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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深渊无间) 正文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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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012年6月22日,夏至,范杰又被赵干哲骂了。

    那天我去办公室找赵干哲,在门口听到他打电话。

    “喂,跑跑,你找到辛吉然没有?”

    “你干什么吃的?这都多长时间了?!”听赵干哲在电话里骂人,看来范杰还没找到辛吉然。当然,也有可能这段时间他根本没来得及找。毕竟宋来福和胡小飞的案子已经够他满头长包了。

    我也很纳闷,从5月15号最后一次在监控里看到辛吉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依旧杳无音信。前段时间有同事出警路过辛吉然家,顺便进去看了,说是地铺上的被褥都长毛了,看来他一直没回来过。

    这不是一个好征兆,辛吉然身无分文又嗜酒如命,这段时间他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说句难听的,这种情况醉死在外面被当作无名尸处理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身份证从没用过吗?你确定?”赵干哲的电话还在继续,他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给你一周的时间,他是死是活你得给我个消息。”说完这话,赵干哲挂断了电话。

    不用问,只从他话里就知道眼下辛吉然的处境不妙。

    “实在不行,给他上‘网逃’?”我提出建议,那样的话即便辛吉然身处外地,只要被当地警方发现就能反馈给我们消息。但赵干哲说现在还不至于上网追逃,先让范杰查,一周查不到,那就由官方发协查通报。

    “小四川餐馆监控里那个和胡小飞一起的白衣男子,范所那边查到没?”我问赵干哲。他喝了口水,摇摇头,说不知道跑跑干什么吃的。

    说句心里话,有时候挺心疼范杰的。他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以前当民警时也是领导口中的好苗子和“明日之星”,但不知为何自打提了刑侦副所长后,领导们对他却突然没那么友善了。从他师父刘广文到河西派出所的两位主官再到赵干哲,仿佛一夜之间和他成了地主跟长工的关系。

    “噢对了,上午你们单位马忠副所长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好像是说所里有点事忙不过来了,如果我这边的事情不是很着急的话,先放你回去给所里帮个忙,你看你的意思是?”赵干哲突然提了这件事。

    “没听马所说啊?所里啥事儿忙不过来了?”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像还是那个悦江苑酒店宋来福家属的事情,我想要不你先回去一趟吧,你也该回去看看了,之前我跟你所里领导说的是‘不影响你白天正常工作’,我们的专班只是个‘兼职’,但这段时间你整个白天都在忙我这边的事,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唉,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嘛。”

    我心想赵支队竟然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但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只好服从了。

    的确没想到,宋来福的家属们竟有如此耐心。自5月中旬宋来福出事后他们来悦江苑酒店“讨说法”,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家属们竟然还没散场。虽然不像最初那样三四十人坐在酒店大厅里示威,但眼下依旧有大概十几号人,天天按时来酒店“上班”。

    “谈到30万了,还是不松口啊,这帮人可真能熬啊,看来是把‘资本原始积累’的愿望放在我们这儿了。我要是公安局长,直接抓这帮人回去坐牢!”张成国骂了一句。

    “你们当初就不该先松这个口,松了口就给对方一种‘可以谈’的错觉,换我也会接着熬。”听张成国说完,河西派出所治安副所长马忠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把矛头指向了悦江苑酒店。估计这一个多月所里的事儿他啥都没干成,也跟张成国一样每天来悦江苑酒店“上班”了。

    “那真不是我的意思,什么‘保安经理’,说白了就是一看大门的头儿,说话管个屁用,还不是上面的那几个‘总’决定的?他们放完屁提起裤子走了,留下我们在这儿料理后事。”张成国大概自感惹不起马忠,赶紧把刚才的矛头扭到自家领导那边去。

    在悦江苑酒店见到马忠,他象征性地问了几句赵支队“专班”的事情,我也象征性地应付了几句。马忠解释说之所以叫我回来,确实是所里忙不过来了。范杰和案件队的民警被分局抽走搞宋来福的案子,治安队都是老同志,应付突发状况有些力不从心,原本打算他自己费点劲多担待一些,但眼下家里孩子也生病住了院,妻子那边忙不过来,他得过去搭把手,所以才把我叫了回来。他只离开一两天,孩子那边的事情搞定了就马上过来,到时我再回赵支队那边就行。

    其实马忠在编制上才是我的直属领导,我也明白他其实是想让我把这番话转达给赵干哲。因为赵干哲毕竟是市局领导,“县官不如现管”这种话,赵干哲可以说,但马忠不能当真。

    我赶紧说马所您先回去照顾孩子,我这边您放心就行。马忠可能还是有些不放心,临走时把我拉到酒店大堂外面说,维稳处突尽量多动口少动手,最好只动口别动手,千万别把矛盾引到公安机关头上来。

    我点点头,马忠又朝大厅里面看了一眼,说张成国这家伙鸡贼得很,别被他当了枪使。悦江苑酒店自己有保安,只要不是宋来福的家属动粗,其他事儿尽量让他们安排人先上。

    我说没问题,有事儿随时跟您联系。马忠又交代了一些别的事情,才急急忙忙走了。

    “李警官,老宋的案子你们到底查得怎么样了?”看马忠走了,张成国才从酒店大堂跑出来问我,看来这段时间他和马忠关系处理得确实不咋样。

    我只好打哈哈说还在查,有了结果第一个告诉你。张成国却凑近一步说有个事儿我还得跟你反映一下。

    他还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但这次我有点抗拒。倒不是抗拒他跟我反映事情,而是张成国凑近之后我才闻到他浑身一股子汗馊味,跟之前喷香水的张成国判若两人,几乎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说老张你几天没换衣服了。张成国苦着脸说至少三天了。

    “这帮家属找不到酒店老板,把我当成了领导,天天跟着我,生怕我跑了似的,我哪敢回家?被他们打听到我家住哪儿,不得闹我家去!”

    “酒店房间里洗个澡,让嫂子给你送套衣服来不行吗?”

    “那也不敢啊,万一跟上我老婆,不又跑我家去了?这帮人守了一个多月,也不择手段了,要不酒店那几个老总咋连班都不来上了呢,害怕呀!”张成国说。

    我确实有些同情他了。

    “啥事儿,你说吧。”

    “前两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知跟老宋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想着说给你听听。”张成国说,大概在2012年春节期间,有个男的来酒店找过老宋好几次,有次两人还在停车场吵架,老宋差点被那男的打了。

    “男的是干啥的?长啥样?为啥要打老宋?”我随口问。张成国平时经常给我提供各种“线索”,虽然其中绝大多数没什么用处,但我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因此多数时候我权且听着。而且老宋死后刑侦那边肯定找过张成国很多次了,有必要核查的线索他应该早就给出去了。

    “我之前以为又是哪位客人因为惹了陈春丽招了老宋恨,结果后来听说是陈春丽的侄子,因为老宋总缠着陈春丽,所以过来警告他。当时两人一言不合就杠上了。你说他会不会跟老宋被杀这事有关啊?”张成国说。

    陈春丽的侄子,没听说过啊?

    “长啥样?”我重复了刚才的一个问题。

    “长啥样我不知道,当时我也没在现场。但是听看到的员工说,是个光头。”

    光头?

    我让张成国把那位给他说这事儿的员工叫来,他脸上却露出一丝犹豫。

    “那个,他也是跟我随口一说,这么久了也不一定记得。有啥你问我就行,我都知道。”

    张成国的态度让我略感奇怪。

    但我随即明白过来,公安局给出了征集线索的通告,里面标明了奖金数额。“没关系,线索是你告诉我的,如果对案件有用肯定报你名字。”

    “嗐嗐,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成国满脸不好意思,但还是掏出了手机。

    “小孙吗,在哪儿呢?来一楼大厅一趟,有事儿找你。”

    过了一会儿,张成国口中的“小孙”到了,他穿一身保安制服,个子挺高,但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

    “这位是咱派出所的李警官,把上次你跟我说的老宋那个事儿再说一遍。”张成国一脸严肃地对小孙说。或许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小孙一下被问蒙了。

    “啥,啥事?”

