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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操口中的“去他家看看”,并不只是去“看看”。他给范杰的指令是做一次现场搜查,范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了想,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必要再跟韩品木继续演下去了。之前赵干哲让我“配合”韩品木,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不仅是“配合”他,而且是被他利用了。
“我去。”我说。
在四路小区门口见到韩品木时,他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对我的警察身份感到惊讶。他只是冲我笑了笑,说:“阿成这次打明牌了?”
“你早就知道我是警察?”我问韩品木。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韩琛和黄志诚不也做过朋友?”他用的还是电影《无间道》的剧情。
“平时你每天晚上9点钟准时离开网吧,昨晚拉着我一直待到深夜,能告诉我原因吗?”
“祭拜胡小飞,你是知道的,今天是他的‘三七’。”韩品木平静地说。
我点点头,与赵干哲有关的问题A市刑警大队早已问过了。既然没有结果,我再提问也是白费周章。索性就先进他家看看吧。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韩品木家,本以为独自生活的单身汉家应该充满随性和颓废,但进门后我才发现与我想象的恰好相反,韩品木家收拾得很规整。整洁的地面,一尘不染的家具,阳台上还种着几盆花草,甚至连厨房灶台也打理得干干净净。
“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同事问韩品木,他嗯了一声。
我四下环顾房内,整个房间的风格属于上世纪90年代的流行款——实木包边的墙体、黑色真皮沙发、厚重的羊毛地毯、夸张的水晶吊灯,甚至还有一台曾被视为奢侈品的48寸东芝牌背投电视。从这些布置来看,当年韩品木家的条件应该属于油田天花板级别。即便十几年后再看这些家什,还是能够从中感受到当年韩家的奢华与贵气。
“当年这些东西没少花钱吧?”我问韩品木。
“我爸弄的,家电装修一共花了几十万吧。”韩品木的语气波澜不惊。90年代的几十万,差不多可以在省城买三套商品房。
我看到客厅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上的韩双林和妻子都穿着当年流行的毛领皮衣,韩品木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那时他还有头发,留着可爱的锅盖头,笑得很灿烂。
同事开始分头在屋里进行搜查,我进入了韩品木的卧室。
上世纪90年代建造的住房不像现在,总让客厅面积远大于卧室。韩品木居住的这套“处长楼”总面积大概160平方,三室两厅,韩品木的主卧面积足有四十几个平方。
卧室内的家具和装修风格与客厅一致,最吸引眼球的是东墙边一排六个落地式的红木书柜,其中四个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其余两个书柜一个放着各种磁带唱片,另一个放着模型、手办和许多相框。
唱片和磁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大多是窦唯、孙悦、李春波和“四大天王”90年代早中期的专辑。模型和手办都是动画片《七龙珠》、《变形金刚》和《忍者神龟》中的角色,应该是韩品木少年时期留下的。从数量和质量看,这些东西当年应该花费不菲。
相框里的照片也多是早年拍摄的,从韩品木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照到身穿校服的学生照,还有一些与家人朋友一起出游时的照片,没有近期的。我仔细打量着这些照片,论长相,光头之前的韩品木应该算得上英俊——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浓眉大眼,阳光灿烂。
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张两人合影,放在书柜的最里面,并不起眼。照片背景是省城某著名景区。韩品木站在照片右边,搂着一个染着一头黄发、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照片上的两人也就十七八岁,我总觉得韩品木身旁的这个男孩似乎有些面熟,又感觉仿佛像极了某个认识的人。我把照片拿给正在做搜查的范杰看,他也说很面熟,但想不起是谁,于是问韩品木。他看了一眼,说是自己的好朋友,叫辛小亮。
辛小亮?
“他爸以前也是警察,你应该认识。”韩品木说。我恍然大悟,怪不得看着面熟,照片上的辛小亮太像他爸辛吉然。
但我又很好奇。
“你跟辛小亮也是朋友?”
“嗯。”韩品木点点头,说两人从小学起便在一个班读书,一直到初中毕业,后来他去读了高中,辛小亮去了技校。两个人联系一直没断,平时经常在一起玩。
“他和胡小飞也是朋友吗?”我问韩品木。
“应该都认识吧。”韩品木说得模棱两可,“油田就这么丁点大地方,学校也就那么几所,只要同龄的,基本都在一起读过书。”“后来呢?听说辛小亮做了混混,还被判了刑?”我问。
“后来他和他爸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毕竟当年闹得那么大。”韩品木面无表情。他似乎不太想聊辛小亮那段不光彩的时光,直接把时间线拉到了最后。
我没再强求,把照片放回书柜,然而当那张照片与其他照片摆在一起时,我又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哪儿怪呢?”我心里念叨着,忍不住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首先是照片尺寸,胶卷拍摄的照片洗出后有固定尺寸,不像电脑彩打的可以随意设定大小。韩品木和辛小亮的这张合影用的相纸比5寸大些,又比6寸小些,放在6寸相框里有些不合适。其次是照片清晰度,不知是不是因为放久了,这张合影似乎比旁边其他照片模糊一些。三是照片的构图,韩品木在右,辛小亮在左,照片上韩品木右边还有很大空间,可能是为了把景区牌匾拍进来,但事实上景区牌匾也只拍了一半。辛小亮左边没有任何空间,他的右臂已经到了照片边缘。
不对,我突然意识到,这应该是韩品木在翻拍另外一张照片后裁剪下来的。在那张原始照片上,辛小亮的左边应该还有人,因为两人背后的牌匾上有倒影,虽不清晰,但细看之下还是能辨别出来。
“这照片?”我又把照片拿回到韩品木面前。
“怎么?小亮出事后我翻拍的其他照片,留个纪念,有问题吗?”韩品木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地解释。
“辛小亮左边是谁?”我问他。
韩品木的眼神晃了一下。
“忘了。”他说。
“你说《无间道》里的刘建明真的想害死黄志诚督察吗?”韩品木冷不丁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不管他想与不想,黄志诚督察最终因他而死。”我说。
“但他确实想做个好人,只是身不由己而已。”韩品木说。
“如果刘建明真的想做好人,就该早一些讲出实情,那样就不会有人死。”说完,我看着韩品木。
“他不能说,说了也没有用,因为他本就是黑社会卧底,有原罪。”韩品木说。
警方对韩品木住处的搜证工作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但未能从他家中找到任何可疑物品。临近傍晚时我们结束了搜查,撤走前本想帮他把家里收拾一下,但韩品木说不用,他晚上自己收拾就行。
回公安局路上,我和范杰同车,问他搜证结果如何。他叹了口气,说你这是明知故问,现场你都看到了,啥也没有。但范杰又说韩品木这家伙着实有些奇怪,好像一直生活在过去一样。
“你看,他爸妈去世多少年了?家里的摆设还刻意留着以前的印记。”范杰说,按道理家里亲人去世后,一般都会把他们生前用的东西收起来,尽量不要让自己陷入“睹物思人”的境地。但韩品木家正好相反。他爸妈以前用的东西、他小时候的那些玩具都摆在以前的位置上,连墙上的挂历都没换过,一直停在1997年6月份。
“还有他家的钟表,不知你注意没,客厅的挂钟和两个卧室的闹钟都停在同一个时间上,2点43。”另一位同事补充说。
“那应该是他母亲当年遇害的时间。”范杰说。
“遇害?”我愣了一下。
“哦,应该是遇难,用词错误。”范杰顿了顿,“他爸妈卧室里的所有东西都基本保持着过去的样子。我仔细看过,鞋柜里的皮鞋应该是每天都在打理,虽然款式很老但保养得很好,衣柜里的衣服也是一样。他爸的手提包一直放在客厅门口的桌上,里面有个老式‘大哥大’还有电。卧室梳妆台上他妈以前用的化妆品也都摆在那儿,不了解他家情况的人乍一看,还以为一家人都还住在那儿呢。”他接着说。
的确,韩品木的生活似乎停在了过去的某个点上,之后时间流转,但他的世界却停滞不前。以前在生活和工作中见过不少父母离异或去世的人,他们虽然在某一个时间段里情绪沮丧、消沉,但很少有像韩品木这样始终将自己困在过往中的。不对,也许韩品木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被困,而是一个美好的乌托邦,一段只能存在于记忆中的美好时光。
“估计韩品木他爸妈当年的感情不错。”坐在后排的同事说,但范杰却摇头,说这还真不一定。反而越是父母感情不好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越是在这方面的欲求度高,尤其是那些父母中途出现感情变故的孩子,更会怀念以前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而且他在搜查过程中看到了一些细节,感觉韩品木可能跟妈妈的感情好一些。
“对了阿成,你跟韩品木接触比较多,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无来由地,范杰突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我想了想,说没听说啊,为什么这么问?范杰沉思片刻,边开车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药盒,上面写着八个字:盐酸羟考酮缓释片。
“这是?”
