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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深渊无间) 正文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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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玩了十几年游戏,一直秉持不在游戏里花钱的原则,但这个原则在刘一的同学小川这里破了——他同意告诉我SN和另一个用飞扬账号的人是谁,但前提是我要给他充三个月的游戏会员。

    没办法,拿人家手短,我只好答应了。

    输入付款密码时心在滴血,好在小川这家伙拿钱办事,很靠谱,看到自己的游戏会员图标亮起后,他立刻告诉我,另外一个用飞扬账号的人名叫陈平。

    陈平?我一下想到了胡小飞电脑的收货人。

    “也是油田人,30多岁吧,跟韩队关系很好,两人经常聊天。”小川说。至于SN,他说这人叫孙强,在悦江苑酒店当保安。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次和SN见面时,感觉他很面熟,原来他就是张成国手下的保安,小孙!

    “你咋知道的?”我问小川。他说SN害他被“油城电竞”战队除名之后又放了他鸽子,他气不过,便找了一帮人去收拾SN。为了把SN的身份查出来,他让女朋友加了SN的好友,假装要跟SN谈对象,把他信息套了出来。

    SN果然上当,说了自己的名字,还说自己在悦江苑酒店上班。小川女朋友把SN约了出来,小川带人揍了他一顿。

    “本来想跟他要点钱当弥补损失了,结果这家伙穷得叮当响,据说还欠着好些外债,一分钱没要着。”小川说。

    我问小川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小川说去年,还在读高三的时候。看来小川这孩子平时也是个“好学生”。

    “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打听这些?”我问小川。

    “我管这干啥,他害我被踢出战队,又放我鸽子。”说起这事儿,小川语气中似乎依旧带着火。

    但我也担心小川骗我,想故意试他一下。于是说据我所知,SN是胡小飞的朋友,胡小飞又是韩品木的朋友,既然这样,SN为什么不直接问胡小飞却来问你?另外为了这点事儿,韩品木至于把你踢出战队吗?

    小川说这有啥奇怪的,这个SN特别喜欢打听事儿,只要韩品木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四处找人打听,好像对韩品木特别感兴趣。得亏是个男的,要是女的还以为他暗恋韩品木呢。他没事儿就找群里人打听事儿,还到处借钱,借了也不还,大家都烦他。那个胡小飞和陈平也是两个怪家伙,胡小飞神经兮兮的,在青云网吧当网管,不住城里偏要跑到南屏街住仓库;陈平疑神疑鬼,不就是知道了他名字吗,有什么了不起,跟谁没个名字似的,非让韩品木踢了他。

    “你怎么知道胡小飞住南屏街仓库的?这也是孙强让你查的?”我吃了一惊,忙问小川。

    “是啊,他说给我500块,让我查出胡小飞住哪儿,我两个兄弟在青云网吧蹲了好几天才查到的,跟踪他光路费就花了两三百,结果孙强这王八蛋一分钱没出,你说欠打不欠打!”

    我说欠打,真欠打。

    这不仅仅是欠打的问题了。

    我决定去一趟悦江苑酒店,会会这个SN。

    下午,我本想喊上刘广文一起,但在派出所怎么也找不到他,电话也打不通,鬼知道他又跑去哪里躲清闲了。没想到我刚到悦江苑酒店大厅便遇到了他,他正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兜苹果。见到我他一愣,问我不在所里好好上班,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有心揶揄他,说您不也没好好上班,跑来酒店做啥?说起来悦江苑酒店还是我的管片,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刘广文“嘿嘿”两声,说那敢情是你的管片我不能来喽,我也笑着说我没这么说,你这是偷换概念。

    “我有点私事儿要办,你这是?”刘广文问我。既然是“私事”我便不好再多问,我说还不是你那宝贝儿子给到的线索,然后便把孙强的事情告诉了他。刘广文听完也不回去了,说要跟我一起见见这个SN。这样也好,多个人多个帮手。

    我俩直接去了保安部办公室,以前那是张成国的地盘,现在不知是谁做主。

    “哪个小孙?孙强?个头挺高那个?”酒店新上任的保安经理是个女的,40多岁,印象中之前应该是酒店采购部门的副经理。眼下张成国不知去向,酒店又不能没有保安经理,估计是把她临时拉来顶岗。

    “走啦。”女经理说。孙强辞职了。

    “辞职了?啥时候的事?”我有些意外,急忙追问。

    “张队长出事后不多久,也就两三天之后吧,他就不干了,说是工资太低不够花。”虽然张成国的胸牌上写的是“保安经理”四个字,但酒店同事基本还是称呼他作“队长”。就像张成国曾经自嘲的那样,“什么中层干部,说白了我也就是个保安队的头儿而已”。

    我问女经理知不知道孙强辞职后去了哪里,女经理说不知道。我拜托她帮我在酒店员工里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能联系上孙强。女经理却说不用打听,现在肯定没人能找到他。

    “为啥?”

    “你们不知道?嗐,我还以为是有人报了警,你们过来了解情况呢!”女经理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失望。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还能有啥事儿,借了大家伙钱,跑了呗。”女经理说。

    孙强是在张成国失踪后第三天向酒店提出的辞职。当时酒店上下也是一团乱麻,刚忙完“维稳”的事情又赶上张成国出了事。加上保安员岗位的流动性很大,入职和辞职都不是啥新鲜事,所以人事科没有多问,直接就同意了。之后孙强去财务科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跟女经理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起初女经理也没当回事,但没过几天便相继有酒店员工跑来找女经理问孙强的去向。一聊才知道,孙强上班期间借了同事不少钱一直没还。女经理大概统计了一下,前后加起来一共有三万多块。

    “酒店员工薪水普遍不高,孙强也不在一个人身上多借,我数了数,酒店一共十六个人借过钱给他,多的一两千,少的三五十。”女经理说。起初大家嚷嚷着说要报警,但后来有人去派出所问过,说是这金额够不上违法,只能去法院打官司。谁也不想为这么点钱大动干戈,最后基本都选择了自认倒霉。

    我和刘广文对视一眼。

    “孙强平时有什么费钱的嗜好没?”我问女经理,她摇摇头,说不清楚,自己也才调过来没多久,但是可以帮我找个熟悉孙强的人打听一下。我说好,女经理便通过对讲机叫来了另外一位姓王的保安。

