出当年杀害米利暗·克雷斯和如今杀害埃利奥特·克雷斯的凶手了。”

     我忍不住微笑:“你怎么知道?”

     “这个嘛,我说了你可别误会——是你此刻的姿态。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表现出对自己满意的姿态。”

     “唔,我想我当得起这份满意。你说得对,我的确知道答案了。”

     “打算告诉我吗?”

     “现在还不行,督察,希望你不介意。过去这二十四小时我过得实在糟透了,但如果你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或许会考虑给你点提示。”

     “问吧。”他靠在窗台边说。

     “我知道这话不太合适,也不想给任何人造成麻烦,但我必须问问,你的副手沃德劳警员对我说的话是否真实。”

     “你知道她最讨厌别人称她为‘副手’。”

     “很高兴知道这件事。下次和她见面我就这么称呼她。”

     “她说了什么?”

     “话是她来送你的手稿时说的。简而言之,她说你只是假装和我做朋友,一切都是假的;转过背去,你其实认定我就是杀害埃利奥特的凶手,你接近我只是为了等我不小心说错话,让你抓到证据。”

     布莱克尼面无表情地听着我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她这么说的?”

     “是的。我再重申一次,我不想给她添麻烦,只想知道你我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在我看来,从见面之初起艾玛·沃德劳便对我饱含敌意,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很抱歉,苏珊。如果能多点了解,你会发现沃德劳并不是一个坏人。她很聪明,也很诚实,我们共事已经很久了。不过——这话我只跟你在这说——十八个月前她离婚了。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和孩子的监护权有关。这件事令她心烦意乱。她尚未适应单身母亲的角色,也不知该如何自处。如果她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我绝不会为她开脱,她或许是担心我对你有好感。她对这种事很敏感,担心你会成为她的阻碍。”

     “好感?”

     “这么说吧,她不希望我们成为朋友。”

     原本还有一堆问题可以问,但我决定不提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提示?”我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

     “其实,提示是你给我的,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也算扯平了。线索就在你从埃利奥特家找到的那个笔记本里。他写的很多东西最后都成了小说里破解玛格丽特·查尔方特谋杀案的线索,比如,萝拉曾扮演过女间谍‘玛塔·哈里’。但其中有两条笔记引发了我的思考,其中一条是:肯尼斯·里弗斯曾接受过坤中毒治疗。”

     “我觉得米利暗·克雷斯不像是坤中毒而死。”布莱克尼说。

     “我同意。但另一条线索却让事情变得明朗——埃利奥特提出了一个问题:‘布鲁诺为何离开?’”

     “我都不清楚布鲁诺是谁。”

     “他只是小说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从未正面出现过,但别的角色曾聊起过这个人。他是贝尔玛庄园的园丁,而大理石庄园也有一个布鲁诺,他曾是米利暗·克雷斯的私人司机。我会知道这件事还多亏了莱拉,这是我们在萨沃伊酒店喝酒时她说的。但问题在于,埃利奥特写小说时似乎产生了某种程度的精神分裂,陷入了对自己家族和小时候在大理石庄园的回忆,于是创造出一个以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和其家人为主宰的、叫作‘贝尔玛庄园’的平行世界。我想,当他写下‘布鲁诺为何离开?’这个问题时,大概已经分不清自己问的究竟是哪一个世界里的布鲁诺。”

     “……园丁布鲁诺还是司机布鲁诺。”

     “园丁并未离开庄园。第十八章里,塞德里克还提起过他。”

     “所以埃利奥特当时想到的是奶奶的私人司机。”

     “他知道一些内幕,或者说对其一知半解,所以这个名字被划掉了两次,而我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解开整个谜题的关键。”说完这些我忽然感觉十分疲惫,回身靠在枕头上,“督察先生,现在能给你的提示就这么多。有些细节我得再仔细想想。”

     布莱克尼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却又回头望着我说:“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苏珊?以后就叫我的名字。”

     “在结案前我不会那么叫你。”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想见见乔纳森·克雷斯和罗兰,也需要和朱莉娅谈谈。她在林肯郡的一所学校教书,用的名字是‘朱莉娅·威尔森’——她说那所学校叫‘圣休学校’。你可以替我联系她吗?”

     “可以。”

     “然后请所有人到大理石庄园集合。是时候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