“止疼药,又叫奥施康定。”
“噢对了,前段时间他说自己头疼,买了这盒药。”我想起上次在奔腾网吧见到过这盒药。
“他跟你说是头痛?这可不是治头痛的药。”
“那是?”
“癌症晚期的止疼药嘛,他家柜子里有好多。”
“癌症晚期?”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哦,或许是他爸以前用剩下的,韩双林当年不是肝癌走的嘛。”我想起了这茬。
“不对,你看这生产日期,明显是新药。”范杰说。
“他家里还有其他药没?”我问范杰,按道理,如果真是韩品木得了什么病需要用到奥施康定,家里应该还有其他药品。毕竟这药只能止痛,治不了别的。
“没有,怪就怪在这里,我还专门找了,他家柜子里只有这一种药。”范杰说。
“这药除了癌症止痛还有别的功效吗?”我问。
“你要这样想,那这事儿可严重了。”范杰说。奥施康定属于阿片类药剂,有上瘾效果,成瘾后的状况跟吸毒差不多,难不成韩品木搞这药是为了这个?但把这药当毒品用一点都不“刺激”,还有蛮大的副作用。
“真毒品不好搞,弄不好还会把自己送进去,所以玩这个?”一位同事插嘴问。范杰摇摇头,说这东西是处方药,医院管控得很严,不比真毒品好搞。关键是最近几年没听说市面上有谁在倒卖,即便真有心思和路子从医院拿违禁药品出来卖,也肯定首选杜冷丁和吗啡,基本不会搞这个。
“这药你在他家发现多少?”我问范杰。
“不多,七八盒吧,我就是随口一问,跟案子没啥关系。当然,如果你觉得有疑点也可以找合适的机会问问韩品木。”范杰说。
我点点头,但身份已经曝光,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再去问他。
“那个胡小飞的案子,你那儿有结果没?”想起这茬,我问范杰。
“胡小飞可能真是自杀的。”范杰说,因为他查到了胡小飞在省城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
“PTSD,有接近8年的就诊记录,最近一次是2009年5月。另外还有他的购药记录,能查到的最后一次是2010年7月。”范杰说。
“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以前受过什么创伤?”我问范杰。范杰说这个没查到,虽然他找到了胡小飞当年的主治医师,但因为时隔长久,医生也早已不记得这个病人了。
“大概是因为当年的‘2·15’专案吧。”范杰说。
但这里面有个说不通的地方,“2·15”专案里胡小飞是施暴者而非受害人,他怎么可能因此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难道他强奸杀人反而给自己造成了心理障碍?简直是个笑话。
“我找相关专业的人问过,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他们给我举了一个例子,说战争后一些曾参与施暴的士兵同样会罹患这种病症,说明创伤应激并不仅限于受害者。”范杰说,而且他重新找兴顺汽修厂的汪德海做了一次笔录,让他详细回忆胡小飞出事前的日常状态,然后又把这些信息发给精神病院的医生,医生判断胡小飞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极差,属于重度抑郁。
“赵支队让我从南屏街转盘的监控着手,调查案发当晚途经兴顺汽修厂的人员和车辆,我查了,没有任何线索。胡小飞服用的三唑仑,我查到了来源,是他自己从网上买的,寄件人把药物伪装后放在茶叶盒里邮寄,我们查到了快递底单,收货人是胡小飞本人。另外从距现场十几米远的马路边找到了那盒被丢弃的茶叶,从中验出了三唑仑成分。”范杰说。
至于胡小飞体内的三唑仑,它的起效时间在10分钟左右。范杰步行测算过,从小四川饭店走回胡小飞租住的兴顺汽修厂仓库至少需要20分钟。按照法医尸检后核定的药物剂量,如果胡小飞在吃饭时被一同用餐的白衣男子下药,则会晕倒在路上,根本走不回汽修厂住处。但案发当天中午,汪德海亲眼看见胡小飞走回了汽修厂大院,也就可以从侧面证明,胡小飞是自己在家时服用的那些药物。
以上证据可以表明,胡小飞有极强的自杀倾向。
我不太同意范杰的观点,说当时在现场也是你说的,胡小飞尸体足部勾起,明显是死后被人挂在房梁上的,怎么现在又突然变成自杀了?如果是自杀,你最初提出的那个他杀的推测又怎么解释?
范杰说这事儿就有点意思了,胡小飞恐怕是被“杀死了两次”。
“胡小飞的尸体吊在房梁上,做出上吊自杀的样子,但足部勾起说明他是死后被人挂上去的。这是现场表明胡小飞死于他杀的第一证据。”范杰说,但问题是,法医在对胡小飞遗体进行解剖后发现,胡小飞真正的死因是三唑仑过量服用导致的药物中毒。
“那他的甲状软骨和舌骨骨折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自己掐的?”我仍表示不解,因为看过胡小飞的尸检报告,此两处骨折同样是判断胡小飞死于他杀的重要依据。
“对,他的确出现了这两处骨折,但尸检报告你可能没看完,后面还写着死者未出现脑部充血、结膜瘀血、颈部肌肉和淋巴结充血这几个症状。甲状软骨和舌骨骨折只是可能的致死原因,但真正因此死亡的人必然会出现前面我说的那几种状态。”范杰说。
“凶手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我说。
“对,这种情况我是第一次遇到,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范杰说。
“那天中午跟胡小飞一起吃饭的男人找到没?”我接着问范杰。
“找到了,排除了嫌疑。”
“为什么?”
“他是一名快递员,那天应胡小飞要求去找他取快递。”
范杰找到快递员许某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运气。许某去小四川饭店吃饭那天没有像惯常一样身着快递公司工作服,导致范杰前三次上门询问时饭店老板都没能认出许某来。范杰第四次上门几乎已经不抱希望,却正赶上许某抱着快递来送货。许某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见范杰拿着手机使劲在店老板面前比画,便凑上前看“警官在做什么”,然后又指着屏幕里的白衣男子说是自己。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范杰捧着许某的脑袋看了很久,确定许某不是跟自己开玩笑后,激动得差点要亲他一口。范杰问起许某与胡小飞的关系,以及6月8日当天中午为什么跟胡小飞一同在小四川饭店吃饭。许某很老实,马上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范杰。
许某是南屏街区域的快递员,兴顺汽修厂区域在他的收送件范围内。由于汽修厂附近人员稀少,除胡小飞外很少有快件需要收送,所以时间久了,许某记住了胡小飞。2012年6月8日上午,许某接到胡小飞电话,说是要寄东西。
那天许某的电动三轮车刚好坏了,走着去兴顺汽修厂有些远,便提出想第二天等电动车修好了再去取件。但胡小飞不同意,要求必须今天,请许某帮帮忙。许某想了想,附近似乎就他一个快递员,看在胡小飞是老客户的面上便同意了。胡小飞也退了一步,说不用来兴顺汽修厂,两人在位置居中的小四川饭店见面就行。
中午12点左右,许某在小四川饭店见到胡小飞。他取了件、开了票便准备离开,胡小飞却提出要请许某吃顿饭。许某本来想拒绝,但胡小飞说大家认识一两年了,也算朋友,反正到饭点了,许某回去也得吃饭,不如一起吃吧。许某觉得是这个理,也想占胡小飞便宜,于是答应了。
但那顿饭吃得许某云里雾里,他本以为两人就是随便吃点东西,没想到胡小飞点了火锅和很多配菜,还要了酒。其间说了很多许某听不懂的话,什么人生啊、命运啊、活着啊、死啊之类的,开始许某还应和几句,但后来越听越不对劲,渐渐竟有些怕了,他觉得胡小飞恐怕有什么毛病,因此赶紧吃完走了。
“胡小飞那天寄了什么东西?”听范杰说完,我问他。
“电脑。”范杰说。
“电脑?是他屋里丢了的那台吗?”我有些吃惊,难道电脑不是被杀害胡小飞的凶手拿走了?