    保安小王跟孙强年纪差不多大,他也被孙强借走了300元钱。女经理大概是见我们愿意调查孙强借钱的事情后很高兴,态度也变得热情起来。她把我们领进了酒店一楼的保安值班室,并殷勤地端来一个果盘。我说不用麻烦,我们聊几句就走。她说酒店为了办会第一次从山东采购的正宗烟台红富士,特别甜,本地没有,快尝尝。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又大又甜。我跟女经理开玩笑说还是您实在,上次也是在这屋里,张成国给我的苹果面兜兜的,明明是国光,他非跟我说是红富士。女经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说着你们慢慢聊,晚上如果不急着走留在餐厅吃个便饭。我和刘广文又跟她客套了几句。之后女经理走了,我们三人开始聊孙强的事情。

    小王说,孙强辞职前跟人借钱应该是计划过的,就没打算还,所以跟每个人都不多借,也不怕别人找他追债。

    “他跟我说他爸病了在二医院住院,他想买点营养品去看看,手里钱花完了,找我借。平时我俩关系挺好的,经常一块儿出去上网。他不时找我借钱周转,但以前都还。所以那次我就借给他了,说好发工资就还我,结果……”小王一脸懊恼地说。

    “孙强经常找你借钱?”我问小王,小王说是的,孙强在网上打牌,经常一晚上就把一个月的工资都输光。

    “那你还借给他钱,脑子有毛病啊!”我说。小王支吾着说,孙强一般是借300还350,借500还600,所以他才上了当。

    “孙强平时除了上网打牌外还有什么爱好?经常与什么人接触?在酒店同事里人缘怎么样?”我继续问小王。他仰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孙强平时上网除了打牌就是玩《穿越火线》游戏,他技术不错,听说还加入了一个什么战队。平时除了上班就是上网,也没见孙强有什么朋友啥的来酒店找过他。人缘嘛也就那样,自己和孙强走得近是因为一同玩《穿越火线》,其他同事跟孙强也大多是点头之交,见了面打个招呼而已。

    “哦对,要说走得近,还有以前的张队长,可能是他比较听张队长的话,所以张队长对他也挺好的。每次报奖金时都多给他报个一二百,张队长还带他在小四川饭店吃火锅。”小王说。

    “小四川饭店?南屏街的那个?”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悦江苑酒店离南屏街很远,张成国的住处离南屏街更远,两人为何跑去那里吃饭?

    “你为啥会看到他俩在小四川饭店吃饭?”我接着问小王。

    “我家就住南屏街啊,小四川饭店就是我叔叔家开的。我婶子说以前张队长经常带孙强去吃火锅,知道张队长是我领导后,我叔叔婶子还请张队长吃过饭,让他工作上照顾我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次请吃饭之后张队长就再没去过我叔那里了。”小王说。

    此外,小王告诉我们,之前张队长对他其实也还可以,偶尔也会给他多报个五十一百的奖金。小王来悦江苑酒店原本是想去后厨学艺,以后好跟着叔叔回去开饭店,不想来了之后却被安排到了保安岗位。那次叔叔请张成国吃饭时也跟他提过,想让他帮忙给侄子“运作”一下。张成国当时满口答应,只是后来不但没给帮忙,反而开始对小王冷淡起来,有几次还故意找他的麻烦,话里话外想撵他走。

    “后来我跟我叔说了这事儿,我叔非说他已经给我铺好了路,是我自己没走好……”

    说到这里,小王的话里带着委屈。

    我心里好笑,看来张成国这家伙真是两副面孔。

    “张成国出事后,孙强有没有什么特殊反应?”我继续问。小王脸上写着茫然,估计是不太明白什么样的反应在警察眼里才算“特殊”。我只好给他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心神不宁、特别关注或特别不在意等等。听我说完小王想了半天,说孙强好像也没有这些反应。

    “其实吧,他挺怕张队长的,怎么说呢,这种怕里面好像还带着点讨厌的意思。有次孙强跟我骂过张队长,说他是个老色鬼,经常去和平街那边的洗头房。孙强有个姐姐,长得挺漂亮,来酒店找过孙强两次,不知怎么让张队长看见了,转头就跟孙强要他姐姐的手机号,孙强不敢不给,结果没多久他姐姐就说张队长大半夜的骚扰她。”小王接着说。一年多前张队长有次肿着眼来上班,酒店盛传他在外面跟人“扎乔子”(搞外遇)时被对方丈夫发现,挨了打。他们做下属的不敢乱嚼领导舌根,但也暗地里取笑。

    “就这孙强为啥还跟张成国走那么近?”

    “我也觉得奇怪,怕不是他有啥把柄落在张队长手里了吧。”

    “什么把柄?”我追问。小王挠挠头,说自己刚才说着玩的。

    跟保安小王聊了半个多小时,他知道的有关孙强的事情也很有限。看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和刘广文告辞离开。临走时女经理留我俩晚上在酒店自助餐厅吃饭,我说不用,等会儿我们还有事。女经理看留不住,便也给我们两兜苹果,说是辛苦了,拿回去尝尝鲜。推辞不过我便收下了。

    走出酒店大堂我把苹果给了刘广文,刘广文跟我谦让。我说你别让了,就是给我,下班后我也是拎回你家,便宜了刘一。刘广文一本正经地说我陪你回趟派出所,把你这袋苹果放回你备勤室,别搞得像我总占你便宜似的。我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说文哥你今天下班又要迟到了,赶紧回家吧,不然嫂子又得骂你。

    “南屏街这事儿,你怎么看?”路上,我问刘广文。刘广文说什么怎么看,我说之前胡小飞的案子啊,不也发生在南屏街?

    刘广文咧了咧嘴,说这事儿倒也正常,张成国只不过带孙强去南屏街吃了顿饭,被小王撞见了。油田这么大,没规定谁只能去哪儿吃饭是不。

    他这样理解也有道理。

    “文哥,你对张成国这个人熟不?”想起刚刚小王对张成国的评价,我问刘广文。

    “怎么说呢,他这个人,从表面看,就是一个市侩小人。”刘广文说,他第一眼见张成国,就记住了他那张整日里苦大仇深的脸。偶尔的接触中刘广文感觉张成国对周围所有的人和事都充满委屈和不满,总觉得自己命不好,凡事都在吃亏,因此喜欢斤斤计较,进而特别爱占小便宜,与人交往占不到便宜就觉得自己吃了亏。

    “我挺烦他的,所以不愿跟他打交道。当然,我不管他的片区,他平日里用不到我也不会主动跟我打交道,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吧。”

    “那他送马忠几万块的礼物这事儿怎么解释呢?”