    “就是过年那会儿老宋在停车场跟人吵架,差点打起来那次,你不说看到一光头吗?”张成国提示说。

    “哦哦,想起来了……”

    小孙说,2012年小年那天下午,他在停车场擦摩托车时,看到有个光头男的来找宋来福。男子先是进了宋来福的传达室,没过一会儿就听屋里嚷嚷起来,好像吵架了。又过了一会儿,男的从屋里出来便往停车场外走,紧接着宋来福也跟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好像提到了陈春丽的名字。男的起初没理宋来福,但宋来福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骂,把男的骂急了眼,回头要打宋来福。宋来福眼见自己要吃亏,看到小孙在停车场便喊他过来帮忙。可能是看宋来福这边有帮手,所以那个男的最后没有打宋来福,走了。

    “那个男的来过几次?”我问小孙。

    “我就见过那一次,听老宋说那男的来找过他好几次,但我只见到那一次。”小孙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那个男的是陈春丽的侄子?”我接着问小孙。

    “侄子?什么侄子?”小孙似乎有点不知所以。

    “你不是跟我说那男的是陈春丽的侄子吗?”张成国在一旁提示。

    “没啊,他是陈姐侄子这事儿不是您跟大伙说的嘛!”小孙茫然地看着张成国。我用余光瞟了张成国一眼,见他脸上表情尴尬里带着些扭曲。

    我心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来这个谣八成是张成国给人家造的。我想笑,但顾及张成国做领导的面子没在小孙跟前笑。

    “这样,是不是她侄子这事儿先不计较了。这件事儿陈春丽当时是什么反应?”我继续问小孙。

    小孙摇摇头,说这就不知道了。

    “唉,这种事儿就是因为陈春丽不方便亲自说话才找了别人,既然有人去把话给老宋挑明了,为了以后见面还能做同事,她就不需要再出面了吧。”张成国似乎是想找补一下刚才的尴尬,替小孙解释道。

    我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于是接着问小孙,那个男的具体长什么样子?

    “个子蛮高的,得有一米八五吧,挺瘦的,光头,长相早记不清了。哦对了,好像是在惠民木工厂上班,我以前跟酒店后勤去那边拉家具,见过他,那个光头挺显眼的。”

    听到这话我差点蹦起来。

    我觉得自己就是长川油田的大憨憨,光着屁股在马路上跳舞的人。而亲爱的赵干哲支队长是二憨憨,我身边伴舞的人。不对,不能这么贬低领导。大憨憨应该是他,而我是那个同样光着屁股给他伴舞的人。

    暂且不说刘广文是不是韩品木的亲戚,单说韩品木如果真是陈春丽的侄子,陈春丽在悦江苑酒店上班时恨不得一天见我两回,我还在韩品木跟前演个什么劲?去他的“阿成”!去他的“石油学院大学生”!去他的“油城电竞”战队!去他的“平安小区”!我还煞有介事地“贴靠侦查”,韩品木恐怕连我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一清二楚。

    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不太可能,韩品木是杜娟的继子,如果又是陈春丽的侄子,敢情五起破不了的案子两起发生在他家人身上,韩品木他爹韩双林上辈子得是造了多大的孽才换来这样的下场?

    “这事儿你能确定吗?”“大憨憨”赵干哲问我。我说确定不了,但确定不了的只是韩品木是陈春丽侄子这档子事儿,他俩肯定有关系,不然韩品木为啥大过年的去宋来福那里帮她出头?

    “照这样看,咱俩这是一块儿光着腚在街上跳了两个月的舞?”赵干哲说。我连连点头,说在您的英明领导下事实应该是这样的。

    “那韩品木为啥不一早揭穿你呢?为啥还带你去打那个游戏比赛?为啥还给你分钱?为啥还来平安小区摸你的底?”赵干哲问我。我说是啊,他为啥这样呢?难道我是个二憨憨,他是个三憨憨?

    “那大憨憨是谁?”虽然这么问,但赵干哲显然意识到是谁了,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注意跟领导说话的态度!”他接着说。

    不过赵干哲刚刚提出的那几个问题很有道理,如果韩品木一早便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不但不揭穿我,还让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明知道我是冲他来的,为什么不做防备呢?是自信?自信自己掩饰秘密的手段完美无瑕,没有人可以从中窥探出端倪?还是打算拉我下水,靠利益输送彻底成为他的掩护?

    “既然已经这样,我觉得有必要直接接触韩品木和陈春丽,搞清他俩的关系,还有那天韩品木和宋来福的事情。”我说。

    “以什么身份?”赵干哲问我。我说开门见山吧,既然陈春丽和韩品木有这层关系,估计他早已知道我是干啥的。再演下去也没啥子意义了,您说对不?

    赵干哲又用手去抓头上那为数不多的几根毛,这大概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而从他日渐稀疏的头发来看,他平时应该是个喜欢动脑的人。

    “这样,你可以去跟他碰一下,但只要他不主动揭穿你的身份,你也不主动说。既然他给你演戏,你就配合他演戏,看到最后他想把这出戏演成什么样子。”赵干哲说。

    2

    上次消夜是韩品木请客,这次我说我来。韩品木说你个大学生,每月就那点生活费,我能让你请客吗?我打着哈哈说虽然是大学生,没多少钱,但礼尚往来这道理我还是懂的,钱多钱少是我的心意,再说一顿饭能花多少钱?韩品木却笑了笑,说的确很久没下馆子了,想找个地方打下牙祭。我挑的位置他不一定吃得惯,他吃东西很挑剔,去的地方消费水平一般也不便宜。为了能让自己随心所欲一些,还是他来请客吧。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只好答应了他。毕竟我的目的不在于吃饭,只要他肯出来,谁请客都一样。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韩品木发给我吃饭位置,约好中午见面。我一看餐厅名称便理解了韩品木之前的话——油城隔壁A市的一家私房菜,我听刘广文说过那里,但他没去过,还说那家餐厅一顿便饭就要好几千块,我一个月工资不一定付得起一顿饭钱。

    餐厅坐落在A市郊区一个居民小区内,从外观看不出这里隐藏着一家餐厅。服务员在小区门口接到我和韩品木,带着我俩在小区里七拐八拐。

    “这餐厅开了十几年了,来的都是熟客,一般人不知道这里,即便知道人家也不一定接待。”韩品木一边走路一边说。服务员听到他的话,回头看了我俩一眼,说没错,他们餐厅只接待有预约的VIP客户,一般需要提前三天预约。我问为啥要这么久,服务员说餐厅要提前备餐。我又问啥菜得提前三天准备,这么长时间,不怕食材放坏了吗?服务员冲我笑笑,没解释。韩品木则拍了拍我肩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我们转进一栋居民楼一楼。从外表看这里与普通居民楼没有区别,六层“洋房”,每层两户。进门后我才发现端倪——这里的房子面积很大,每户足有200个平方,而一楼的东西两户是打通的。服务员把我和韩品木领进其中一个房间,看格局应该是住宅的一间卧室,被餐厅改成了包间。屋里全是仿古装修,我看到博古架上放着几个非常精致的瓷瓶,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忍不住伸手去摸。

    “小心点,这都是真品,很贵的。”韩品木坐在沙发上说。

    “真品?不可能吧,餐厅包间里的摆设而已嘛。”我说,眼睛并没有离开那些瓷瓶和陶罐。

    “那些瓶瓶罐罐的我不懂,但你看你身后那幅山水画,张大千的真迹,价值300多万。”韩品木说。我顺着他的话转头看,果然身后挂着一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画。我仔细端详,虽然自己并不懂得如何分辨真伪。

    “你懂国画吗?咋看出这是张大千的真迹?”我问韩品木。

    “小时候学过几年,但这个画的价值是我爸以前告诉我的,那时候300多万,估计现在已经不止这个数了吧。”韩品木说。

    “你爸告诉你的?”我有些疑惑。

    “你以为呢?肯定是他以前带我来的呀,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人家又怎么可能接待我们。”他说。

    菜品韩品木三天前便已点好,这会儿我们只是等待厨师做最后的加工。等待的间隙,韩品木开始跟我介绍起这家餐厅的来历。

    “这家餐厅最早其实是专门为管理局几位领导开的小灶。”韩品木说。当年长川油田兴建时的元老们来自全国各地,为石油会战奋斗了一辈子,退休后也基本留在了油城养老。人上了年纪,往往开始对一些与故乡有关的元素产生怀念,比如故乡的味道。几位老领导有时想吃口家乡菜,但本地的食材和厨师却做不出老家的口味,因此管理局就开了这家餐厅。餐厅从几位领导的家乡请了厨师,运来了食材和一些专用厨具,专门为他们服务。

    几位老领导相继去世后,这个餐厅便成了后任领导的私人厨房,吃的东西也不再限于家乡菜,而是一些山珍海味或不方便公开烹饪和品尝的菜肴。后来餐厅频繁被人举报,管理局担心惹麻烦便打算将其裁撤掉。那时有私人老板发现了其中商机,把它盘了下来,菜单还是以前的菜单,食客也大多还是以前的食客。

    我大概明白了韩品木为何会熟悉这里。

    “也不瞒你,当年我爹就是在这儿认识了那个叫杜娟的女服务员,后来,她成了我后妈。”韩品木说。

    我愣了一下,不知韩品木为何突然提起这茬。眼下我在他面前的身份是石油学院的大四学生,他跟我说这些干啥?另外,杜娟明明是大学毕业后分到职校的教师,怎么成了这里的女服务员?