“对,他把电脑寄去了北京,收货人叫陈平。”范杰说。但快递收件人可以用假名,这个“陈平”就是假名,他们派人核实过,没有陈平这个人。
2
负责调查赵干哲案子的A市刑警也发现了一则线索——技侦部门通过基站定位整合了一批案发时间段内机主出现在赵干哲附近的手机号码,并在分析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可疑号码。之所以可疑,是因为这个号码曾在宋来福被杀案中出现过——也就是那个仅与宋来福有两次通话记录的手机号。技术侦查的数据显示,赵支队在遇害前同样与这个号码有过通话,同时在他遇害时这个号码的机主就在他附近活动。
这个线索很重要,虽然警方无法立刻确定手机号码的主人,但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赵干哲的遇害不是孤立事件,这样一来警方就可以把两起案件进行串并案处理。
新的专班成立了,这次是省公安厅牵头,A市刑警大队和油城刑警共同组建。我一直在等王正操打电话叫我进联合专班,但他一直没有打给我。过了几天我去局机关办事,顺带去王正操那里探探情况。王正操看出了我的来意,却跟我说“还是以河西派出所的工作为主吧”。
这是委婉的拒绝。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这次遇害的是赵干哲,警方的破案压力可想而知,联合专班里两地警方派出的都是精干刑警,我一个刚上班两年多的片警,在本单位由领导带着玩玩还行,去承担这种工作着实有些叫人放心不下。相比于赵干哲的潇洒和另类,王正操完全是另一个类型的警察,他的一切决定以可行性与必要性为依据,因此让我回归本职工作,也是他的必然选择。
“你也不要多想,纯粹是因为这次担子重时间紧,专班需要成熟刑警,没法给你时间边学边做。不过你放心,你正儿八经是赵支队的关门弟子,之后局里肯定会重点培养……”王正操可能是觉得我会不开心,跟我说了很多表扬和鼓励的话。不知为何,“关门弟子”这四个字让我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瞬间痛得要窒息。
赵干哲曾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啥都比王正操强,但就是不如他会带徒弟”。王正操当了大半辈子刑警,没破多少有影响力的案子,也没上过几次报纸新闻,却手把手地将徒弟程虎从一个学绘画的大学生带成了全省百佳优秀刑警又进了省级人才库,这事儿一直是王正操反击赵干哲的武器,也是赵干哲心里的一大遗憾。赵干哲吃烤鱼时也跟我讲过“关门弟子”的话,虽不是在正式场合,但我能感受到他说这话时是一本正经的。
“王正操教出了程虎,刘广文带出了范杰,徐延生培养了刘奇志,杨向前成就了文昭,只有我,命不好,多少年了遇不到一个好苗子,这一身本事怕是要失传喽……”
当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赵局’您那都是压棺材板的独门秘籍,可能传女不传男。您要不明年招个小姑娘进来跟您学,只要嫂子不反对。当时赵干哲气得把一块滚烫的鱼豆腐直接怼到了我嘴里,说你个小王八犊子,有这样跟领导开玩笑的吗?
我回到河西派出所的第5天,此前一直在悦江苑酒店“维权”的宋来福家属撤了。
确切地说是被公安机关清场了。那天,河西派出所治安副所长马忠和所里另外两位主官一起,在分局治安大队的增援下将“盘踞”在悦江苑酒店内的十几名宋来福家属带离,随后这群人被分别送往附近三个派出所接受问询。结果发现,其中大部分人与宋来福并无亲缘关系,是被宋来福妻子和弟媳喊来“帮忙”的同村闲散人员。
“50天啊,整整跟我这儿耗了50天!”张成国在我面前左手出包袱,右手出拳头,比出一个数字50。他说这50天里自己只回过三次家,警察再不来清场,老婆都要跟自己离婚了。
“小吴要跟你离婚可不是因为这个。”马忠听他又把话往派出所头上引,便在一旁揶揄他。我从韩品木、赵干哲那里听说了张成国和李正斌的传闻,明白马忠指的是啥。
此刻马忠这话说得有点粗鲁,即便是张成国,听了之后脸上也瞬间变色。但他又不想跟马忠撕破脸,毕竟马忠作为河西所的治安副所长,日常管的就是他的事。张成国看了我一眼,满眼委屈。我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装作有信息进来掏出了手机。再抬起头时,只看到了张成国离去的背影。
“这家伙不是啥好东西,平时防着他点。”看张成国走了,马忠递给我一支烟。
“你别看他平时当面唯唯诺诺,背后坏点子多的是。”张成国的离开似乎并不能让马忠就此放过他。
我知道马忠与张成国的关系一直不好,虽然平时表面称兄道弟,但其实背地里两人几乎水火不容。马忠说张成国“嘴欠”“蔫坏”“不是男人”,张成国则说马忠“虚伪”“刻薄”“自视清高”。
“50天怎么了?老子不也跟他在这儿蹲了50天?别以为我不知道,这50天里至少有30天是他自找的!”马忠骂道。我很纳闷,咋就是张成国“自找的”?马忠说前段时间有人在网上炒作宋来福家属在悦江苑酒店“维权”一事,矛头指向警方和酒店,话说得很过分。网监那边的人查了一番,发现造谣者竟然是悦江苑酒店的员工。再往后查,又发现张成国这家伙也不老实。
“这货可能跟宋来福家属有些瓜葛,有传言说家属跟酒店老板要的那100万‘补偿’里也有他的一份。这事儿眼下就是没坐实,不然饶不了这狗娘养的。”马忠恨恨地说。
我吃了一惊,但随即想到之前张贵讲的,张成国默许宋来福利用停车场敲诈出租车司机,感觉这事儿倒也符合他的操性。
“他倒也是生财有道哈。”我说。
我对警方此时突然的清场也很不解,按道理宋来福家属来悦江苑酒店“维权”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敲诈勒索的性质,既然这样为何要等到现在才下命令,早点动手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以为所里一早没想过吗?杨胖子在他们来‘维权’的第二天就跟上面打报告要抓人,都让范杰带着案件队准备好以‘寻衅滋事罪’搞那几个带头的了。但上面不同意,一直让所里‘柔性处理’,这不才拖到现在。”马忠说。
“那现在为啥又突然同意了?”我还是不太明白。
“还能为啥?赵支队出事儿了呗!这次是王正操下的命令。”马忠说。他的言外之意是之前那个“柔性处理”的命令是赵干哲下的?我问马忠,他说对,是赵支队。
“按说这事儿是归分局治安大队管,所里报给他们,因为涉及人员比较多,他们又报到了市局治安支队。支队原本是同意马上清场的,但因为涉及刑侦的案子,所以给赵支队做了汇报。本以为只是程序上的事情,但不承想被赵支队否决了,说是那会儿清场容易‘激化矛盾’。”马忠说。后来河西派出所和分局治安大队又给赵支队汇报过几次,希望早点清场结束这场闹剧。结果都一样,赵支队还是要求“柔性处理,别把矛盾引到公安机关头上”。
“你前段时间不是一直跟赵支队在一起,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马忠转头问我。我说没有吧,至少赵支队一直没跟我提过这事儿。
“不知道领导是咋想的……”马忠说完,被同事叫走了。
马忠走后,我更奇怪了。赵干哲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爱开玩笑,但工作上还是非常谨慎和靠谱的。身为公安局高层,他肯定明白悦江苑酒店作为市里的重点接待单位,群体性事件造成的社会影响会远大于对公安机关本身的影响。照理除非有不可抗力或直接关乎案情的重要因素,否则他没有必要下达这样的命令。
但又会有啥不可抗力和关乎案情的重要因素呢?一群宋来福老家的亲属,即便其中大部分是宋来福老婆跟弟媳请来的职业闹事者,他们又能对宋来福的案件本身有什么影响呢?
看来这些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赵干哲本人知道了。
“维权”的事情结束后,悦江苑酒店给张成国放了三天假,并额外发了5000元奖金,算是对他之前连续坚守工作岗位长达一个半月之久的补偿和奖励。2012年7月6日下午,张成国给我打电话问晚上有没有安排,他想请我吃顿饭表示“感谢”。我说老张你这“感谢”的理由很牵强,这次“维稳”我一共就去了现场三次,所领导要批评我,你却要感谢我,我觉得你是在说反话打我的脸。
电话那端的张成国赶紧解释说我想多了,他确实是要感谢我,不仅仅是因为这次酒店“维稳”。他之前说过好多次要请我吃饭却一直没抽出时间,感觉很不好意思。我想想也对,单是他明确承诺过的该请我吃饭的次数就早不下两位数了,马忠以前总说张成国这是对我“放屁约屎壳郎”,这次他终于良心发现,我好歹得把握住机会。
不料电话最后张成国却有些犹豫地问我:“马所今晚值不值班,不值班的话方不方便把他也约上?”我当下明白了张成国的用意。看来他请我吃饭是假,想通过我约马忠才是真。我心里暗骂他不会做人,做事也不讲规矩,这种事情起码得先兑现了跟我的承诺再提吧。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算了算所里的排班表,马忠当晚应该不值班,因此索性心一横,作陪就作陪,答应了张成国。
“我只负责帮你约他,他来不来我可给你保证不了。”最后我说。张成国立马在电话里千恩万谢。我给马忠打去电话说了张成国的事情,马忠的回答模棱两可,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说晚上到了饭点他会跟张成国联系。
当天下午4点多,张成国给我发来了晚饭的地点——金阁酒店。金阁酒店是油城规格跟悦江苑酒店差不多的高档酒店,张成国这次看来是真打算出点血了。我把信息转发给马忠,他只回了我一句“收到”。
6点半,我到了金阁酒店,在大门口见到张成国,他一身正装,身上又喷了香水。我开玩笑说张总你也注意点,穿成这样站在人家酒店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跑这儿来做兼职,万一被你单位老板路过看见了,小心扣你奖金。张成国一边打着哈哈说不会不会,一边问我怎么没跟马所一起过来。
“马所没到吗?哟,要不我也走呗?”我有心揶揄张成国两句,转身做出要走的架势。张成国急忙上前拉住我,一边往酒店里送一边解释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马所说等会儿他会联系你,你等他电话吧。”我告诉张成国。
大概7点钟左右时,手机响了。我以为是马忠到了,但拿出手机却发现是韩品木的信息,他竟然约我晚上去奔腾网吧打游戏。我不知道他现在找我是个什么心态,原以为上次在他家亮明身份后,我俩的“友谊”也就此终结了。想了想,我回了一句“今晚有事,不太方便”后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这一幕被张成国看到了,他可能在焦急地等马忠到场,因此问我:“是马所的信息吗?他到了没?”