    “哎哟,你不提我都忘了,要我说那事儿蹊跷得很。像张成国这样的人,真能拿出几万块钱送礼,要么所求之事起码得值几十万,要么那事儿关乎他的身家性命。你说马忠就是一个派出所的治安副所长,说到底平时跟他只是个业务关系,手里能有啥权力在他那儿值那么多钱?”

    “会不会是张成国有啥把柄落在了马所手里?”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不可能,马忠看得上他那三五万?人家可是父辈在北京城留下四合院的人。他对张成国烦得要命,真要有啥把柄在手里,他早把张成国治死了。”

    马忠在北京有套四合院这事儿全局民警都知道,马忠也从不忌讳谈这事儿,因为那是他的祖产。有段时间马忠经常托我帮他在网上买东西,都是些花草虫鱼之类的,价格不菲,邮寄地址也都是北京。

    “唉,但咱换个角度想吧,倒也能理解张成国这号人的作为,毕竟这年头谁不是委曲求全,他也是为了让自己日子过得好一点嘛。”

    不知哪里触动了刘广文的同理心,说着说着他又突然开始同情起张成国来了。

    “对了,你抓紧回忆回忆那把刀是怎么回事吧。你在我家住了这都快一个月了,本来是想请你帮刘一提高一下学习成绩,现在可好,你给他打掩护,他带着你玩,我合着给刘一找来一队友。就这样下去,他还考个毛线大学?到时候你嫂子真的会杀了你。”刘广文又开始絮叨,我只好说你承诺过的,嫂子要杀我的时候你得拦着,让我先跑。

    两人就这么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往刘广文家走。两兜苹果在刘广文两只手里摇摇晃晃。我看着苹果,有点心疼,红富士又大又甜,想自己要不要真的留一兜放回备勤室。电光石火之间,我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文哥,等一下!”我说。刘广文愣了一下,问我咋了。

    “你跟我回趟悦江苑酒店。”我说。

    “咋了?又想回去吃人家的自助餐了?别去了,今晚上你嫂子给你弟炖鸡,咱哥俩喝一杯。”刘广文说着又拉着我要往前走。

    我一把甩开他,径自向悦江苑酒店跑去。

    见我急匆匆跑回酒店,女经理以为我改了主意要留在这儿吃饭,热情地招呼我“上二楼”。我本已跑过了她,想起自己对酒店环境不熟,又转身跑回她面前,让她带我去后厨。

    女经理以为自己听错了,说自助餐在二楼,我说我不吃饭,你赶紧带我去后厨。女经理无奈,满脸蒙圈地带我去了后厨,后厨的厨师们正在忙活着,整个屋里充斥着各种饭菜的香味。

    我随手从厨师的操作台上拿起一把厨刀,上面刻着“张小泉”三个字。又找了一把同样的,上面还是“张小泉”三字。

    “你们后厨用的厨刀都是这个牌子吗?”我问跟过来的女经理。

    “是啊,我之前是管采购的,这刀是我们统一给后厨置办的,怎么?”她一脸疑惑。

    这时刘广文也喘着粗气跟进了厨房。

    “文哥,我想起那把刀的事情来了!”

    我回忆起了那天的事情经过。

    那是我第一次来悦江苑酒店处理宋来福家属“维权”的事情。当时马忠在楼上和酒店老板开会商量对策,我在一楼等他。张成国把我拉到酒店一楼保安值班室,那天他被宋来福家属撕掉了衬衣扣子,坐在那里缝,告诉我地上的箱子里有酒店刚采购的红富士苹果,他“截留”了一箱,让我尝尝。我拿起苹果要啃,张成国让我削皮吃,还告诉我抽屉里有一把刀。

    当时就是一把张小泉的厨刀,我说保安值班室里怎么还有这东西。张成国说是保安从后厨偷来的,要查一查谁干的。之后我用那把刀削了苹果皮,又把刀放回了抽屉。

    “你,你确定吗?再想想,这把刀这么,这么常见……”刘广文呼吸还没缓过来,一边说话一边喘。

    “刀虽然常见,但二医院草地里的那把刀就是我那次削苹果用的,你记不记得刀身上的大拇指指纹,正常用刀,指纹该是在刀柄上,只有削果皮时才会用拇指按住刀身。”我说。

    刘广文费了好大劲终于把呼吸喘匀。

    “你的意思是张成国案发现场的那把厨刀本是悦江苑酒店的?”刘广文一边继续打量着刀一边问我,“也就是说,那个黑衣人,或许是悦江苑酒店的人?可他为什么要嫁祸给你呢?”

    我不知道。

    “那个黑衣人,你有没有怀疑对象?”刘广文又问我。

    “其实最初是有的,从他的身高体型方面,我最初怀疑过韩品木,太像他了……”我说。

    “最初怀疑?后来是怎么排除的?”刘广文问。

    “技术队那边排除的,因为那顶黑色棒球帽。技术队在帽子里发现了脱落的毛发和头部皮屑,验证DNA后,确定不是韩品木的。”我说。

    “有没有查到皮屑和毛发的主人?”

    “刑侦支队那边一直没给消息,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正好,我这会儿打个电话问问程虎吧。”想着,我拨通了程虎的电话,顺便把孙强和酒店厨刀的事情跟他简要讲了。

    “你来趟刑侦支队吧,正好我们在开会。”程虎听完,对我说。

    2

    我问刘广文去不去支队,他想了想,说去吧,正好很久没见王正操了,过去打个招呼。

    我们打车到刑侦支队。王正操的办公室烟雾缭绕,连刘广文这样的老烟枪进门都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不知他们抽了多少烟。屋里除了王正操和程虎还有几个人,分别是范杰、治安支队的李建涛和另外两位陌生的民警。王正操介绍说两人是A市刑警大队民警,联合专班成员。

    刘广文和王正操两人见面后先是叙了一番旧,王正操说:“阿文只跟支队长好,辛吉然当支队长时跟辛吉然好,赵干哲当支队长时跟赵干哲好,现在我当支队长了,咋没见你跟我好,这么久了也不来支队看看我。”刘广文知道王正操是又在晚辈面前挑他事,他嘴上从来不吃亏,尤其是在王正操面前。刘广文有句名言叫“打不过赵干哲还能说不过王正操”,因此他毫不客气地跟王正操说:“老王你说得对,阿文只跟支队长好。谁让你现在还是个‘代理’,把‘代理’俩字去掉了,阿文就跟你好。”