    “你说的是?”我暂时摸不清他的套路,只好装傻。

    “哦对,那时候你还小,应该还在读小学吧,不知道这些事儿。”韩品木看了我一眼,补充道。

    “以前归管理局时这个地方叫‘终南餐厅’,老干部们取的名字,意思是年纪大了,要归隐终南山了。后来不少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成了某些食客的小老婆,在这里成功上位,大家又说,这就叫‘终南捷径’。”说完,韩品木笑笑。

    我也配合他笑了笑。

    “你爸平时不爱来这儿吧?如果常来的话你也得提醒你妈注意了。”他接着说。

    这句话虽是玩笑,但有些许冒犯。按照我和韩品木眼下的关系,还远不到开对方父母这种玩笑的地步。虽然我爸妈并不是油田领导,但此刻如果表现得太过附和,反而会让他感觉奇怪。因此我也只好装出尴尬的神情,并没有接他的话。

    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先是六样开胃凉菜,有酸萝卜、酱黄瓜、葫芦丝、豆腐墩和鹅肝。之后是八道热菜,我都叫不上名字,但看样子有鲍鱼、鱼翅、熊掌之类的东西。

    “这个叫‘清汤炖雪燕’,用的是顶级的暹罗雪燕;这个叫‘黄焖鱼翅’,清代宫廷做法;这个叫‘太后芙蓉虾’,据说是慈禧太后起的名字;这个叫‘一掌定乾坤’,用的长白山熊掌,以前高局长的最爱,他是东北人,从大庆调过来的,后来被抓了……”韩品木指着每一道菜品向我介绍,但我已经吓得不敢动筷子了。单是他说的这几道菜,价格就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咋了阿成,动筷子啊?”韩品木看着我。

    我的确很局促,原以为只是百八十块的一顿便饭,现在看来如果我吃了这顿饭,先不谈案子不案子,传出去公安局机关纪委肯定要找我麻烦。但我又找不出不吃的理由,不吃的话,韩品木立刻就会怀疑我。

    “放心吧,这地方的老板很有实力,罩得住,菜单都不外传,要不怎么不接生客呢?”韩品木似乎知道我的心思。

    “韩哥,这,这也太贵了吧……”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动了筷子,但还想努力装出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模样。

    “放心吧,没你想的那么离谱,这儿的老板以前是我爸朋友,我来吃都是成本价。”他说,“别担心,不是说了这顿饭我请客嘛。”“这儿的老板是?”我有些好奇,问韩品木。

    “李正斌,没听说过吧。”他说,“悦江苑酒店的大股东、大老板,这样说总理解了吧?”

    我点点头,这的确能理解了。李正斌这个名字我早就听过,也知道他才是悦江苑酒店的幕后老板。而平时令张成国俯首帖耳的那几位王总、张总和刘总其实也都是打工的。

    “唉,你们这些人啊……”韩品木一边夹菜一边感慨了一句。我不知道他这句话从何而来,“你们这些人”是指谁?我吗?

    “这个地方啊,我恨它恨得要死,但又爱它爱得要命,知道为什么吗?”韩品木自顾自地说话。我说是不是因为你刚才说的你父亲的事情,韩品木说没错,当年要不是这地方,他父亲韩双林也不会遇上女服务员杜娟。

    看来他很想跟我聊这个话题,于是我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这杜娟到底是……?”

    “1999年,油田连发了五起强奸杀人案,其中一起死的那个女的就是杜娟,当时是我后妈。我爸之所以跟我妈离婚就是因为这个女的。”韩品木说。当年杜娟压根不是什么“石油学院刚分来的女大学生”,她就是终南餐厅的一名女服务员,一次韩双林在这里陪领导吃饭时结识了杜娟,之后杜娟便搭上了韩双林这班车,从餐厅调去了职校。

    从韩品木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出他对这段往事的反感和厌恶。他说当年父亲韩双林之所以结识了杜娟,其实也是老板李正斌的伎俩。那时李正斌只是管理局后勤一个干了10年的副处长,老处长退休,他打算求韩双林跟领导打个招呼帮他转正。李正斌知道韩双林喜欢美女,因此把杜娟介绍给了他。本以为两人只是玩玩,没承想杜娟并非一般女子。她直接逼走了韩品木的母亲,跟韩双林结了婚。

    “那你为啥还对这个地方‘爱得要命’?”我问韩品木。

    “也不能说是‘爱得要命’吧,其实就是过段时间想来看看。我妈最后一顿饭也是在这儿吃的,吃完就出车祸了。”他说。

    之后韩品木又跟我讲起了他家过去的事情,我一边听他说,一边琢磨他为什么要跟我讲杜娟的事情。

    “杜娟的案子后来破了没?”我问韩品木。

    “破了,据说是兴源化工厂一个工人干的,发现时那个工人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死了,警察还发现不了,干啥吃的!”韩品木说。最后这句“干啥吃的”明显是在说警察,我听了也只好笑笑,装作没注意。

    “做这种事情的,都没什么好下场,杜娟被人杀了;我爸癌症,半年不到走了;李正斌前段时间也查出了癌症,胰腺癌,你看吧,也就是半年以内的事儿。”韩品木接着说。

    李正斌算是油城首富,名下资产大概有几个亿。他得了癌症,这倒算是一个不小的本地新闻。

    “他是通过你爸当上的处长吗?”我问韩品木。他说:“那还有假?这家伙先是当了处长,后来油田下属单位改制时,他下海承包了原属于油田的招待所,把名字改成了‘悦江苑酒店’,又是一番操作后,悦江苑酒店从集体产权变成了他的私人财产。这家伙也不是啥好鸟,有人说杜娟跟我爸搞在一起之前其实是李正斌的情人。但李正斌除了杜娟还有好几个情人,有人还偷偷帮他生了儿子。”

    “悦江苑酒店的保安经理张成国,据说他儿子就是他老婆跟李正斌生的。这家伙也是个人才,老板给他发工资,他用来养老板的儿子。”韩品木说。

    这事儿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人对八卦的追逐之心是与生俱来的,况且还是自己认识的人。我很想就张成国儿子的问题继续问韩品木,但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一名大学生,似乎不该认识悦江苑酒店的保安经理张成国,急忙刹住了自己的嘴巴。

    “唉,不过话说回来,能忍大辱的人往往也能做大事。那个张经理堂堂七尺男儿,连这种事儿都能忍,不是做过大事,就是要做大事……”韩品木感慨道。

    “你认识那个张经理吗?”我问韩品木。我这次和他吃饭的目的是套出他和陈春丽的关系,进而调查宋来福之死。从见面开始我一直计划该如何把话引到这上面来,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听他提到了张成国,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开始想办法引导谈话。

    “认识啊,见过几面。”韩品木说,惠民木工厂给悦江苑酒店送家具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

    “有段时间悦江苑酒店装修,木工厂给他们送木料。按说这种情况他不该收我们停车费吧?但他收,跟那个停车场保安老头一起要我们每辆车20块钱,前后去了几十趟,收了我们1000多。而且还是最后一趟车要走的时候他俩才说了收费的事儿,不给钱就扣车,恶心得要命。”韩品木说。“咋了?你也认识他?”他又问我。

    我连忙摇摇头,说不认识,但心里却有些纳闷,既然张成国认识韩品木,为啥之前要用“一个男的”、“听说”和“光头”这些语焉不详的词汇,还把保安小孙叫过来跟我转述,他直接告诉我韩品木的名字不就得了。

    “停车场的保安老头?是不是前段时间在惠民农场被杀的那个?”我故作惊讶,同时抓住他的话里我用得上的地方。宋来福被杀这事儿上过本地新闻,我可以放心大胆地提出来。

    “是吗?我不太清楚,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查出谁干的没?”韩品木一边吃菜一边问。

    “不知道呢,但听人说好像是情杀,因为悦江苑酒店的一个保洁大婶。”我说,尽量把话题引向陈春丽。

    “是吗?保安和保洁的爱情故事?挺有意思。”韩品木说。他的语气平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吃完饭一起网吧打游戏吧。”还未等我继续聊宋来福的事情,韩品木突然把话题转移了。我说今天不了,父母下午都在家,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出门。韩品木笑了笑,说没想到你还是个乖孩子,这么大了家里还管你上网打游戏的事情。看他把话题扯到家庭方面,我又心生一计。

    “爸妈去世后,你一直一个人生活吗?”我问韩品木。他点点头,说不一个人过还能咋的,但凡有个人管着,能过得这么自由?我说上次我们一起回平安小区,你不是说有个亲戚住在那儿吗,是你什么人?