我只能略带抱歉地摆摆手,说不是马所,他可能还没忙完。
当晚张成国还约了三位朋友,都是油田一些单位的领导,点的那一桌子菜和两瓶五粮液应该花销不菲。可惜那晚,他最终也没能等来马忠,只在晚上8点半左右时接到了马忠的电话。不知马忠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张成国脸色很难看,但他当着我的面没有发作,只是挂断电话后便端起面前盛满白酒的酒筛一饮而尽。
“其实我今晚想请马所吃饭也没别的目的,一来想表示感谢,悦江苑酒店‘维稳’时他劳心费力,连女儿治病都耽搁了;二来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想通过几位朋友说和一下,毕竟工作上得时常联系,带着误会总归不好……”张成国向我解释道。他带来的朋友也随声附和,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
这种场合下我也很尴尬,又不方便打听他跟马所间具体有什么“误会”。当下只好替马忠解释说前段时间他一直在悦江苑酒店忙着“维稳”,所里的工作落下了太多。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补窟窿”,所以今晚失约了。张成国刚刚那杯酒喝得有些快,可能上了头,接过我的话头大概想埋怨马忠几句,但被身旁朋友及时制止了。
之后几人继续吃饭,饭桌上气氛很沉闷,其间张成国又喝了不少酒。9点半左右饭吃得差不多了,大家起身准备离开。临出门时张成国递给我一个手提袋,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拜托我转交给马所。
我急忙替马忠推脱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这事儿现在也违反组织纪律,你这是在为难我。张成国说是妻子老家的特产而已,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涉及组织纪律。眼看推脱不掉,我只好退了一步,说这样吧,我帮你给他,但如果他不收的话我再给你送回悦江苑酒店去。
张成国说咱也不是外人,马所不收的话你就自己留着,不用送回来。我开玩笑说别这样,敢情在你眼里领导都不敢做的事儿我敢做?到时我还是给你送回来吧。听我把话说到这里,张成国只好模棱两可地答应了。
那晚不知是不是心情郁闷,张成国喝了不少酒,站在金阁酒店门口时双腿就有点不听使唤。送走他的三位朋友后我帮他打了一辆车,但张成国不坐,含含混混地说自己有点闷,想走路回去。
好在他家离金阁酒店不算太远,看他醉成这副样子我有些担心,正好他家跟我顺路,于是我决定陪他一起步行,先把他送回家去。
3
张成国家住在油城西南的荣芳花园,那里是长川油田的一块飞地,小区四周都是油田地界,唯有小区所属的那块地归A市管理。荣芳花园与油田治下小区最明显的区别有两个,一是不像油田小区冬天集中供暖,所以在居民楼外墙上看不到包着黄色保温层的输暖管道;二是居民有事报警求助时出警的是A市110巡警,平时小区里有什么案子,也都归A市公安机关管辖。
“老张,当初怎么没在油田买房呢?你这冬天取暖还得另外花不少钱吧?”路上,我和张成国聊天。印象中他来悦江苑酒店工作之前也在油田单位上班,好像属于上世纪末最后一批“协解”的油田职工,按说应该分到过油田的福利房。
“唉,我哪有资格分油田的房子?是在钻井公司上过班,但是合同工,那时候只有全民所有制职工才有资格分房,哪轮得到我们。”张成国说。
“那嫂子呢?”我又问他。其实心里想说当年高书记把摊子甩给你,没想着做好善后工作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成国也蛮可怜的,我没必要揭他的伤疤。
“嗐,你嫂子还不如我,她当时只是个家属工,哪有房子可分?”张成国叹了口气。
长川油田职工的组织架构明显具有计划经济时代的特点,同样身着橘红色工装的油田职工背后可能有三重不同身份,而这三重身份曾在油城这片土地上代表着三种不同的权利。全民所有制职工又称“正式工”,他们是油城名正言顺的建设者和主人,享有企业赋予职工的全部权利,福利分房、公费医疗、子女免费教育等等。
“正式工”之外的“非正式工”有两类,一是通过油田下属单位社会招工进来的“合同工”,二是以职工家属为主体的“家属工”。合同工领工资但不享受油田福利,家属工分享自家家属作为全民所有制职工的福利。像张成国家这样的情况最为悲催——自己本身只是合同工,妻子沾岳父母的光进入油田干家属工。油田给的福利房岳父母给了大舅哥,他和妻子只能选择购买地方建设的商品房。
“马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和他同年参加工作,他去消防队我去钻井公司,就因为他是‘正式’,后来从消防队调去了公安处,我是‘合同’,油田‘轻装简行’时下了岗……现在耀武扬威的,好像高人一等似的,要没这重身份差,谁比谁混得好还他妈的说不定呢!”醉酒后的张成国终于没管住嘴,还是在我面前声讨起了马忠。我估计他第二天酒醒了还得给我打电话,解释自己昨晚说的都是醉话,可千万别跟马所说。
从金阁酒店到荣芳花园步行需要走自强路,穿过第二附属医院南侧围墙。那段路白天比较繁忙,因为有四个油田通勤车停靠点,人们上下班都需要在这里等车。但一到晚上这段路就荒凉得不行,因为第二附属医院南侧围墙内便是医院太平间,围墙也只是低腰栅栏墙,路过的行人只要歪一下脑袋便可以看见太平间那两栋红色砖房。或许是出于害怕,或许是出于忌讳,除了家住荣芳花园的居民外,其他人晚上很少出现在这段路上。
做警察的人百无禁忌,张成国喝了酒也想不起这茬。于是我们一直贴着医院南围墙,沿自强路往荣芳花园走,路上张成国絮絮叨叨全是醉话。我开始还附和两句,后来有点腻了,便不再说话,由着他一个人说。
走着走着,我发觉到一丝异样。那时我和张成国刚好走到第二医院的低腰栅栏墙附近,他还在嘟囔着什么。我想赶紧送他到家,步速稍快,因此走在了前面。他酒后走路摇晃,我还得不时回头扶他一把。就在一次回头时,我突然看到身旁栅栏墙的医院一侧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因为栅栏墙的医院一侧不远处便是太平间所在的砖房,栅栏与砖房之间原是一片草皮,后来因为无人打理长成了半米高的乱草。那里白天都没人,更何况晚上。定睛细看,那个人影又不见了。
我拉了张成国一把,让他走快点,但此时张成国的酒劲似乎上来了。他不但没走快,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摆摆手说自己走不动了,想吐酒,让我先走吧。我使劲把他拉起来,说离你家没多远了,还是回家休息吧。他在我的拉扯下站了起来,一步三晃地继续跟我走。
“哎……真不行了……呕……”走了没多远,张成国突然弯下了腰,刚说了半句话便一口吐在了路上。我赶紧回头去看,突然又看到了远处栅栏墙内侧的那个人影。他这次不再是一闪而过,而是猛地伏倒在草丛里。
这次肯定不是眼花,但紧接着一股恐惧便浮上心头。现在是晚上10点左右,出现人影的地点又是医院太平间附近,纵使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也禁不住浮想联翩。
第二附属医院在我的管片内,之前发生过夜间住院部患者财物被盗的案件,于公于私,我都得过去查看清楚。眼看身旁的张成国吐完之后又是一屁股坐在旁边说要休息,我索性不再管他,随手在地上捡了根粗树枝便翻进了医院栅栏。
战胜恐惧的最好方式就是直面恐惧。
刚刚伏在地上的人影距离张成国呕吐的地点大概五六十米。我拎着粗树枝一边向前走,一边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远处的草丛。但就在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伏在地上的人影突然跃起,扭头便往反方向跑,他的举动吓了我一大跳,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跑出十几米远。我大喝一声“警察,站住”,但对方没有停住脚步,我也撒开腿去追。