    大家都被逗笑了。

    之后言归正传,王正操对我说,悦江苑酒店保安孙强和那把刀的事情,程虎刚刚跟他汇报了,他也觉得这人很可疑,已经发了协查通告,要求各地配合寻找孙强。另外这段时间还有些线索落了地,所以叫你过来一同商量一下。我急忙说我就是来学习的,有啥事儿能干点就再好不过了,因为张成国案子里的那把刀,我已经“带薪休假”很久了,盼望着领导给个机会。

    王正操笑着点点头,说好,那我们继续开会吧。

    “那个,阿成刚到,我再把刚才我们这边的事情说一遍。”首先说话的是治安支队的李建涛。

    “这个孙强上次跟你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经过核实举报,我们确实发现油城有一伙人涉嫌利用电脑网络游戏为外围赌博提供帮助,也发现了一个核心人物,虽没锁定具体人员,但大概有了一个范围。”李建涛接着说,然后他递给我一沓资料。

    “这里面是我们罗列的二十三个可能对象,目前还在一一核实。”

    我翻开资料,李建涛那边的工作很细,落实到了每个人的户籍信息。

    “陈平?”翻到资料后段时,我看到了这样一个名字。贵州贵阳人,1980年出生。现居北京,某软件公司程序员。

    陈平,这个名字很熟悉,胡小飞死前把电脑寄给了他,韩品木因为他的身份泄露开除了小川。看来小川说的一点不假,真是他和胡小飞共用了“飞扬”的游戏账号?我继续往后看,开心的是治安支队的资料上附了照片。

    这照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应该近期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

    我掏出警务通打开搜索记录,看自己近期有没有查询过这个人。

    我在6月22日的搜索记录中找到一张照片,感觉很像。警务通上留存的照片有些年份,事主拍照时不过20岁出头,而李建涛资料里的照片是近期的生活照,两者之间差异不小。我把警务通递给李建涛,让他辨认一下。他看了半天确定不了,又把警务通递给身边的程虎。程虎看完说是同一个人,李建涛问他怎么确定的,程虎说就是看着像,没啥法子确定。

    “这个人是?”李建涛转头问我。

    “郭鹏飞,母亲叫陈春丽。”我说。

    “谁?陈春丽?那个‘2·15’专案里的受害者陈春丽?”一旁的王正操突然问我。我说是的,前段时间赵支队指令我接触陈春丽,了解她和韩品木之间的关系时,陈春丽说到她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我随手核实时查到过这个人。

    “太好了,你马上把他的信息发给我!”李建涛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李建涛说完,轮到了范杰。他刚才应该在聊胡小飞电脑的事情,这会儿接着说。

    “我还是觉得,胡小飞的死跟寄电脑的事情不无关系。”范杰说,胡小飞案发现场的情况和法医尸检报告分别证明了胡小飞死于自杀和他杀,这种两者并存、百年不遇的现象之所以会出现,他考虑了很久,觉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胡小飞自杀前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对胡小飞来说是生前最后用心的事情,做完就可以“安心上路”了。而对于杀他的人来说,胡小飞做的这件事是突破自己底线的事情。这件事八成就是胡小飞把自己的电脑寄给了“陈平”,也就是郭鹏飞。

    但胡小飞邮寄电脑的操作也很迷,如果说他有什么东西要给郭鹏飞,从网上发送就行,用得着把电脑都寄过去吗?因此他还是怀疑那台电脑是解开胡小飞之死谜题的关键。“你的意思呢?”王正操转向徒弟程虎。

    “我同意范所的判断,既然胡小飞把电脑寄给了郭鹏飞,那就先找郭鹏飞,找到他就找到了胡小飞的电脑,这样一切谜团都解开了。”程虎说。

    王正操点点头。

    “李成,你的看法呢?”他又把问题转向我,“既然来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别见外,都是从你这阶段过来的。”王正操可能担心我会局促,补充了一句。

    我理了理思路,说我的看法跟范所和虎哥有点差别,我反倒是觉得,胡小飞的电脑的确很重要,但他自杀和被杀的导火索,恐怕不是那台电脑。

    “那是什么?”王正操对我的话很感兴趣,示意我说下去。

    “我觉得是6月7日那天我和范所去兴顺汽修厂那件事。”我说。包括之前赵支队在内,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胡小飞的电脑上,如果这次范所调查的结论是电脑是被凶手拿走的,那说明这台电脑是关键。但现实是胡小飞寄走了自己的电脑,而这件事除了胡小飞和快递员许某外,应该没有第三人知道,至少凶手是不知道的。

    进一步说,如果凶手的目标是电脑,为了拿到电脑可以杀死胡小飞,那么他到现场后发现电脑不在了,还要不要杀胡小飞?应该不要了吧,杀人不是件简单事,没人愿意平白无故背上一条人命,我觉得凶手这样做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我认为凶手去找胡小飞,目的就是干掉他,无论电脑在不在他手里,都可以作为一个孤立的事件暂时摆在一旁。

    “为什么你和范杰去过兴顺汽修厂之后,胡小飞就要自杀,凶手也要杀他呢?两人的动机各是什么?”王正操接着问。

    “我怀疑,胡小飞本身是个秘密,同样也是凶手的秘密。我们找到了胡小飞的住处,或者说是藏身点,他们便担心各自的秘密要暴露了,所以分别选择了自杀和杀人。”我说。

    王正操点了支烟,思考了片刻,说你的推论很有道理,只是一些细节方面有些牵强。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细节——既然凶手担心胡小飞落网后供出自己,那早就该杀人灭口,而不是等到警方注意到兴顺汽修厂之后才动手,除非之前凶手并不知道胡小飞身在何处。但这样想依旧有个漏洞——6月7日我和范杰等人找到兴顺汽修厂后,并未发现胡小飞的存在。难道是凶手一直盯着兴顺汽修厂,只等警察发觉便来干掉胡小飞?

    我忽然想起了宋来福。

    宋来福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去找“情敌”辛吉然,却先奔向兴顺汽修厂,这很奇怪。当然,按照之前赵干哲的推测,那个陌生号码先让宋来福去兴顺汽修厂是为了打时间差,让他在辛吉然之后到采油厂惠民农场,所以指使他先去兴顺汽修厂耗掉时间。问题是按照汪德海的笔录,宋来福是认识胡小飞的,他去兴顺汽修厂肯定是去找胡小飞,但辛吉然和陈春丽的事情与胡小飞有什么关系?