    “其实也说不上是亲戚,算是我爸当年的朋友吧,咋了?查我户口啊?”韩品木笑着说。“说起这事儿我想起来了,那个SN后来找过你没?”他第二次把话题转移了。

    刘广文当年是韩双林的“朋友”,这事儿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不过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干刑警的人朋友圈芜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能结识。韩双林当年是长川油田的一号人物,刘广文认识他不足为奇。但韩品木能找到刘广文家去还是说明两人关系不一般,因为不是每个人的友谊都能传承到第二代那里。

    “没有,SN上次见过我之后就好像失踪了,电话不接,QQ不回,也没找过我‘打比赛’,看来被你说中了。”我说。

    “你见过SN本人?”韩品木有些吃惊,“他长什么样?真名叫啥?我上次还以为他是在网上找的你呢!”

    我说我也就见过他一面,个子挺高,打扮得很潮,估计家里挺有钱的吧。

    “穿得潮就是有钱?不一定吧,我咋记得好像听飞扬提起过,说这家伙就是个保安。”韩品木说。我回忆了一下当初和SN见面时的场景——全身七八种颜色,镶满银色钉子的帽子和夸张的太阳眼镜,再想想张成国手底下那帮子酒店保安,着实没法把两者联系起来。

    “咱得想办法把他找出来。”韩品木说,前几天公安局的人找他了,说是被人举报在网上聚赌,还帮人赌外围,估计就是这个SN举报的。因为韩品木的“上家”告诉他,有人也在“上家”所在地的公安机关报了案。

    “你找飞扬哥问啊,他能把SN拉进战队,说明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我说,心想治安支队做事咋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有些准备。毕竟我现在算是他们半个“卧底”,万一收网的时候把我也捕进去多不好。

    “飞扬有家里的事得忙,懒得麻烦他。他要跟我说,早就说了,哪儿会等到现在!”韩品木叹了口气。

    3

    我不知道韩品木那顿饭花了多少钱。他没有当场结账,说是餐费已经提前支付给餐厅了,这是规矩。我问韩品木花了多少钱,他也没告诉我。

    回到刑侦支队,我把午饭的经过告诉赵干哲。听说韩品木带我去了终南餐厅,赵干哲满脸惊讶。

    “好家伙,跑那儿去开荤了,我都没去过!”赵干哲感慨道。他问我桌上点的什么菜,我把记住名字的都告诉了他。最后我还说那地方真不如杨家烤鱼,但墙上一幅画有300多万。我吃饭时老害怕了,万一不注意溅上点汤汤水水,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啊。赵干哲却说你上一边凉快凉快吧,顺带准备一份“情况说明”。万一事后徐延生或杨向前找你麻烦,你还有个交代。我说不至于吧,一顿饭而已,虽然贵了些,还真要惊动纪委和督察啊?

    “你知道那顿饭多少钱不?”赵干哲冲我咧咧嘴。我说不知道,韩品木也没告诉我,估计这桌下来得两三千吧。

    “屁,两三千?两三万还差不多!”赵干哲瞪了我一眼。我嘴张得老大。

    “喝酒了没?”赵干哲问我,我急忙摇头,说没喝。赵干哲松了口气,说没喝酒还好,喝了酒就不知道这顿饭花多少钱了。

    “我听说过一次,一个广州来的商人在那里请客,三个人,餐费花了十多万,你敢信不?”赵干哲接着说。我嘴巴一直没合上。

    “从这个月开始,你的工资就别花了,都存起来。万一之后韩品木涉案,到时你就得把今天吃的都吐出来,不然纪委徐延生他们就要帮你吐出来,听到没?”赵干哲一本正经地说。

    吓唬完了我,赵干哲才开始问正事。他让我把韩品木中午说的所有话都复述给他,我照办。过程中他听得很细,连韩品木说到一些事情时的表情都反复问。听到韩品木告诉我杜娟当过终南餐厅服务员这事儿时,赵干哲有些意外,笑着说韩品木咋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杜娟以前在终南餐厅当服务员这事儿,没见卷宗里提过啊?”我问赵干哲。他嘿嘿笑了两声,说这事儿当年跟案情没多少关系,另外涉及一些敏感问题,上面很忌讳,所以就没往卷宗里写。

    “她遇害时已经在油城职校工作一年多了,又是在职校宿舍出的事,所以不提她当服务员这事儿也是对的。”赵干哲说,“主要是杜娟这个事情赶上了一个敏感节点,管理局刚对终南餐厅辟过谣,公安局又把她的事儿公布出来,不就打脸了嘛。”

    “韩品木主动跟你提到杜娟的案子?”赵干哲问我,我说那可不,难不成我还能作为石油学院的大学生主动跟他提吗。

    “这家伙,有点意思……”赵干哲点了一支烟,跷起二郎腿。

    “杜娟这个案子,其实当初我们怀疑过韩品木。”赵干哲说。

    “怀疑韩品木?为啥?”我不解。

    “很简单,他和杜娟的关系很紧张,有作案的动机。杜娟案发前,警方接到过韩品木几次报案,都是举报他的父亲韩双林跟杜娟合谋害了他的母亲。”赵干哲说。

    “韩品木举报他爸跟他后妈杀了他亲妈?”我觉得不可思议,“是真的吗?”

    赵干哲摇摇头,说那件事韩品木拿不出证据。他虽然举报了,但警方也没查到他母亲的死跟韩双林和杜娟有关联。

    “那韩品木跟杜娟的死呢?”我问。

    “也调查过,没有结果。杜娟出事时韩品木有不在场证明,老辛排除了他的嫌疑。后来那个毕德华出现后,我也没发现两人之间有关系,所以又把他排除了一次。”赵干哲说。但从他的话里我反倒能够感觉出,两次排除韩品木的嫌疑,说明警方曾两次把韩品木纳入侦查视线。如果算上赵干哲这次让我调查韩品木,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还跟你说啥了?”赵干哲继续问我。我说再就是聊了一些八卦,然后把李正斌和张成国的事情也讲给了他,听完后赵干哲说没想到韩品木这家伙知道的还不少。

    听赵干哲话里的意思是这些事儿他也知道,我开始磨着他跟我讲。赵干哲说李正斌得癌症这事儿他的确知道,而且听说李正斌的老婆和前妻已经准备为财产的事儿打官司了。

    我说李正斌不还活着吗,他家属咋这么着急?赵干哲说你看这你就不懂了吧,“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人死了再做准备,早就晚了。我说如果韩品木说的张成国那事儿是真的,他儿子不也能去分一份?赵干哲哈哈笑,说这事儿应该是个误会。

    “我听到的一些传闻啊,说其实这个张成国的儿子并不是李正斌的,而是那位十几年前落马的高书记的。”赵干哲说,张成国的老婆吴霞以前也是终南餐厅的服务员,被李正斌介绍给了管理局的高书记。吴霞后来怀了高书记的孩子,逼着高书记离婚娶她。高书记又不是韩双林,怎么可能同意。正好这时候张成国出现了,不明就里地追求吴霞,高书记和李正斌是打瞌睡遇到送枕头的,就顺势把吴霞推给了张成国。

    “这事儿张成国自己知道吗?”我问赵干哲。他说他怎么知道张成国知不知道,再说这都是些陈年传言,谁也搞不清真的假的。

    “今天这话哪儿说哪儿了,出了这个门你说是听我说的,我可不认哈。”赵干哲说。

    跟赵干哲聊得差不多了,也到了饭点。赵干哲叫我去吃烤鱼,我说不去了,中午吃的还没消化。赵干哲略带阴阳怪气地说也对,毕竟吃过终南餐厅的人,怕是看不上我这路边摊了。我笑着说赵支队您的烤鱼我还是攒着吧,刚才您不也说了,往后半年我得攒工资留着“退赃”,恐怕想打牙祭只能靠您的烤鱼了。赵干哲说你想得美。

    最后,赵干哲问我有没有在韩品木那边身份穿帮,我说表面看来暂时还没有,但我不清楚他的想法。穿帮就穿帮吧,假装大学生太受约束,很多问题问不了。赵干哲想了想,说自己也有点后悔,不该同意让你去接触韩品木。我说我干都干了,您这会儿后悔也没用了。

    “你再去找陈春丽采一份笔录吧,看她这事儿怎么说。”赵干哲说。我说我前脚找了韩品木,后脚再去找陈春丽,这俩人真要有关系,我这不明摆着露馅嘛。赵干哲却说那你更得去了,如果韩品木真是给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就帮他把这层糊涂挑破,看他到底想干啥。我说前几天您不还让我配合他演戏吗,怎么今儿又改了主意?赵干哲说配合归配合,不能让他把主动权拿走。这戏说白了还得咱来当导演,不能他想演啥就演啥。