那人个子很高,腿长,跑得也快。从背后隐约可以看到,他穿了一身深色短装,头戴一顶深色帽子。他起初溜着栅栏墙边跑,我以为他是想找合适位置翻出墙去,但即将跑到栅栏墙尽头时,他却突然往左转向医院内部,我于是顾不得栅栏墙外的张成国,跟着追了过去。
太平间的砖房在医院最北侧,向南依次是苗圃、住院部、行政楼、急诊大楼和儿科大院。太平间附近是全黑的,没有路灯;苗圃是医院内部单位,此时早已下班,也没有灯光。我用尽全力但始终和那人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实在是追不上。但我并不是很担心,因为按照他的奔跑方向,他迟早会出现在住院部区域。只要他进入住院部就一定跑不脱,因为那里不但有路灯,还有视频监控和医院保安。
我一边追赶一边掏出手机打给二医院保卫科,让他们赶紧组织人手去住院部堵截,因为奔跑时呼吸和风的缘故,我喊了好几遍,对方才明白我要干啥。或许我喊话的声音太大同样被前面的人影听到,穿过苗圃即将进入住院部时,他突然又拐向了右边。
我心中暗自叫苦,苗圃右边是二医院的老家属区。因为距离太平间太近,老家属区一直被家属们诟病,前几年二医院在正门马路对面盖了新家属区,之后老家属区便没多少住户了,此刻同样漆黑一片。好在老家属区只有一个口用于出入,人一旦进去想出来就只能原路返回。眼见人影进了老家属区与院区连通的小铁门,我又打电话通知保卫科,派人过来把入口堵住。
医院保卫科长李富春带着四名保安来到老家属区门口时,我正蹲在地上干呕。晚饭虽然没喝酒但着实吃了不少东西,刚才一阵狂奔,这会儿岔了气。李富春简单问了几句那个人影的身高体型和穿着打扮,便让两名保安守住门口,自己带另外两人进了院子。
“放心吧,只要进来了就跑不掉,等会儿还有三个人赶过来,到了让他们直接进院子找我。”李富春朝两名守门保安交代道。我也打给所里,让值班的同事过来一趟。
李富春与随后赶来的一干人等在二医院老家属区里搜索了半个多小时,但回到门口时李富春手里只拎了一顶黑色棒球帽。
“李警官,是这顶帽子吗?”李富春问我。我看到帽子便明白了,看来人是没有抓住。
“已经把家属区都找遍了,只找到这顶帽子,看来人要么翻墙跑了,要么本就是住在小区里的。放心吧,明天白天我派人查一下住户信息,肯定能把人找出来。”李富春信心满满地分析道。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人八成是跑了,因为今晚“现行”都没能抓住,明天还能找到的可能性不大。
同事也过来找我问情况。我简单讲了几句,突然想起醉酒的张成国还在马路边蹲着,赶紧回去找。同事开了警车,问要不要送我过去。我想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去翻栅栏墙,便坐了上去。
警车从二医院正门出来,需要兜一个大圈才能开到自强路。我在车上跟同事解释刚才的事情,还嘱咐他回去报送一条情报信息,就写第二医院北栅栏墙夜间存在安全隐患,需要安装监控或派专人值守。同事开玩笑说太平间那红砖房的震慑力不亚于保安,守这地方死人比活人管用。我说这话不好说,真遇到敢翻墙的,活人还能吆喝一声,死人你能指望吗?
两人聊着天,车子不知不觉开过了第二医院的栅栏墙,我急忙喊同事停车转回去,但同事说刚才他看了一路,没看到路边有人啊。我说这怎么可能,你赶紧开回去。同事无奈掉了个头,又带我回去转了一圈。
但奇怪的是,车子一直开到荣芳花园也没在路边看到张成国。我有些不安,让同事停车,我下去找找,看张成国是不是醉倒睡在路边了。同事也不太放心,把车停在路边跟我一起往回找。就这样两人第三次走到第二医院栅栏墙附近,依旧没有张成国的影子。
“自己走回去了吧。”同事说。不是没有可能,刚刚为了追那个人影加上等保卫科,我前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说不好这段时间里张成国已经自己走回去了。我还是不放心,拿出手机给张成国打过去想问问情况,然而电话拨出后,同事却拉了拉我。
“李成,你听。”
我把自己的手机从耳边移开,隐约听到远处有陌生的手机铃声。
“咦?”
我赶紧往铃声传来的方向跑,同事跟在我身后。不多久跑到近前,看到张成国的手机正躺在地上发出欢快的声音,他之前吐的那摊污物就在旁边,依旧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但我环顾四周,却没看到张成国的影子。
“看来真是醉得不轻,手机掉了都不知道。”我捡起手机感慨了一句。
“李成,你过来看看!”同事开着手电,站在后方不远的地方喊我。
“咋了?他还掉啥了?”我一边问一边走到同事跟前。
同事的手电光照射下,我在路边看到了一摊血迹和一只男式皮鞋。
张成国的妻子吴霞到河西派出所前,我还抱着一丝幻想,因为依稀记得今晚张成国好像穿了一双黑色皮鞋,傍晚在金阁酒店门口我还说他出来吃饭穿着工装,小心被单位领导误会,而现场那只男式皮鞋是棕色的。但吴霞一进门便认出了那只鞋,劳动节时惠民商场搞“五一特购”,她和闺密各花180元买了两双一样的。
之后她叫来了闺密,果然拎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皮鞋。
我的幻想破灭了。
吴霞拉着我的胳膊,带着哭腔问我她老公去哪儿了、怎么了,不是说好晚上一起吃饭吗?张成国临走时好好的,怎么现在人没回家,一只皮鞋却在警察手里?
“张成国他人呢?!”
面对吴霞焦急的面孔,我鼓了半天勇气也没能把皮鞋旁边还有一摊血的事情讲给她。最后还是同事帮我解了围,他把吴霞叫到办公室安慰了半天,最后交代她回家找点张成国的毛发之类的东西,或是通知孩子或张成国那边的亲戚过来一趟,我们查个DNA,最后确定一下身份。
吴霞哭着走了,我一直站在派出所二楼会议室窗边,目送她坐上一辆出租车离开。过了一会儿,同事从一楼办公室上来,告诉我他跟吴霞说了,验DNA的事情不急,她可以先在家等等,看张成国会不会明天突然回家。我知道这只是同事安慰吴霞的说法,但眼下自己何尝不也盼着今晚张成国只是醉酒后跑去外面玩,哪怕是鬼混去了也好。
之后现场勘查的同事传回了消息,让这种猜测的可能性几乎降到了零点——他们在我最初发现那个可疑人影隐藏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把刀,一把印着“张小泉”字样的厨刀,推测是那个人逃跑时情急之下遗落的。技术人员拿走了刀具,看能不能在上面找到有用的线索。
坏了,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恐怕中了对方调虎离山的计策。那个栅栏墙里的人影或许是故意让我看到并追赶的,等我走后他的同伙再过来对付张成国。
但问题是歹徒为什么要对付张成国?他只是一家酒店的保安经理,活得精明但窝囊,他招谁惹谁了?即便确如马忠抨击的那样“嘴欠”“蔫坏”“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这些也无非是一个普通人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得好些而耍的小手段,至于招人恨到杀死他的地步吗?
“会不会是之前那帮去酒店‘维权’的人干的?宋来福的家属在悦江苑酒店搞了一个半月,光是请人的‘车马费’也得花不少钱。听说最后因为公安机关介入,家属那边没拿到一分‘补偿’,这笔‘车马费’恐怕就够呛能凑出来,宋来福家属或者那帮闹事的不敢对警察怎么样,但指不定会把矛头指向张成国……”有同事提醒我。
我觉得有一定可能,但也有逻辑上说不过去的地方。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如果是宋来福的家属寻仇,捅张成国两刀甚至杀了他都有可能,但不该把他本人也带走啊。张成国咋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呢?