    汪德海说宋来福进门后与胡小飞说了两句话便跑了,而两人以前是通过电话的,宋来福压根没必要为说两句话专门跑一趟。所以很有可能就像赵干哲说的那样,宋来福找到胡小飞之后发现自己搞错了,方才又折了回去。但那个让宋来福去找胡小飞的电话是谁打的?宋来福为什么最初听从了那通电话?如果电话里说的事情果真与胡小飞有关,宋来福为什么不先打给胡小飞,而是直接去了他的住处?

    “李成,你在寻思什么?”王正操见我不说话了,问道。我把刚才过脑子的东西讲了出来。

    “或许有一种可能——宋来福并不完全信任胡小飞,却又与胡小飞有着某些方面的约定。”王正操说。

    我点点头,有这种可能。而且从6月8日胡小飞死前把电脑寄给陈春丽的儿子郭鹏飞一事上可以看出,胡小飞与郭鹏飞关系很近,这从游戏中两人经常共用一个账号也能侧面印证。如果胡小飞和郭鹏飞很熟,那么他一定认识郭鹏飞的母亲陈春丽。或许是因为这层关系,胡小飞才与宋来福搭上了线。

    “但这里又出了一个问题,胡小飞是毕德华的同伙,他们一同犯下了1999年的系列强奸杀人案,陈春丽是那起案件中的受害者。即便他们有条件搭上关系,会这样做吗?我们不知道‘陈平’就是陈春丽的儿子郭鹏飞时,这种推论尚有可能,现在两方的身份已经清晰了,再回看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范杰问我。

    的确奇怪,韩品木、胡小飞、宋来福、陈春丽,所有与这起案件有关的人和事都透着奇怪。

    “即便陈春丽和郭鹏飞不知道胡小飞就是当年的凶手,那胡小飞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按照常理,他应该对陈春丽母子避之不及,但事实上他却与二人关系密切。他就不怕有朝一日被陈春丽认出来?”范杰接着问我。

    这些问题我一时也回答不了。

    “扯远了,先谈胡小飞的事情。”王正操发现话题延伸得有些过火,往回拉了一把。

    “刚才李成提到了一个问题很重要,那个给宋来福打电话让他去找胡小飞的人是谁,这里必须搞清楚。因为赵支队出事那天,同样接到了这个电话。”王正操说。

    “李成,你的想法?”这次他先问我。

    “我们先从整体上来看待这个电话,他能指挥宋来福去找胡小飞,说明既知道宋来福、陈春丽和辛吉然之间的事情,也知道胡小飞的存在。甚至他还知道胡小飞与宋来福之间的约定,这点就很可怕。”我说。

    可怕之处在于,他是一个洞悉一切并近乎站在上帝视角的人,而且宋来福对他的信任要多于对胡小飞的信任。

    “第二,这个电话能把赵支队半夜约到A市开发区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个打电话的人深受赵支队信任,赵支队认为此人不会害他,他才会去;要么是这人在电话里给赵支队提供了极其重要的情报,让赵支队认为即便冒险也值得去开发区见面。我认为应该是后者。”

    “原因?”王正操问我。

    “因为我想起赵支队最初是决定带我一同前往的,而且要携带执法仪和警械,可见此次见面应该存在一些风险,或者此次见面的人存在一定不确定性。”我说。

    “是啊,为什么赵支队后来又决定自己去,不带你了呢?”王正操接着问。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赵支队作为刑侦支队的一把手,即便不叫我,也可以随意挑选其他下属一起前往。他最终明知见面存在风险却又独自前往,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见面者强烈要求;二是见面者所提供的情报内容,可能涉及我们自己人,抑或是两者兼具。”我说。

    王正操想了想,可能感觉有道理,点了点头。

    “那你想过没有,见面者想要给赵支队提供的情报大概会是哪方面的?”他接着问我。

    “我推测可能与当年的‘2·15’专案有关。”我说。

    “为什么?”

    “因为眼下宋来福和胡小飞的案子在范所手里,范所是河西派出所的刑侦副所长、责任区刑警中队长,上面还有分局刑警大队长和分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再往上才能到支队级别。宋来福和胡小飞的案子按道理不需要直接向赵支队汇报,因此用这方面的线索把赵支队约到别的城市去的可能性不大。但‘2·15’专案一直在赵支队手里,他因为这起案子的线索去外地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说,“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以提供当年的系列强奸杀人案线索为借口约赵支队出去的。这样的话,那个人更可怕了,因为他既知道当年的案情,又了解警队内部人员的一些秘密,那个人……”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3

    “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所顾忌,既然是讨论会,但说无妨。”王正操说。

    “要么是我们警方的人,要么是当年的犯罪嫌疑人。甚至……”我顿了顿,还是有些犹豫,“甚至两重身份兼具。”最后,我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在场的同事们都没有说话,因为这个结论极其残酷。

    “但还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就是为什么要去开发区那里,是单纯为了掩人耳目吗?按道理这么偏僻的地方,对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才能说服赵支队冒险晚上过去。”我接着说。

    王正操看了一眼徒弟程虎。

    “马上去平台上核实一下,看从1999年至今,有没有涉及A市开发区靖安路、尚没有侦破的案件,不仅限于油城警方,包括A市的。”王正操说。

    程虎回了句“收到”,马上去操作电脑。我瞬间明白了王正操的用意,领导就是领导,脑袋确实要快人一步。

    但很快程虎回告消息,说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王正操似乎有些不太相信。程虎把电脑屏幕翻转过来,说的确没有记录。

    “去档案室核实纸质资料,我们2005年才开始网上办公,可能早年资料并未上传网络,另外派人去A市刑警大队协助,让他们也核查他们的资料库,看有没有记录。”王正操不太死心。

    程虎应了一声,离开了办公室。

    “说来说去,我们还是得找那个陌生电话。”程虎走后,王正操接着说。他转头问A市刑警大队的两位民警,技侦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其中一位民警点头,说技侦核实到了一组数据,6月28日晚上9点19分,赵支队与陌生号码有一次一分半钟的通话。就在这一分半钟里,手机信号经过了延安北路和重庆路上的两个基站。这两个基站距离1.5公里,按时间测算,陌生号码主人此时的移动速度大概在每小时60公里,应该是在一辆行驶的汽车中。交警那边在调看该时间段的道路面监控,看能否确定可疑车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核实车主和车上成员。

    王正操点点头,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

    “你觉得,下一步的侦查重点在哪里?”王正操又问我。

    我想了想,说其实找到两个人,一切就都明白了。

    “孙强和郭鹏飞吗?”王正操问。我说对,哪怕找到其中一个都行。

    “好,李支队那边去找郭鹏飞了。这样,孙强那边……”王正操说着开始打量在座的众人,应该是在琢磨这活该安排给谁。

    我刚想自告奋勇,范杰却早我一步。

    “孙强那边我来找。”他说。

    “好的。”王正操立马把任务派给了范杰。

    “那,我,我呢……?”我问王正操,说了这么多,我还要回去继续“带薪休假”吗?