    第二次接触陈春丽,我想起之前在悦江苑酒店张成国办公室那次跟她谈话的失败经历,又回忆起刘广文教给我的“讯问话术”,决定先跟陈春丽聊点别的,但不承想这次直接引入正题的人却是她。

    “我跟宋来福从来就没有什么。哦对,还有那个‘酒晕子’辛什么,我跟他也没有什么,都是酒店那帮人乱说的。”陈春丽开门见山。她说这两年自己确实经常去停车场传达室吃饭,但那是因为自己胃不好,不能吃冷东西,而酒店后厨不对非餐厅员工开放,只有宋来福那里有燃气炉可以开火,所以她才去那里热饭。那里是悦江苑酒店的传达室,又不是宋来福的传达室,况且平时去那里热饭的又不只是自己。

    “一群乱嚼舌根的人……我不知道怎么传来传去,就成了宋来福出事那晚是去采油厂惠民农场‘捉奸’,我有什么‘奸情’可捉?宋来福以为自己是谁,他有什么资格去‘捉奸’?”陈春丽似乎憋了一肚子的气,但从她发泄般的叙述中也能听出,那晚宋来福拎着棍子跑去惠民农场,确实是与她有关。

    “那5月15号,宋来福死的那天,晚上7点到8点多这一个多小时,你是在采油厂惠民农场附近的土路上吗?”既然她选择了开门见山,我也没必要再去绕圈子,于是也直截了当地问她。

    陈春丽明显愣了一下。

    “不在,那时我在上班。”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做出回答,显然经历过短暂的思想斗争。

    “你可想好再说,这次是公安机关的正式问讯,不像上次那样,我只是找你了解点情况,你说假话可是要负责任的。”我提醒陈春丽。她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别处。

    “我就是在上班,小区物业有工作记录可查。”她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宋来福案发后,范杰已经查过陈春丽上班的华泰小区物业公司的工作日志,按照上面记录的内容,案发时间段内陈春丽的确在上班。但范杰也说了,物业公司的环卫工只需定时清扫小区,不像酒店清洁工那样需要随时待命。因此即便当时陈春丽在“上班”,也可以短暂离开小区,况且陈春丽上班的华泰小区距离案发地点并不远,走路只需三五分钟。

    唯一的缺陷就是华泰小区是个老旧小区,没有装监控,所以范杰当时没能拿到陈春丽案发时间段内离开过小区的证据。

    “说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吧。”我说。能看出陈春丽依旧戒心十足,我觉得还是得按照之前刘广文教的办法来做。

    “什么家庭情况?”陈春丽又是一愣,可能没料到我突然换了话题。

    “‘家庭情况’这四个字还不懂吗?家里几口人、都是做什么工作的、现在生活状况如何,如此之类的。”我耐着性子解释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不承想陈春丽更紧张了,竟然冲我吼了一句。身旁一同参与讯问的同事急了,“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让你说啥你就说啥!你说我们问这个做什么?!给你家送温暖?!”

    我用脚轻轻碰了碰同事,示意他别着急,有点过了。

    “我家就我自己,我在小区当环卫工,一个月收入1300,刚够吃饭,就这些。”陈春丽说。

    “你老公和孩子呢?”我接着问,尽量放平语气。

    “老公2000年病死了,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陈春丽说,1999年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遭遇强奸,当时住院的就是她老公,强奸案发生一年后老公便病故了。

    “你在油田还有什么亲戚没?”我问。

    “没有。”陈春丽说。她是独生女,父母都是北京人,60年代过来援建的石油工人,90年代相继去世后她在本地便没了任何亲戚。

    等的就是她这句“没有”。

    “那你跟韩品木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和他也没有关系。”陈春丽说。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为了你跑去悦江苑酒店跟宋来福‘谈判’?没有关系他去警告宋来福‘离你远点’?没有关系他能去跟宋来福打架?”同事负责唱黑脸,在一旁把问话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说的这个韩什么,他做的事我怎么知道?要你这么说,宋来福的死也要算到我头上吗?”陈春丽的脸上突然划过一丝冷笑。

    我看着她,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你们俩简直是两头猪啊……猪都不能干出这种事儿来……你俩的审讯业务是跟王正操学的吗……哎哟我当初怎么会拉你来搞‘专班’……李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王正操派到我这儿来捣乱的……”刑侦支队办公室里,赵干哲骂我骂得几乎哭天抢地,我从没见过骂人的人比被骂的人还要悲恸。但即便在这份悲恸中他也忘不了把“老仇人”——桥东分局的副局长王正操拉进来。

    “你脑子里面就一根筋吗?属驴的吗?一根肠子通到底?直接问她跟韩品木有没有关系?你就不能绕两圈再问吗?懂不懂什么叫‘边路突破’?懂不懂什么叫‘循循善诱’?你这种问法,直接给她打个电话多好呢,还省劲!”赵支队喋喋不休,连用两个术语。

    “我们也没料到陈春丽的抵触情绪这么强,她那事儿说白了算个啥?”一同被骂的同事试图辩解几句,被我拉住,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让领导先把火发完。

    “你还敢顶嘴!”赵干哲的矛头马上指向了身边同事,眼看他要发火,幸好手机响了。赵干哲拿起来看了一眼,先是愣了几秒,然后走到窗边接电话去了。

    同事委屈地看着我,小声嘀咕:“宋来福这案子不一直在你们所范杰手里侦查吗?赵支队跟咱发什么火?”我心里也很奇怪,赵支队对这事儿的关注度是有些超出了我的预料。

    “嗐,领导嘛,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做个没有思想的工具人那么难吗?”我悄悄跟同事开了个玩笑。

    “你再去找一下那个悦江苑酒店的保安小孙,给他采一份笔录,内容就是韩品木去找宋来福‘谈判’的事情,让他把所有知道的细节都告诉你,笔录做得越细越好。如果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或者了解情况,也都采份笔录。既然要确定韩品木与陈春丽二人有关系,就必须把证据固定、做实,哪怕从侧面!”赵干哲对同事说。

    “李成,你准备一下,晚上跟我出去办点事。”他又对我说。我问他需要准备什么,是带装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赵干哲说换便装,带执法仪,装备的话看什么顺手拿什么。我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枪的形状,赵干哲似乎想了几秒,摆摆手说不用。

    我和同事立刻起身,他准备去悦江苑酒店,我则回派出所换衣服。

    “回来!”刚走到门口,赵干哲又吼了一声,我以为他还有别的交代,急忙停住脚步。

    “今天办公室里我说的话不准跟任何人说。”赵干哲一脸严肃。

    “尤其是王正操。”他补充道。

    4

    2012年6月28日,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

    那天下午,我按照赵干哲的要求回到河西派出所换好便装,将执法仪别在腰带上,又把伸缩警棍和辣椒喷雾放在口袋里,坐在值班大厅等赵干哲的电话。

    刘广文路过值班大厅,看我这副装扮,说咋了,穿得花里胡哨的,准备出去约会吗?我给他打了支烟,笑着摇摇头但没有说什么。刘广文是老杆子,看到我上衣口袋里的棍状凸起物便明白了一切,说了句“注意安全”便往外走。我看他还穿着警服,看来不是下班回家,也问他干吗去,他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小挎包,说还能干啥去,悦江苑酒店“维稳”啊。

    但奇怪的是那天我一直没等到赵干哲的电话。6月底的天黑得很晚,我一直等到8点天快黑透了还没接到赵干哲电话,不知他要搞什么,于是只好主动给他打去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赵干哲才接起来,气喘吁吁地说了句“你今晚休息吧,不用过来了”就挂了。

    满头疑惑地把伸缩警棍和辣椒喷雾放回单警装备袋里,又把执法仪还给内勤,我也回了二楼备勤室。坐了一会儿感觉无聊,听到楼下吵吵嚷嚷,我下去一看,悦江苑酒店的两名保安被几个人拉扯着进了值班大厅,好像是“维权”的宋来福家属又跟酒店保安发生了冲突。保安喊着“领导今天休息,我说了不算”,但家属没停下手里的撕扯,拽着保安的衣领让他把张成国的家庭住址说出来,他们上门去找。

    保安向我投来了求助的目光,我一边喊“放手,别在派出所打架”,一边招呼身旁两名辅警上前把人隔开。恰好这时刘广文也从门外跟了进来,开始上前劝阻双方。

    “不是说好了谈事情,不动手,怎么到派出所来还动了手,不想回家了是吧!”刘广文的声音从人堆中传来。我赶紧疾走两步离开现场,因为按照往常经验,如果我走得慢些一定会被他拉去充壮丁。酒店保安和宋来福家属之间不会发生什么大冲突,但只是言语上的龃龉也足够消磨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

    走到门口给同事发条信息,问他赵支队交代的笔录做得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同事回复说还在做。想起自己晚上为了等赵干哲电话连饭都没吃,走向夜市准备找点吃的,但路上又接到了韩品木的信息,说晚上有场“比赛”,要不要一起过来?