4
2012年7月8日,张成国失联后的第二天,吴霞将在家中找到的几根丈夫身上的毛发交到了公安局法医中心。稳妥起见,法医中心建议吴霞将两人的儿子带来同时采集一份DNA样本,但吴霞没答应,说儿子正在读高中,不想他因父亲的事情分心,因此最终吴霞从张成国的老家河南信阳叫来了大伯。
经DNA检验,自强路上的那摊血迹的确属于张成国。警方随即按照人口失踪开始立案侦查,同一时间,我也接到了公安局督察支队的停职通知,要求我近段时间放下手中工作,随时等待接受公安局纪委和警务督察支队的问询。
我真后悔去吃了张成国这顿饭,就该让他一直欠着。现在可好,一顿饭工夫,我从警察变成了警察的“工作对象”。
最初我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觉得无非是回答一下纪委和督察支队同事的例行问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张成国失联时我去追那个人影了,并不在现场。甚至当王正操的徒弟程虎和另一名民警坐到我面前时,我依旧抱着这样的想法。
“李成,你身为公安机关现职人民警察,应该学习过相关纪律法规,希望你能如实回答一些问题。作为同事,我们不希望看到你犯错误,也会尽全力在纪律允许范围内帮助你,希望你能放平心态,配合我们的工作。”程虎说这话时非常严肃,一瞬间,我感觉现场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我之前没怎么跟程虎打过交道,但即便如此我觉得他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对我问话。毕竟彼此都是警察,我只不过是来说明一些情况。我心里不快,但还是点点头,说好的虎哥,你问吧,我知道什么跟你说什么。
“你把昨晚发现那名黑衣人,以及追捕他的经过详细叙述一遍。”程虎说。
这个问题我已经重复过至少五次了。第一次讲给第二医院保卫科科长李富春,第二次讲给当晚接到电话去现场的派出所同事,第三次讲给河西派出所值班所长杨胖子,第四次讲给督察支队政委杨向前,第五次讲给纪委书记徐延生。前三次是口头讲述,后两次都是以笔录形式呈现的。
现在程虎再问我,就是第六次了,我说这问题能不能不再单独拿出来问了,同样的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程虎却说不行,之前属于警方内部调查,而现在是刑侦支队的立案侦查。
“立案侦查?立了什么案?”我被惊了一下。立案侦查,也就意味着他们把我当成犯罪嫌疑人了!
“也不瞒你了,刑事案件。涉嫌故意伤害、抢劫。”程虎说。提到后面两个罪名时他犹豫了一下。
“什么?张成国这事儿你觉得是我干的?还抢劫?我抢了他什么?!”我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刚才跟程虎一同进屋的民警也站了起来,我注意到他的手放在了腰间。
“说实话,我们也不太相信你做了这事儿,所以在办公室问话,还请你配合一下,对我们彼此都好。”程虎说。
“你觉得我抢了张成国什么?”我看着程虎。
“我说的话,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他也看着我。
“没事,你说就行。”
“张成国手里的纸袋子去哪儿了?”
我一下蒙了,是啊,我咋把这东西忘了呢?
那时我才知道,张成国让我转送马忠的袋子里放的压根不是什么“老家特产”,而是两副金手镯和两条博柏利围巾,总价值6万多块。
我说不可能,张成国说过,让我帮他把东西送给马忠,如果马忠不要,我就自己留着。如果是如此贵重的礼物,他怎么可能让我“自己留着”?程虎说张成国的老婆吴霞提供了购物小票,两副金手镯花了5.2万,两条围巾每条4800,都是送给马忠妻子和女儿的,张成国出门时吴霞帮他打的包。我们调取了金阁酒店门口的监控,张成国和你离开酒店时,手提袋就在你的手里。
“他说让你送给马忠,马忠不要你就自己留着,说这话时有没有其他人在场,能不能给你做证?”程虎问我。我说怎么可能有人在场,你用脚丫子也能想到他说这话时肯定要避开其他人!
程虎摇了摇头,说这样的话这件事儿你肯定说不清了。
“你为什么不怀疑是袭击张成国的人一并把东西拿走了呢?”我问程虎,这是个明显的漏洞。
“袭击张成国的人?”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但语气很奇怪,似乎同时在思考些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反复让你回忆当晚追逐黑衣人的经过?”程虎接着问我。
“不知道。”我说。
“或许压根就没有你说的那个黑衣人。”程虎说。
“什么意思?”我问。
“保卫科长李富春调取了那晚整个第二医院的监控,没有看到黑衣人的影子。第二天上午,李富春又带人摸排了整个老家属区,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所有关于那个黑衣人的描述都源于你的自说自话,因为除你之外,再没有别人见过他。”他接着说。
“黑色棒球帽呢?李富春当晚带人进老家属区,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棒球帽,那难道也是我放进去的?”我问程虎。
“只是一个帽子,能说明什么呢?当然,李富春当晚不但捡到了你说的那个帽子,而且还推测‘黑衣人’有可能翻墙跑了,但这些都只是推测,我们在调查过程中也努力试图将这些推测转化为现实的证据,但都没有成功。”他说。
“你们没有成功是你们的事,但也不能最终怀疑到我头上啊?那边没有证据,我这边你就有证据了?”我有些急了,难道程虎这家伙就是靠这水平当上的全省百佳刑警?
“算了,你既懂法律也明白程序,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有样东西你看看,看完给我个解释吧。”说着,程虎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把厨刀。
“这刀你记得吧,就是在你说的那个黑衣人影‘躲藏’的地方找到的,上面的指纹技术队那边检验出来了,是你的。”他说。
“我的指纹?”这又是一个直击灵魂的消息。
“对,是你的。”程虎说。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大脑在飞速旋转,努力回忆这把刀是怎么回事。其实现场勘查的同事最初把这把刀的照片发给我时,我已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时没往深里想,因为这种厨刀很普通,随便哪家商场超市的厨房用品专柜都能买到。但现在这把刀上怎么会有我的指纹?我在哪里摸过这把刀?
“即便前面那些问题我们都无条件相信你,但这把刀你又怎么解释?”程虎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把刀我解释不了,黑衣人警方也没有找到,除此之外的其他任何解释都是苍白而无力的。
“你说的张成国那个价值6万块的手提袋,确实不在我手里。我住在河西派出所二楼的备勤室,另外二医院正门旁边有个警务室,也算是我的‘地盘’,从张成国失踪到今天一共三天时间,我基本都在派出所待着,你可以自己找,也可以派人找,只要能找到那些东西,我就认栽。”最后,我只能对程虎说这话了。
“照你说的,那天晚上张成国邀请你和马忠副所长吃饭,只有你去了,马忠没有去,而那个手提袋是张成国饭后要你转送马忠的,他为什么请你和马忠吃饭?又为什么让你转送那些东西给马忠?”可能见厨刀和黑衣人的事情问不出什么,程虎转头提起了这件事。
我说这事儿我也觉得奇怪,请吃饭可以理解,张成国酒桌上跟我说了两个原因,一是马所帮悦江苑酒店“维稳”一个半月很辛苦,二是他和马所之间有梁子,或者像他说的那样是“误会”,但两人之间具体有什么梁子什么误会这我不清楚。他让我帮他转交“心意”的时候,确实跟我说只是他老婆吴霞老家的特产,并没有跟我说过里面放了那么贵重的礼物。
“张成国最近有什么事求马忠吗?”程虎问。我摇头,说不知道。但照吴霞说的,他们应该是有啥事儿求马忠,而且那个事情还不小。
张成国当上保安经理后成为悦江苑酒店中层干部,月工资大概4000多块。妻子吴霞在长川油田某下属单位做文员,月收入大概2000多。夫妻二人接近7000块的月收入在油田算是条件不错的,但一下拿出6万多给一个派出所副所长送礼,着实有些奇怪。
“马所跟我说过一件事,大概是前段时间悦江苑酒店‘维权’的事情中,保安经理张成国可能跟死者宋来福的家属之间有什么约定。当时马所说他手里就是暂时没有证据,不然要‘收拾’张成国。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我说。
程虎想了想,并没有把这些话打进电脑笔录里,而是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个笔记本记了下来。
“这件事我们去找马忠核实。”他说,顿了顿,“如果张成国的事情确实不是你干的,那你回忆一下这把刀,想想在哪儿见过、摸过,上面为啥会有你的指纹?你入职时间也不短了,之前还跟赵支队查过案子,有些意识方面,得像个警察了。”他接着说。
程虎的问话中断,他去找马忠了。临走前让我待在纪委办公室别走,等他回来。他这一走就是三个多小时,等他回来时,我已经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一觉。
“先回你河西派出所吧,但这段时间不能离开油城,也不要接触任何工作上的人或事。”程虎说。他刚才去刑侦支队找了师父王正操,局机关纪委,督察支队,检察院派驻公安局的干部,河西派出所的所长、教导员和马忠、范杰两个副所长也都来了,一群人就我的事在刑侦支队开了会。
纪委、督察和检察院那边的意思是稳妥起见,先给我“办手续”,去拘留所或看守所找个单人房住进去,或者在公安局关禁闭也行,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王正操不同意,说张成国这事儿太蹊跷,民警本是去抓人的,现在反而把民警抓了,逻辑不通。他还说我之前一直跟着赵干哲查案子,赵干哲不会看走眼,他也不相信我会贪图张成国的几万块钱。两方争执不休,最后河西派出所的主官提出一个中间的建议——先把我领回河西派出所,他们负责看着。反正我上班后便一直在所里住,也不怕我跑掉。
两边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案,感觉可行,便同意了。
“早就跟你说过吧,防着他点,张成国这家伙不是啥好东西,你看,那话说了没过三天,你就这样了。”被“押送”回派出所路上,马忠在车上数落我。
我说马所那晚如果您也去吃饭就好了,那样晚上咱俩一块儿回来,我就不用陪着张成国回家,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马忠说你想法挺好,拉我给你当垫背的是吧?如果那晚我去了,现在被“押”回派出所的就是咱俩。你去追人,我会就在旁边瞧着吗?