    “你……暂时机动吧,想到什么就查点什么,有事我也会找你的。”王正操说。

    王正操给出的指令太过虚无缥缈,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查点什么”了。

    查什么呢?该查的都有人去查了,我摸到的线索,马上就被王正操安排出去了。

    “还是谁的徒弟谁心疼啊。”回河西派出所的路上,刘广文也抱怨道。我说你为啥这样感慨,刘广文说你刚没看到吗,王正操对程虎和范杰的安排,明摆着大头和立功的机会给了自己徒弟。

    “你说的那个孙强,二十出头的孩子,也就是个跑腿的,公安局的协查通告一下,被抓只是早晚问题。我跟你打两百的保票,孙强真有问题的话,他的背后肯定还有人指使,但即便那时王正操也照样会安排程虎去查。案子从一开始程虎那边就一直是重头戏。你范所啊,怪不得赵干哲给他起了个‘范跑跑’的绰号,你看他又揽了个跑腿的差事……”刘广文说。

    我点点头,深表同意。

    “文哥,刚才王支队让我‘机动’,‘想到什么就查点什么’,是不是那把刀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已经被放出来了?”我问刘广文。刘广文说差不多吧,你想查点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啊,这不才问您?您是老前辈,看得比我远嘛。

    “哎哟,老前辈?现在我不是‘蹭烟狂魔’了吗?”刘广文反问道。他以为这个绰号是我给他起的。我赶紧说不是不是,您这把话说哪儿去了,我不也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嘛。刘广文哼了一声,说你真是有赵干哲年轻时的风采,他之前没看错人。

    “刀的事情,在孙强落案之前,还不能说完全跟你脱离了干系。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假如孙强死了,或者从此之后销声匿迹了,你怎么办?不还是说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刘广文说。

    我想想,他的观点没错。

    “那我该咋办啊文哥?”

    “跟我一起去张成国家看看吧,他出事这么久了,家里孤儿寡母的。你俩也算相识一场,临了人家还请你吃了顿饭,到现在人家那大几万的东西是不是真被你小子拿跑了还说不清楚……”刘广文说着便往张成国家的方向走去。

    “哎我真没拿他东西!”我一边跟上他的脚步一边解释。

    到张成国位于荣芳花园的家中时,吴霞刚吃完午饭,正准备照顾儿子午休。从外表看,她是一个还算精致的女人,40多岁的年纪、高挑的身材,脸上化着淡妆,年轻时应该很漂亮。

    迎我们进屋后,吴霞先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我们不要在儿子张亮面前说他父亲的事情。我和刘广文理解,点点头。张亮个子很高,估计快到两米了。他懵懂地看着我和刘广文进屋,随后便被母亲吴霞推进了次卧。吴霞出门时随手关上次卧房门,又把我和刘广文引进了主卧,同样关上了房门。

    “还没跟儿子说他爸的事情呢?”刘广文问吴霞。

    “唉……”吴霞只回复了一声叹息,但从这声叹息中,能感受到她的无奈、伤感、无助,似乎还有些许难言之隐。

    “你这也不是个办法呀,毕竟儿子这年纪也懂事了,这么久见不着他爸,不会问吗?”刘广文说。

    “问啊,我就跟他说他爸被派去外地出差考察了。我想等他参加完大学自主招生考试之后再把这事儿告诉他,以免他分心……”吴霞说。

    “自主招生?孩子成绩不错嘛,报的哪所学校?”同样作为陪考家属,刘广文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成绩还行吧,大概在年级前二十,他想去北京,但老师说这成绩有点悬,不建议冒险,所以这次报的D大学。”吴霞说。

    “唉,孩子争气啊……”又是一声叹息,这回却是刘广文。他大概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刘一,上回高考刘一的分数连D大学隔壁的电力职业学院都考不上。不知为何,我突然也有些惭愧,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刘广文让我来帮刘一补习功课,我却总带着他打游戏吧。

    “你们这次过来,是因为成国这事儿有什么消息吗?”吴霞问刘广文和我,表情里同时夹杂着期许和恐惧。可以理解,警察上门或许意味着有消息,但张成国人没回来,这消息八成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个,你先别紧张,我们暂时也没查到张成国的下落,所以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刘广文说。

    吴霞长出了一口气,对她来说,此刻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

    “上次在公安局,你们那位姓程的警官已经问过我了,所有跟孩子他爸相关的事情,我也都跟他说了,您这次是?”吴霞问。

    “噢,是这样,我们在后期另外的案子上发现了一点新情况,可能跟张成国有关,所以来问一下。”刘广文说。吴霞点点头,没啥反应。反而是我愣了一下,“另外的案子”?“新情况”?我咋不知道?刘广文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他有啥新情况需要问?

    “你听张成国提过一个叫‘三叔’的人吗?”刘广文问吴霞。

    我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着刘广文,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三叔?成国的三叔吗?”吴霞问。

    “不是,这应该是一个人的绰号。”刘广文说。

    “好像有印象。”吴霞想了半天,对刘广文说。

    原本靠在椅子上的刘广文身体忽然前倾,动作幅度之大几乎同时吓了吴霞和我一跳。

    “他怎么说的?三叔是谁?做什么的?”刘广文问。

    “是不是一个混黑道的,以前还坐过牢?”吴霞问。

    “对对!张成国怎么跟他认识的?”刘广文使劲点头。

    “成国年轻时和三叔打过一段时间交道,那时他在省城做买卖,三叔罩着他。”吴霞说。大概在1997年左右,油田效益最差的时候,张成国只是个合同工,随时面临单位解约。加上孩子小,花钱的地方多,于是他便从钻井公司离职去省城做生意了。但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在汽配城倒卖润滑油。张成国跟人合伙,别人出钱他出力而已,最后也没赚到多少钱。但张成国做生意过程中认识了一个叫“三叔”的人,据说三叔当时就是混汽配城一带的流氓头子。因为汽配城有很多像张成国一样倒卖润滑油的商家,张成国又是外地人,所以经常被欺负。认识三叔之后情况好了很多,三叔很仗义,帮张成国摆平了很多事。当然,背后张成国也花了不少钱。