    我想了想,感觉可以,于是通知了治安支队对接赌博案的民警小徐,然后坐车去了奔腾网吧。

    来到网吧后,韩品木却告诉我当晚的比赛因为对手战队取消了。他的脸色明显不好,不知是因为被人放了鸽子不开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怎么?身体不舒服吗?”我问韩品木。

    “为什么这么问?”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反问我。

    我指了指从他短裤口袋滑出落在椅子上的药盒。韩品木顺着我的手指低头,快速捡起药盒塞回口袋。

    “哦,没事,最近头痛,路上去了趟药店。”他说。

    虽然今晚没有比赛,但大老远来了,我也不想马上折回去,于是便开了台机器和韩品木随意打了几局游戏。一晚上战队群里都很安静,从上次SN当众质疑分账后,群里说话的人越来越少。这大概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破窗效应”吧。

    韩品木也有些心不在焉,游戏打得很菜。连输几局后他失去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趣,关掉游戏看起了电影。

    他看的是《无间道》,但是在以4倍速快进看。画面中的陈永仁和韩琛以滑稽的速度做出动作,我心想你这看电影的方式真特殊,我们平时看视频监控也没这样看过。

    “怎么看这么老的电影?”我问韩品木。他说他很喜欢这个系列的电影,反复看过好多遍了。

    “你说如果陈永仁最后不把这个黑帮卧底刘建明的身份起底,刘建明会不会真的做一个好人呢?”韩品木问我。我说或许有这种可能,但电影不能这样拍。

    “做错了事,一定要付出代价的。”我说。

    “可他后来杀了韩琛,帮了警察呀。”韩品木说。

    “但他也害死了黄志诚督察嘛。”我说。

    韩品木没再说话。

    时间到了9点钟,平时这个点韩品木应该准备回家了。我关掉游戏,伸个懒腰站起来准备喊他一起走,但这时网吧里却响起了移动消夜小贩的叫卖声:“炒花饭、烤串、花甲粉、鸡蛋灌饼……”

    “老板,两份炒花饭、十串羊肉串、两瓶营养快线!”身边接着传来韩品木的声音。

    “你不回家吗?干吗还要点消夜?”我低头问他。

    “饿了,看完电影再走吧。”韩品木说,语言中似乎有一丝恳求的意味。然后他整个身体向座椅下方滑去,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说那我走了啊。韩品木说吃完再走呗,反正点了两份。

    这时流动小贩已经把韩品木点好的东西放在了电脑桌上。我也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肚子咕咕叫了一晚上。于是我掏钱替韩品木付了账,抱着花饭吃了起来。

    又过了20分钟,消夜也吃完了。韩品木还在看电影,我第二次站起来跟他告别,韩品木这次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我刚转身没走两步,他在后面突然说了句:“飞扬死了。”

    “啊?”我一下没听明白他在说啥。

    “谁死了?”我扭头问他。

    “飞扬,以后我们也不会再有赚钱的比赛了。”他淡淡地说。

    我有点晕,飞扬不是韩品木身在外地的发小兼好友吗?他不是因为老婆生了孩子需要人照顾,所以没空跟我们继续打游戏了吗?怎么会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质疑,因为飞扬一死,治安支队李建涛那边的涉赌线索就真断了。我随即怀疑这会不会是韩品木发觉了我的身份,故意透露的假信息。于是转头问他,前段时间你不还说飞扬当爸爸了吗?这会儿咋突然死了?

    “他在家里自杀了……就是前段时间新闻上说的那个在兴顺汽修厂上吊的人。”韩品木说。

    兴顺汽修厂上吊自杀?飞扬难道就是胡小飞?

    韩品木的这番话成功留住了我。

    “明天是他的‘三七’,今晚我想去拜拜他,你方不方便?”韩品木问我。

    我木然地说了句好,但其实满脑子混乱。死在兴顺汽修厂的那个胡小飞是飞扬,是“油城电竞”游戏战队参与网上外围赌博的联络人?胡小飞参与杀害了第三案中的刘晓华,韩品木是第四案中死者杜娟的继子,两人还是发小、同学兼好友的关系?这太不可思议了吧。

    “飞扬哥是怎么死的?”我假装不知道案情,问韩品木。

    “警察说他是自杀的。”韩品木说。我知道警方为了降低影响,也为了稳住凶手,对外公布的胡小飞死因的确是自杀。但韩品木的回答应该还有下文,既然是“警察说”,那或许后面还会有一句“我觉得”。

    “我觉得他不会自杀,肯定是有人害死了他。”果然,不出我所料。

    “谁会害他?他跟谁有仇?”我问韩品木。

    “不知道,不过就他那交朋友的方式,迟早被朋友害了。”韩品木说,“你看那个网友SN不就知道了,正常人谁会交那种朋友?”

    “会不会是那个SN杀了他?”我继续问韩品木。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警察吗?”他突然问我。我急忙摇头。

    “这些问题该是警察问的,你别问。”他说。

    “我们怎么拜飞扬哥?”我问韩品木。他说东西他准备好了,等再晚一些,11点左右吧,路上没什么行人之后去路口给他烧点纸,送送他。

    我说好,那我等你。

    之后韩品木继续看电影。我借去卫生间的机会避开他,打给赵干哲,想告诉他韩品木与胡小飞之间的关系。韩品木是杜娟的继子,胡小飞是刘晓华案的嫌疑人,两人是要好朋友,这是一个重要突破。

    奇怪的是赵干哲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发信息也不回,其间我跑了三趟卫生间。最后一次从网吧卫生间出来时,韩品木瞅了瞅我,问我怎么了。

    “可能是炒花饭辣椒放多了,我辣一吃多就拉肚子。”我只能先这样敷衍过去。

    时间到了10点半左右,电影播完了。韩品木关掉电脑,伸个懒腰,站起来叫我离开。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奔腾网吧,出门时又了一眼手机,上面空空如也,没有赵干哲的任何消息。

    奔腾网吧已在油城郊区,时间又是深夜,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和车辆。6月末的油城酷热难耐,天气预报说凌晨将有暴雨,热中加潮,令人难受。

    韩品木沿着公路一直往东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走了很久,我终于忍不住,问韩品木,我们是要去哪儿。

    “走远一点,找个十字路口,迎来送往。”韩品木说。

    “拜飞扬哥,我什么都没带,这怎么好呢?”我说。

    韩品木没说话,拍了拍自己的斜挎包,里面鼓鼓的,好像装满了东西。

    又走了很久,韩品木终于在一个背风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时间到了夜里11点多,我已经能够远远望见四路小区传达室门口的灯光,敢情韩品木几乎领我走回了他家。我有些疑惑他最初为什么不选择乘坐公交车,但转念一想,油城的末班公交车是在晚上9点半,我们离开网吧时就已经10点半了。

    韩品木从斜挎包里拿出了几叠草纸,分成两半,一半拿在手里,一半递给我。

    “像我这样,对折,然后拇指按住向前搓。”他一边说一边操作,果然,他手里的草纸很快被搓成了一沓钱币的样子。

    “韩哥,你跟飞扬哥是怎么认识的?”我问韩品木。

    “我和飞扬是初中同学,他是初二那年从外省插班过来的,我俩做了一年同学,中考又上了同一所高中,还分在一间寝室。”韩品木捡了一根小木棍拨弄燃烧的草纸,讲起他跟胡小飞的往事。

    韩品木说胡小飞刚转到油田读书时人生地不熟,说话还有点娘娘唧唧。油田子弟本就有排外的传统,因此没少欺负胡小飞。那时的韩品木受父亲韩双林的荫庇,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不仅备受学校老师照顾,还是同学中的孩子王。按理说胡小飞这样的学生最容易受韩品木欺负,但不想那时韩品木不但生得人高马大,还颇有些江湖习气。他不仅没带头欺负外来户胡小飞,反而挺照顾他,遇到有人欺负胡小飞时,韩品木还会帮他出头,从那开始两人成了好朋友。