我说咱俩一起追也没关系,但张成国送您的手提袋就不用算在我头上了。马忠说那张成国的老婆吴霞问,她价值6万多的手提袋去哪儿了,咱俩怎么说?我说您告诉她丢了呀。马忠说你猜我真这么说纪委和检察院信不信,我说他们不信我给您做证。马忠说你自己连那把刀都解释不清楚,你给我做证别人会信?我想了想,觉得他这样说很有道理,但还是继续说,他们愿意怀疑就让他们怀疑去吧,咱俩身正不怕影子斜。
“呸!”马忠啐了一口,说照你的办法,老子整了半天鱼没吃上还惹一身腥,就为了跟你做个伴?我说您是领导,一向爱护下属嘛,这种事算什么。
车上人哈哈大笑,马忠对范杰说回到派出所之后把李成给我关到一楼男厕所去,这段时间他就生活在那里。
“马所,张成国为什么要送你那么贵重的东西?”所长杨胖子突然在车上提起了这件事。其实我一直想问马所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个场合并不方便提及。本打算回所之后找机会问他,但杨胖子或许有自己的考虑,还是现在就问了出来。
“嗯,当着领导面我也没啥好隐瞒的,刚才程虎私下问过我,我跟他说了,但为了让所里放心,我还是再汇报一遍吧。”马忠明白这是个敏感的事情,正好现在所长和教导员都在车上,他索性把话说明白。
张成国给马忠送礼的原因跟之前我猜的一样——有人向马忠举报张成国在宋来福家属于悦江苑酒店“维权”期间与他们有利益瓜葛。举报人称张成国和宋来福的家属们串通,不但把酒店老板李正斌的个人信息和家庭住址透漏给宋来福家属,还帮他们在网上找“水军”煽风点火。这些事儿不是义务劳动,宋来福家属同意“维权”成功的话,张成国至少能拿到酒店给宋来福家属补偿款中的20%。
“哎呀,这不‘无间道’吗。”杨胖子听完,笑着说。“举报内容真的假的?”杨胖子继续问。
“我觉得泄露李正斌家庭住址这事儿有可能是张成国干的,毕竟整个酒店知道李正斌身份的人没几个,在现场的也只有张成国。况且外面不是有传言说……”马忠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我们都知道外面的传言是啥,他可能当着领导面也不愿嚼舌根,毕竟李正斌在本地朋友不少。
“他老婆吴霞跟李正斌那事儿是真的?”范杰显然没有马忠考虑得周全,他听到这里,主动把马忠刹住的话续了下去。
“我说呢!”范杰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说啥?”马忠问他。
“前天法医中心的老张跟我说,他怀疑吴霞的儿子压根不是张成国的!”范杰神秘兮兮地说。
“为啥?”
“能为啥?那天张成国失踪之后我们不是让吴霞带儿子来采DNA嘛,她死活不同意,宁可从张成国的信阳老家把他哥找来也不让儿子来公安局。张成国他哥当时已经病得快没人形了,躺在车上拉来的。后来法医中心那边不知出了啥失误,要采第二次,吴霞还去通知张成国他哥,那次她嫂子跟她翻了脸,这样吴霞还是没让儿子来公安局!”
“你跟老张想哪儿去了?人家可能就是不想让儿子知道他爸出事儿了。”马忠白了范杰一眼。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但你见过张成国的儿子吗?快两米的个头,长得哪点像他爸?”范杰明显不服气。
“举报张成国的人是谁你知道不?”杨胖子继续问马忠举报的事情。马忠说对方匿名举报的,写了封举报信。他当天翻了一下悦江苑酒店的员工档案,从那笔歪七扭八的字上看出个八九不离十来。第二天他去悦江苑酒店现场,往那儿一站便大体确定了举报人是哪位。
“保安小孙嘛,张成国的小跟班,见到我之后头都不敢抬,以前见面一口一个‘忠哥’,那天恨不得见了我躲着走。”马忠说。
5
回到河西派出所后,所长杨胖子收走了我的警官证,又按照领导要求准备安排专人看着我。那天开所务会时没让我上会议桌,而是给了把小椅子让我坐在一边旁听。所务会开到最后,杨胖子说了我的事,问哪位同事最近有空看着我,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刘广文举起了手,说他来看。
“我儿子的游戏账号还在李成手里,那账号我儿子花了好几万呢,要是被这家伙拿跑了,我可‘掉得大’。”刘广文说完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杨胖子点点头,问我有什么意见。我心里叫苦,因为这样一来我又成刘广文的买烟工具了,但嘴上只好说我能有啥意见,一群警察去抓犯人,那个犯人有权选择冲上来把他按住的警察吗?
杨胖子也乐了,说你的话不无道理,原本是打算让马忠或者范杰两位副所长中的一位来看着你,但现在范所在联合专班没空管你,安排给马所又担心他真让你搬去一楼卫生间。所以现在你也没的选,这段时间就是刘广文手里的“重点人口”了。
我转向刘广文,说文哥我可是每天都住派出所啊,你上班时能看着我,下班咋办?你也要像我一样住在所里吗?刘广文咂咂嘴,说这还真不好办,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你总不能跟我回家吧?那你真在我家跑了我还得担责任。
说完他转向范杰,问范所能不能把豆豆的“项链”借他用用。说完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因为豆豆是范杰家养的宠物狗,“项链”是豆豆脖子上装有GPS定位的防丢项圈。
会议在范杰的连声答应下结束了,我的事情也这样定了下来——在刑侦支队的程虎彻底排除我的“作案嫌疑”前,我必须活在刘广文的眼皮子底下。
“唉,你也别紧张,我这回得正儿八经戒烟了。前两天局里组织体检,医生说我的‘肺栓塞’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你嫂子骂了我一顿,我也有点怕了。”离开会议室的路上,刘广文小声告诉我。
我说文哥你放心吧,上班我给你帮帮忙,下班绝对不乱跑,我每隔一小时给你打一次视频。刘广文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样不是得把我烦死。我说那怎么办,我还真上你家跟你过啊?
“也不是不行,你下班就跟我回家吧,反正就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你也尝尝你嫂子的手艺。另外你弟今年高考成绩出来了,只考了340分,连个好一点的大专都没的上。我和你嫂子准备让他复读,这会儿他也在家继续复习功课呢。你是师范大学毕业的,成绩好,晚上没事儿帮他弄弄功课。”刘广文略带得意地说完这段话,丝毫没意识到他和老婆是我的“哥哥”和“嫂子”,他儿子却成了我“弟弟”。
看来我之后的一段时间不但是他的“重点人口”,而且还是他家免费的家庭教师。但这样也好,总比被马忠送到卫生间生活幸福太多了。
在刘广文家吃晚饭时,我听说他的儿子名叫刘一,我以为是小名,但刘广文说是大名。我说文哥你们两口子当年就这么懒吗,给我弟起个如此凑合的名字。刘广文叹了口气,说本来应该叫“刘一堃”,老婆去派出所上户口时户籍警有事不在,当时还是所教导员的赵干哲帮忙录了儿子的名字。结果回家后刘广文发现少了个“堃”字,回头找赵干哲算账,赵干哲却说“堃”字不吉利,他怕误了孩子,就自作主张没录那个字。但后来有次赵干哲喝醉了才说了实话——当时他不认识这个“堃”字怎么念。
“之后也想过把‘堃’字补进去,但又觉得‘刘一’这个名字其实也挺好,一心一意、一帆风顺、一路高歌、永争第一,你看都是好词儿,所以就留下了。”刘广文妻子在一旁补充说。
刘广文提到了赵干哲,饭桌上的气氛一下低沉了很多。刘广文去厨房拿了半瓶白酒和两只酒杯,让我陪他喝点。我瞅了一眼嫂子,被刘广文发现了,他说你不用看她,家里我说了算。
因为喝酒,我和刘广文吃饭的节奏一下慢了下来。嫂子和刘一吃完先走了,看他们离开了餐厅,刘广文问我,赵支队的案子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说咱俩现在都是“所里蹲”,你都收不到风,我肯定也不会知道得比你多,这事儿还得问你徒弟范杰,他在专班负责这事儿。刘广文说他问过了,也是没消息。
“你说有什么话不能在油城说,非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感慨了一句。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刘广文说着放下了筷子,呷了一口酒。
“赵干哲最后把你叫进手术室,给你说了什么?”刘广文咧了咧嘴,他拿来的酒度数不高,但很辣。刘广文很喜欢喝辣酒,即便每次都被辣得龇牙咧嘴。
这个问题最近已经不知有多少人问过我了,除去王正操、杨向前、程虎这些单位同事外,赵干哲的家属们也频繁给我打电话。在他们看来,人一辈子会开很多玩笑,但谁也不会在遗言中开玩笑。既然是遗言,就应该包含着最重要,也是最想表达的内容。
赵干哲最后时刻没有选择把妻子和孩子叫到身边,却叫了我。负责赵干哲案子的民警们认为赵支队一定告诉了我重要的、关于他受害的信息;而赵干哲的亲属在焦急中也流露出些许不满,尤其是他的妻子和孩子。我理解他们的心情,那关口赵干哲应该先叫他们进去的。或许当时如果首先走到手术台边的是他们,就不会像我现在这样一问三不知。其实这段时间我也经常处在自责之中,怪自己笨,理解不了赵干哲的用意。
“我真是弄不明白,赵支队为啥叫医生喊我进去,却用手指着他老婆孩子。你说他直接叫他家人过去不就行了?”我对刘广文说。
“当时站在‘甘蔗’给你指的方向上的人,都有谁?”刘广文问我。
我说这几天我一有空就回忆当时的场景。他妻子和孩子是跟在我后面挤进手术室的,被医院保安和手术室护士拦在了门口,当时身边应该没有别人,有的话也是他家里的几位亲戚,可能有赵支队他姐、侄子。其他真就想不起来了。
“那会不会是让你去哪儿?给你指了某个方向?”刘广文接着问,我说那这样我更没处猜了。手术室坐西朝东,门在东边,他的意思是让我去东边?那可海了去了,我去东边哪里?东边又有啥?