    “后来呢?张成国为什么又回油城了?”我问吴霞。

    “听说是因为三叔被那边的警察抓了,后来又判了刑。成国没了靠山,以前欺负他的人又找了回来,他见生意没啥起色,又因三叔的缘故结了不少仇家,所以干脆关了店子,回来了。”吴霞说。

    “之后他跟三叔还有交往吗?”刘广文接着问。

    “应该没了吧,再没听他说过,怎么?”吴霞说。

    “这个三叔真名叫什么?”刘广文问。

    “不知道,没听张成国说过。只是听他说,这个三叔……”吴霞欲言又止。

    “说过什么?”刘广文追问。

    “特别好色,还很变态……”半晌,这几个字才从她嘴里挤出来。

    “既然这样,张成国和他混在一起,你没有担心过吗?”刘广文接着问吴霞。

    “嗐,老张不是那种人,他当初跟三叔打交道,纯粹是因为生意需要。如果不是三叔罩着他,他在汽配城一年都待不下去。”吴霞说得很自信,“从结婚之后家里的钱都在我这里,找女人,得花钱吧?老张哪儿来的钱……”

    刘广文点了点头。

    “这样,我再问你一个比较隐私的问题,你愿意回答就回答,觉得不方便就算了。”刘广文说。

    “嗯,你问。”吴霞看着刘广文。

    “你丈夫‘那方面’是不是一直都有问题?”刘广文说。这的确是个隐私问题,不知刘广文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哪方面?”吴霞反问刘广文,我都听懂了,不知她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唉,就是夫妻生活那方面……”刘广文无奈,只好把话点破。

    “没有的事,我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他怎么可能有问题?”吴霞说得斩钉截铁。

    “行,我就是问一下而已,你也别多心。”刘广文没有就此问题继续纠缠。

    “没什么事的话,我得去送孩子上学,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吴霞说完便站起身来,不再理会我和刘广文。我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此时她脸上已有愠色。

    “行吧,那我们也先回去了,如果你想到其他信息,可以联系李成警官。”说着,刘广文从我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吴霞。

    吴霞看到了刘广文的动作,却没有接名片,刘广文只好把名片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文哥,你今天是……”回派出所路上,我拉着刘广文想问他,今天问吴霞的这些问题是怎么回事,谁是三叔?又为什么会扯到张成国“那方面”有问题?但刘广文仿佛有什么心事,离开张成国家后便只顾一个人闷头走路,也不理我。

    快到河西派出所和刘广文家的交叉路口时,刘广文突然扭头对我说:“你先回所里吧,我有点事要做。”我看了下手表,已经过了下班点,说:“文哥你下班要迟到了,这个点还有啥要做的?”刘广文却摆摆手,说了句“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你先回去吧”便径自继续往东走去。

    4

    “你考虑过一个问题没有?”刘广文问我。

    “什么问题?”我问他。

    “赵干哲的遇害现场有韩品木的工作证,张成国的案发现场有带着你指纹的厨刀。”刘广文说。

    这确实都是问题,但除了栽赃手法有些许相似外,我在两件事之间却看不出什么必然的联系。

    “你和张成国之间结过梁子吗?”刘广文又问我,我说没有,我跟他有什么梁子可结?刘广文这问题问得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在张成国案现场栽赃我的人明显不可能是张成国本人。

    “赵干哲、韩品木、张成国和你,四个人,两起案子,一死一失踪,你觉得其中有什么联系没?”刘广文继续问我。我寻思了半天,依旧只能摇头,几乎是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会有什么“联系”呢?

    “如果不是张成国,换成其他人,或许会有一些‘联系’,但现在偏偏是张成国,能有什么联系呢?尤其是张成国案子里那把有我指纹的刀,它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假如排除你的嫌疑,那把刀肯定是悦江苑酒店内部人员拿出来的。”刘广文说。

    我点点头。

    “只有张成国本人知道你用过那把刀吗?”刘广文问。

    “那天在保安休息室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说。“凶手选了这把刀,难道只是个巧合?”刘广文皱了皱眉头。

    我也说不好,如果真是巧合,那我的点子也是背到了家。

    “不对,肯定不是巧合。”刘广文顿了顿,“我记得技术队没在刀上找到其他指纹,目的就很明了……”

    “就是奔着你来的。”他补充说。

    “文哥,能告诉我那个三叔是谁吗?”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刘广文。

    “必要时我会告诉你的。你别问了。”刘广文说,像有什么苦衷。

    自从这次离开张成国家后,刘广文就变得神神秘秘的。以前值班时他总坐在一楼备勤室玩手机,现在却经常把自己反锁在派出所二楼的内勤办公室里,连内勤民警刘茜想回自己办公室都会被他赶到隔壁户政科去。对此刘茜深表无奈,一次我问她,文哥整日在内勤办公室里做什么,刘茜说他好像在查什么资料。

    “其他办公电脑查不了吗?他又不是没有办公室,为啥非去你那儿查?”我问刘茜。

    “全所只有内勤电脑和局机关档案室的电脑连着,可以看到以前的档案。”刘茜说。

    “他要查啥档案?”我接着问。

    “我哪知道,问他也不说,怪里怪气的,还把我赶出来。”刘茜满脸不高兴。

    2012年7月14日,我在河西派出所值班。那天很忙,下午马忠掏了两个麻将馆,抓了五桌赌客。每桌四个人加两个轮换的,从下午开始整个河西派出所像开了锅一样,几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范杰的案件队被专班抽走后,所里还剩下不到一半的民警,为了处理这三十多名赌客,我从下午4点一直忙到转钟。

    直到凌晨,把所有涉赌人员送进拘留所后,我回到派出所。同事跟我说,我放在值班台抽屉里的备用手机一直在响,我拿起来看,的确有好多未接电话,一半是刘一打的,另一半是韩品木。我有些纳闷,上次在韩品木家表明身份后,他就不常联系我。而刘一更奇怪,刘广文今晚和我一起值班,有事儿打给他爸不就得了。

    先给韩品木打过去,对方关机了,我看了看表,应该是睡觉了。想了想,觉得刘一应该也睡了,便把手机揣进兜里,准备回备勤室睡觉。刚走到楼梯口却撞见刘广文,他火急火燎地跟我说,抓紧给刘一回个电话,他有急事找你。