    “后来呢?高中毕业后你们都没有读大学吗?”我又问韩品木。

    “没,我高中毕业那年家里出了点变故,没有参加高考,飞扬参加了高考,考上了你们石油学院,读油气专业,但只上了一年便因为一些事休学了。他没再回去复学,后来休学时间超了,他又不愿回去,就干脆办了退学。”韩品木说。

    我知道韩品木所说的“家里出了变故”是指什么,没再多问,但对于胡小飞休学和退学一事还是很好奇。韩品木说具体情况他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当年有人说是因为胡小飞在学校遇到一些麻烦,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出了“精神问题”。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况且胡小飞已经死了,究竟是什么原因早已无从查证。

    “他身世也是蛮惨的,他爸以前在油田生意做得蛮大,很有钱。但跟我爸一样,跟别人好上了,离婚后基本不管他。”韩品木说,也是因为相近的身世,他和胡小飞之间有很多共同话题。

    “飞扬哥的妈妈呢?也不管他吗?”我问韩品木。

    “他妈离婚后不久便在老家那边改嫁了,有个继父,也不是个东西。飞扬他妈离婚时没分到什么财产,继父便逼飞扬去找他亲爸要钱,要不来就变着法折磨他。飞扬后来索性跟父母双方断绝了关系,几年前听他说,他妈已经去世了。”

    我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记得兴顺汽修厂那个位置很偏,飞扬哥怎么会住在那里呢?”韩品木继续烧草纸,我换了个话题。

    “可能不想和外人接触吧……”韩品木说,从他认识胡小飞开始,这家伙就不怎么爱跟人打交道,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社交恐惧。他算是胡小飞为数不多的朋友,但这一两年也不知道胡小飞在哪里。偶尔问起来,胡小飞多数时候跟他说自己在外地。直到传来胡小飞的死讯,他才知道这位好友其实一直住在油城,哪儿也没去。

    “你说,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呢?”我正在思考下一个有关胡小飞的问题时,韩品木冷不丁地问我。

    “有吧……不然我们做这些的意义何在呢?”我说。

    “也就是说,当我们死后,可以见到先前去世亲人的亡魂?”韩品木又问我。

    我点点头。“或许会吧。”我说。

    “我已经几年没有梦到我妈了,最后一次梦见她是三年前,场景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那家终南餐厅。但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我就哭着在她后面追,想抱抱她,也让她抱抱我,但始终追不上,后来就醒了。”不知为何,祭拜胡小飞的现场,韩品木突然说起了自己的母亲。

    “可能是太久了,你潜意识里已经忘了母亲的长相。”我说。

    “怎么可能?妈妈的样子我闭着眼也能画出来。”韩品木说。

    “这个确实有科学研究证实,人们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大概可以持续15到20年,妈妈去世至今多少年了?”我问韩品木。

    “唉,15年了……”韩品木叹了口气。

    “没梦到过你父亲吗?”我接着问韩品木。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唐突,韩品木看了我一眼,笑笑,没说话,继续用树枝拨弄火堆。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看,竟然是范杰。

    这么晚了他找我干啥?

    韩品木在身边,我不方便接范杰电话,因此先挂断了,但隔了半分钟范杰又打过来,我再次拒接,然而拒接后手机第三次响了。

    “咋了?家里催你了?”韩品木听到了我的手机铃声,问我。我点点头。

    “这么晚了,你别不接家里电话,不然爸妈会担心的,你回他们一句,说已经在路上不就得了。”他说。

    我说好。拿着手机走向稍远的地方,确定这个距离韩品木听不到我说什么,然后给范杰打了回去。

    “你在哪儿呢?咋还不接电话?赶紧去长川油田总医院急诊楼!”范杰在电话里冲我嚷嚷。我问他啥事这么着急,他说赵支队出事儿了,赶紧来,说完就挂了。

    “赵干哲出事儿了?出啥事儿了?”听到消息后我的第一反应是纳闷,赵干哲能出啥事儿?消夜吃烤鱼烫着了?

    我打给赵干哲,依旧无人接听。

    拎着手机回到韩品木身边,他已经把最后一叠草纸搓成纸币的样子投进了火里。

    “爸妈叫你就赶紧回去吧,确实不早了,别让他们担心。”韩品木淡淡地说。

    我说了句好,然后问韩品木:“你呢?”

    “我?我再陪他坐一会儿,好久没见了,也不知道他最后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5

    出租车一路往西开。路上我又一次拨打赵干哲的手机,依旧没有人接听。想起马忠副所长的女儿正在总医院住院,这段时间他应该一直在那儿,于是给他打了电话。马忠电话也一直在占线,回拨几次才打通。然而打通电话后,马忠的第一句话也是:“赵支队出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我在去医院的路上,赵支队出了啥事儿?马忠说他被人捅了。

    即便那时我依旧有点蒙,不知他好好的为啥被人捅。我问马忠怎么回事,他说不知道,我又问赵支队伤得重不重,马忠说是从A市中医院转过来的,说是那边抢救不了,这会儿已经进了手术室。

    既然是“治不了转院过来的”,说明肯定不是一般的伤,我这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赶到长川油田总医院急诊楼二楼的手术室时,门前已经站满了人,有单位同事,也有赵干哲的亲戚朋友。还有人陆陆续续来到,我找先来的人打听情况,他们多数也不知情,只是有人说赵干哲伤得挺重,身上被扎了好多刀,送过来时人已经没意识了。

    之后到医院的人也多不知情,甚至有人以为他是突发了什么急病。上来打听的问题基本都是“怎么样了”“中风还是心脏病”“早就劝他减肥,就是不听”,听说他是被人捅伤后大家都很震惊。于是现场有人开始打电话询问情况,有人靠近手术室大门试图从门上的竖条玻璃往里看,但都被门口维持秩序的医院保安制止。

    赵干哲的妻子和儿子被众人围着,妻子一直哭。她说晚上7点多赵干哲要出门,她以为又是去夜市的杨家烤鱼店消夜,埋怨了他几句便没当回事,谁知道一去就出了事。赵干哲当了半辈子警察,年轻时连小磕小碰都很少遇到,经常跟她说自己“点子正”“有神仙保佑”,哪承想一出事便是这么大的事。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马忠和范杰,赶紧过去问他们赵支队什么情况。两人这会儿也不清楚情况,马忠说既然进手术室了,那就等等看吧。范杰则问我赵支队这几天在忙啥,我说他今天晚上本来叫我跟他一起出个任务,后来临时取消了,谁知道怎么就出事了呢。

    “他要带你出啥任务?”范杰问我,我说不知道啊,这不晚上临时取消了嘛!

    手术室门外有两名陌生面孔的民警,看他们胸前的警号,是A市那边的同行。有人上前询问,确定是A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警员,跟转送赵干哲的A市120急救车一起过来的。

    大家赶紧围上前去打听情况,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大概是晚上10点多,他们接到A市开发区附近的一处工地报警,到现场后发现了赵干哲,当时他的情况就已经很差了。至于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之中,后期会有详细的案情通报。

    不久两人被电话叫走了,现场的人只好继续等。其间几位穿白衬衣的市局领导也相继到了医院急诊楼,但他们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跟众人一样等待医生的消息。

    就这样大概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急诊手术室门上的灯亮起。大家都紧张起来,以为有结果了,一位急诊医生露出脑袋喊了声:“谁是李成,赶紧进来,病人快不行了,有话要说!”

    我当即一愣,来不及多想,赶紧喊了一声“我是李成”,便进了手术室。

    “让我进去,我是家属!”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回头看了一眼,是赵干哲的妻子和几位亲戚,但他们被保安拦住了。保安劝他们别着急,手术室盛不了这么多人,都进去会干扰抢救。然后就是赵干哲家人跟保安争吵的声音和哭声。我顾不了太多,两步扑到了赵干哲床前。

    “赵支队!”我喊了一声。赵干哲身上缠满纱布,还插了很多管子。此时他已无法说话,只是瞪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尔后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指向手术室门口,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家属们刚刚挣脱保安阻拦冲进屋来。

    “爸爸……”我听到赵干哲儿子歇斯底里的喊声,与此同时赵干哲的手臂突然一松,落在了床上。接着,耳边传来了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有医生迅速上前抢救赵干哲,我和他的家属们则又被手术室的护士送了出去。

    一切都太过突然了。

    第二次站在手术室门口时,身边很多人问我里面怎么样,赵支队什么情况,又跟我说了什么?那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赵干哲走了。

    我和家属们被护士劝出手术室后,医生又对赵干哲进行了40多分钟的抢救。虽然公安局领导要求院方对赵干哲的抢救要“不惜一切代价”,但由于伤情过重,他终究没能挺过来。

    “三刀扎在了肝脏上,三刀扎在了肺部,一刀扎在了颈部,刀刀致命,凶手就是奔着要他命来的……”王忠法医完成尸检后哽咽着说,自己干了一辈子法医,没想到最后一例竟会是赵干哲。