刘广文沉思了片刻,也觉得这个推测说不通。他又问我王正操是什么意见,我说别提了,老王猜得更离谱,说赵支队是让我以后负责照顾他老婆孩子。刘广文听完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摆摆手一脸不屑地说你别听王正操瞎扯淡,这是哪儿跟哪儿。
“唉,老赵啊,一辈子不正经,临了这么重要的时候,还弄得跟开玩笑似的,给人打哑谜……”半晌刘广文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张成国这事儿,你怎么看?”刘广文问我。我说还能怎么看,你要信我的话,我就是被人栽赃了呗。
“你这事儿我总琢磨着不太对头。”刘广文说,“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我摇头,说得结了多大的梁子才能被人用这种事儿算计。刘广文听完点点头。
“有烟没?”他又问我,我看了一眼餐厅门口,说这在屋里呢,能行?
“没的问题,有没?”他说。
既然他是一家之主,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啪”的一声,刘广文接过烟打着了火。
然而,一次性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响过没多久,我就听见嫂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声怒吼。
“刘广文,你干什么呢!”
刘广文这位“一家之主”竟然被吓了一跳。他手一哆嗦,烟顺势掉进了饭碗里。他刚想捡出来,嫂子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哎,没有,没有……”刘广文语无伦次,一边冲我挤眼睛一边辩解说,“是小李,他吃完了想抽支烟,饭后一支烟,幸福似神仙……”
我一下愣在当场,心想文哥你可真有才,顺口溜随口就来,可我这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呢……
“他抽的烟掉在你碗里,你当我傻呢!”
眼看刘广文妻子的巴掌扬了起来,我赶紧低下头往嘴里扒饭。
河西派出所5点半下班,所以刘广文家的晚饭一般在晚上6点半开始,7点钟结束。晚饭后刘广文和妻子在客厅看电视,我则陪着刘一在屋里复习。晚上10点钟左右刘一的学习结束,刘广文便征求我的意见,如果住在他家,就在刘一屋里拉一张行军床;如果要回派出所,他就带我回去交给当晚的值班领导。我想回派出所,毕竟总在人家里不好。因此最初只是天气不好或者晚饭陪刘广文在家喝了酒后我才住在刘一房里,但后来在刘广文的一再挽留下,我彻底住在了他家。
当时我最担心的其实是刘一烦我,毕竟十八九岁的孩子,正是小秘密多的时候,我的出现无疑会打扰到他的生活。但没想到刘一对我的出现没有丝毫不快,非但没有不快,反而快乐得要命——因为他的《穿越火线》账号在我手里。
平时晚上我和刘一在屋里,他总跟我要账号密码。开始我是拒绝的,但毕竟是人家的游戏账号,我没理由拿着不给。另外高考已经结束了,下一场得到明年,所以刘一要了几次之后我便偷偷告诉了他,但警告他万一被刘广文发现了,不能说是我给的,得说是自己猜出来的。
后来我一直在后悔当初的那个决定,因为刘广文两口子睡觉早,晚上一过9点半,刘一看客厅灯黑了,马上开始上线打游戏。我得在边上坐着玩手机,因为刘广文不时来儿子屋里“突击检查”,到时一摸电脑是热的,就得揍刘一,那时就轮到我上场顶锅,说是我在玩游戏,刘一在学习。
时间一长反而是我先撑不住了,因为刘一晚上打游戏一直到后半夜,白天则在家“学习”,而我第二天得按时起床跟刘广文去上班。经历了一段时间半夜被薅起来顶锅而后又失眠的日子,我终于主动买了一条烟塞给刘广文,求他晚上还是送我回派出所吧,我宁愿被马忠安排住进一楼卫生间,或者戴上范杰家豆豆的狗项链。
刘广文大概也从那段时间家里电表的读数中明白了一切。他让我放心,回家一定先把刘一揍一顿,对于我提出的回派出所住卫生间的要求他坚决不同意,先说一楼卫生间太潮,住久了会得风湿病。我说没关系,我还年轻,发病也得是二三十年之后了。但刘广文还是说我不能走,因为我走了,他家阳台上的烟蒂就全是他抽的了。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嫂子会打死我的,你信不信?”我问刘广文。
“我信,到时候我拦着她,你跑……”他说。
一天夜里,刘一在聚精会神地打游戏,我在一旁无聊地玩手机,突然收到了韩品木的信息。
“李成,是你本人在线上吗?不像你的水平啊!”
我一屁股坐了起来,坏了,忘了那个游戏账号还在韩品木的“油城电竞”战队里呢。
我急忙回了一句:“是我,最近状态不好。”
“那找个时间来奔腾网吧一起练枪啊,帮你找找状态。”韩品木回复。
我回了句“好的”,之后对方没再回我。我赶紧强行把刘一从电脑旁撵走,上去看韩品木之前有没有在游戏中跟我说过些什么。
确实有不少留言,有韩品木留的,也有其他队友留的,都是叫我上线打游戏的。好在刘一忙着打游戏,一直没注意到,也没回复过。自从胡小飞死后,“油城电竞”战队的确再没接到过比赛邀请。以前的队友们慢慢散了,群里也逐渐冷落下来。“咦,这不是韩队的战队吗?你什么时候加进去的?”刚被撵到一旁的刘一凑过来说。我说,你认识他?刘一说那肯定的,油田喜欢玩《穿越火线》的人怎么会不认识韩队。
“之前我一直想进他们战队,花了不少钱买装备呢!但他们还是不要我,嫌我水平太菜给战队拖后腿,你是怎么加进去的?是不是认识韩队?”刘一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不停地问我。我说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你之前加过他们的战队?还被人拒绝了?
“是啊,他们有‘入队考试’,我考了三次都没考过。战队里以前有个叫“小川”的成员是我同学,他还帮我给韩队求过情,但韩队也没同意。”刘一说。
“也就是说,韩队认识你的游戏账号?”这事儿我得确认一下。
“认识啊,这个账号被韩队借走过,你看里面那把‘黄金AK’和‘火麒麟’就是他那时买的。”刘一说着点开了游戏里的“背包”,看到“火麒麟”和“黄金AK”,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笑话。
“他借你的账号干啥?他自己不是有账号吗?”我问刘一。
“不是他用,是战队里那个叫‘飞扬’的要用。以前他经常借我号上线,因为他的号一直是两个人在用,如果两人想同时玩,就得借号。”他说。
“两个人用?哪两个人?”我问。
“不知道。”刘一说。
没想到刘一跟韩品木的战队还有这层交集。
“有个叫‘SN’的队友,你认识吗?”我问刘一。
“认识啊。”他说,我瞪大了眼睛,这小子怎么谁都认识?
“他是干啥的?你怎么认识的他?”我问。
“我不知道他是干啥的,但他之前跟我打听过飞扬的消息,就是飞扬把账号还给我之后,他一直问我那段时间用我账号的人是谁。”刘一说。
“你不是不知道另一个用飞扬账号的人是谁吗?”我说。刘一说自己的确不知道,但战队里的同学小川知道。SN让小川帮他查,还答应给小川充会员。小川帮SN查出了另一个用飞扬账号的人,但SN食言了,没有给小川充会员。而韩品木知道这件事后,把小川从“油城电竞”战队里开除了。
“你能给小川打个电话,帮我问下这个问题吗?”我问刘一。
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