    王忠比赵干哲大几岁,一直被赵干哲呼作“王老忠”。两人虽没有太深的交情,但毕竟共事几十年。尸检后王忠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再出来时两眼通红,看来是哭过。

    赵干哲的遇袭地点在A市开发区靖安路附近的一处工地旁,当天晚上10点半左右,两名路过的建筑工人无意间发现了躺在地上的赵干哲,当时他倒在路边,身上还盖了两个污秽不堪的编织袋。

    开发区靖安路已经不属于油城地界,因此按照案发地管辖原则,赵干哲的案件交由A市公安局机关主办,油城公安协助。2012年6月29日上午,我在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见到了暂时代理支队长职务的原桥东分局副局长王正操。虽然赵干哲的案子归属A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王正操得知案发前赵干哲和我有个“专班”后,还是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王正操用的还是赵干哲之前的办公室。进门后看着屋里熟悉的摆设,睹物思人,我眼泪一下没忍住掉了下来,我一掉泪王正操也没控制住自己。算起来,我和赵支队相处不过就是近几个月的事情,而王正操从18岁读省公安学校开始就跟赵干哲做同学,后来又做了30多年同事。虽然两人平时“一见如敌”,但实际上关系好得要命。

    “赵支队带你搞的什么案子?”平复心情后,王正操问我。我随即把近期赵干哲带我做的事情和宋来福、胡小飞等人的案子详细讲了一遍了。

    听我说完,王正操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说“2·15”这案子太邪门了,前面七位受害者,后面辛吉然和赵干哲两名警察,如果再算上辛吉然的老婆孩子和宋来福、胡小飞一干人等,前后害了十几个人了。

    我说当年您也跟赵支队一起参与了这个案子,赵支队说这案子当年的思路有问题,您怎么看。王正操摆了摆手说今天咱先不讨论那个案子,先说赵支队的事情。

    “他最后把你叫进手术室,说了什么?”王正操问我。

    “他啥也没说,只是指着手术室门口。”我说。

    “指向手术室门口,门口有啥?”王正操皱起眉头。

    我说门口是他老婆孩子。

    “那他是啥意思?难道是让你帮他照顾老婆孩子?”

    我说这话怕是玩笑了。我也一直纳闷,赵支队平时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也经常跟我开玩笑,但不至于那个关头还开这种玩笑吧。

    应该不是玩笑,我记得他当时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似乎是要告诉我什么,又似乎是要让我记住什么。

    我从王正操手里拿到了赵干哲遇害当晚的行程轨迹,已经过A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侦查后复原。

    2012年6月28日19时48分,赵干哲离开位于长川油田平安小区21栋303的家,8分钟后出现在平安小区门口,20时5分乘坐一辆牌照为0896N的出租车驶入油城大道。

    20时27分,牌照为0896N的出租车出现在A市开发区新力大街与光辉大道交叉口,4分钟后赵干哲要求司机路边停车。21时19分赵干哲出现在靖安路与康福路交叉口的非机动车道监控中,当时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沿靖安路向南步行,4分钟后消失在监控画面中。

    21时42分,赵干哲最后出现在靖安路南端的一处监控画面里,此地距离正在施工的“保利·时代公馆”大概300米远,他手里拎着半瓶怡宝矿泉水,走走停停,似乎是在等人。3分钟后继续向南步行消失在监控画面中。

    “保利·时代公馆”建筑工地向南半公里是A市的市政建设项目“城市花园”,赵干哲出事的地点就位于“时代公馆”与“城市花园”两个项目之间。那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道路也四通八达,警方根本无法利用常规手段锁定嫌疑人。好在技侦部门利用基站定位功能锁定了一批案发时机主出现在现场的手机号码,但由于不能确定号码是否为实名办理,需要一段时间核实机主身份。

    据妻子回忆,赵干哲出门时随身携带了一只金利来牌手包,内有大概800元现金、若干银行卡和一部银色诺基亚N95手机。警方在距离现场200米远的建筑垃圾中发现了被凶手丢弃的手包,里面的银行卡还在,但手机和现金被拿走。另外赵干哲手腕上有一只价值2万块的欧米茄手表,同样不知去向。

    “表面来看,赵支队像是遭遇了一起抢劫杀人案,A市刑警大队也是暂时按照这个思路立案的。但他毕竟是我们这边的刑侦一把手,身份比较敏感,也不排除其他因素,比如遭到报复之类的可能。”王正操解释说。

    “他昨晚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跟赵支队做事,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里?”王正操问我。我说不知道,昨晚本来赵支队要带我出任务,但临时又通知我不去了。我以为任务取消,又或许是他觉得我跟着去不合适,自己去了。

    “什么任务?”王正操瞪大了眼睛。我说我不知道,这问题范杰在医院就问过我。

    “A市刑警在赵支队的案发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你看一下。”说着,王正操递给我一张卡片。我接过来看,竟然是韩品木在木工厂的工作证,铁夹子部位断掉了,硬纸壳材质的证件也弯折成几段,似乎经历过一番拉扯。

    “这是……”我一时语塞。

    “这个叫韩品木的人你有没有印象?A市刑警现在怀疑他跟赵支队的遇害有关。”王正操说。

    “我知道这人,但,但他跟昨晚赵支队遇害有关?不太可能吧……”我说。

    “为什么不可能?我们在赵支队的身上发现了一个记事本,最近几页多次提到‘韩品木’这个名字。还有那个工作证。”

    “可是我昨晚一直跟韩品木在一起啊。”无奈,我只好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王正操。

    “啥?”王正操诧异地看着我。

    不经意间,我成了赵干哲遇害当晚韩品木不在场证据的提供者。

    即便这样,赵干哲案发后,韩品木还是被传唤至A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接受审查,我则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反复回忆昨晚两人在一起的经过,从玩游戏,到吃消夜,再到一同祭拜胡小飞。A市刑警大队同行们反复询问我一个问题——你确定昨晚和你在一起的人是韩品木?

    我说我确定,十分确定及肯定。如果昨晚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光头不是韩品木,我把你们办公桌吃了,行不行?

    同行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办公桌,仿佛真的担心我会吃了他们的办公桌似的。

    我不知道赵干哲遇害现场为何会出现韩品木的物品,但我确实跟韩品木待了一整晚,其间虽然去过卫生间,但至多不超过10分钟。A市开发区靖安路在油城西边,距离奔腾网吧有接近40公里,韩品木就是坐火箭也做不到10分钟一个来回加上捅死赵干哲。

    一番审查后,韩品木被A市刑警大队放走。他说自己并不认识警察赵干哲,案发当晚一直跟一个叫阿成的朋友在奔腾网吧上网。对于现场出现的那张工作证,韩品木给出的解释是木工厂平时并不要求职工佩戴,而他的工作证早已丢失,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赵干哲的案发现场。

    他这解释没毛病,警方也拿不出继续传唤他的理由。

    “他有没有可能故意拉着你,让你给他做不在场证明,然后他的同伙去杀掉了赵支队?”王正操并不死心,因为现场的种种都表明韩品木有杀害赵干哲的重大嫌疑。我说这怎么可能,如果真是韩品木同伙干的,那他这个同伙肯定是个卧底,不然不会把韩品木的工作证丢在案发现场。

    “但他故意拉着我给他做不在场证明这事儿确实可能。”我说。如果不是韩品木抛出胡小飞就是飞扬这个秘密,我肯定9点半吃完消夜就走了。况且整个战队二三十号人,他为什么单单拉我去祭拜胡小飞,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的?如果那晚我没有去奔腾网吧,或者9点钟便坚持走了,现在会是什么结果呢?还有,那个杀害赵干哲的人,为什么要把韩品木的证件留在现场?韩品木与赵干哲之间又存在何种尚不为人知的关系呢?

    “我觉得如果韩品木真与这件事有关的话,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可能提前知道赵支队当晚要出事,而且有人要栽赃给他,所以他一直拉着我。”我说。但这只能算是对眼下情况的一种强行解释,因为论据全是猜测,结论也非常“梦幻”。唯一能证明韩品木与此事有关的,只是现场那张被扯坏的木工厂工作证。

    “你说得对,如果不是韩品木干的,那干这事儿的人一定与韩品木有仇。”王正操说。但他接着说,即便如此韩品木还是逃不了干系,如果他提前知道有人要杀害赵干哲同时栽赃到自己身上,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而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摆脱嫌疑?现在他的嫌疑是摆脱了,但赵干哲却死了!

    “这事儿不能轻易放过他,去他家看看。”王正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