    我更纳闷了,刘一找我能有啥急事?有急事直接告诉你不就行了。但还是给刘一打了回去,电话一通刘一就在那头说,“韩队找了你一晚上”。

    “他找我干啥?”我问刘一。

    “快看你的QQ。”他说。

    我这才发现QQ上也有多条未读信息。打开看,是刘一给我发来的《穿越火线》游戏聊天对话框截图。

    “他好像想约你见面,挺急的,说了好几条呢。”刘一说。我心一沉。

    “阿成,有急事找你,看到请回电。”留言时间是22时45分。

    “阿成,你电话无人接听,看到留言务必来我家一趟,有急事。”留言时间是22时55分。

    “李成,我看到你在线,看到留言请回复我。”留言时间是23点23分。

    “如果你不是李成,请马上联系他,我有重要事情找他,请他马上来我住处,四路小区12栋206室。”留言时间0点29分。

    怪不得刘一不直接跟他爸说是什么事情,原来他又在家偷着玩游戏呢。但韩品木大半夜突然叫我去他家做什么?有什么急事?

    我再给韩品木打过去,依旧提示对方关机。

    想了想,我决定还是去他家一趟吧,这么晚找我,估计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刘广文一直站在旁边听我和刘一通话,看我收了线,问我什么事。我把情况大体跟他说了几句便折回楼下准备去韩品木家,没想到刘广文也跟了下来,他在值班台抽屉里拿了执法仪和警车钥匙,说跟我一起去韩品木家。

    我说这么晚了,我自己去吧。刘广文说别价,就是因为这么晚了,还是一起去吧。万一有事,也有个照应。

    “刘一又偷偷在家打游戏,就这熊样还复读个屁,白花一年复读费,一万多……”路上,我开车,刘广文一边点烟一边骂儿子。

    我说文哥你别怪刘一了,咱这案子得谢谢他,如果不是他玩游戏,我也不会知道孙强和郭鹏飞的事情。刘广文没再说啥,只是默默地抽烟。

    “韩品木这个点找你干啥?还要到家里去?”刘广文问我。我说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哪里知道呢?

    20分钟后,车子开进了四路小区,停在12栋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韩品木卧室的灯亮着,他应该在家。刘广文说你上去吧,我在车里等你。我心里动了一下,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毕竟韩品木是私下联系的我,并不是正儿八经地报警求助。

    来到206室门前,我正打算敲门,却发现防盗门锁竟然被人破坏掉了。我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了一番门锁,手法很专业,不是暴力开锁,但锁芯被搞坏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别是韩品木遇到了什么麻烦吧。

    我一边把执法仪挂在肩膀上,一边习惯性地将手伸向后腰摸枪,才意识到值班枪放在所里,现在手里根本没武器。急忙朝四周寻摸了一圈,终于在楼道里发现一根旧拖把,我一脚踹断了木杆拿在手里。

    这得感谢从宋来福那里得到的经验。

    我一手提棍一手去拉防盗门把手,果不其然,锁坏了,防盗门只是个摆设,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韩品木!”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我跨步迈进了房间。

    屋里没开灯,很黑,我凭借上次来韩品木家的记忆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好在记得没错,我很快在墙上摸到了,按了下去。

    但韩品木家客厅的吊灯太老了,老到没法一下亮起来。伴随着一阵电流声和灯管的频闪,我看到一个人突然从沙发后面直奔客厅阳台的窗口。

    “站住!警察!”

    “警察”二字还没喊出口,那个身影已经从二楼窗口一跃而起,跳了出去。

    这时客厅的吊灯才完成启动,挣扎着亮了,而我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

    “文哥!拦住他!”我冲楼下大喊,想叫刘广文帮忙,但他的动作明显比我的喊声快,人影跳窗那会儿刘广文应该正在车外抽烟。我看到他时,他已经追着那个人影跑远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我愣了片刻,隐约觉得他似乎很像一个人。

    我站在韩品木家客厅里,一时有些慌乱。到底是该跟着刘广文去追人呢,还是该先找韩品木问情况?刘广文年纪大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追,但韩品木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也不能一走了之。

    奇怪的是进门之后我又喊又叫,韩品木肯定能听见声音,怎么不见他出来?

    我看向客厅左手边,韩品木住的那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这么大的动静都不出来,看来要么不在家,要么出不来了。

    我慢慢走向卧室。

    “韩品木,我是李成,你在屋里吗?”

    没有人回答我。我四下环顾了客厅,与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差别。地面干干净净,墙上的日历依旧是1997年的,沙发上放着毛毯和叠好的睡衣。

    走到卧室门口,我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韩品木坐在电脑桌前,脖子上戴着颈枕,戴着耳机的光溜溜的脑袋斜靠在上面,似乎睡着了。

    “韩品木!”

    我又喊了他一声,依旧没有应答。只有他面前的电脑画面闪烁着,是《穿越火线》的游戏主界面。他的手放在键盘上,好像刚打完字的样子。游戏对话框里有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话——李成,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上前推了椅子上的韩品木一把,他人没动,仿佛睡得很沉。我加了点力气,他整个人却斜着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我急忙一把拽住了他。

    我猜得没错,一推一拽之间,我看到有鲜血从他的脑后流出,落在古铜色的海绵颈枕上。

    120急救车和增援民警赶到韩品木家时,刘广文也跛着脚走了回来。我在楼梯口遇见他,问他腿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说人老腿脚先老,追那家伙追的。路上有个沟没看着,一脚踩了进去,把脚崴了。我说那个人呢,他瞪了我一眼,说这还用问,肯定跑了,要不我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问他看清那人是谁没。他说没看清,这深更半夜的。

    刘广文问我屋里什么情况,我说你自己进去看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说不上楼了,疼。我说,你不想上去看看啥情况?刘广文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120急救车和刑侦现场勘查车,面色有些凝重,说不看了,不用看也能想象到。

    “有烟没?”刘广文问我。我烟盒里只剩两根烟,递给他一根,另一根叼在自己嘴上,烟盒团成球塞进口袋里。还没来得及点火,便听二楼阳台有人在喊我。

    “李成,上来一下!”

    是做现场勘查的技术队同事。进现场不能吸烟,我只好把嘴里的烟又拿回手里。正准备往口袋里放,却被刘广文一把夺了过去。

    “放口袋里一不注意就弄折了,你上去吧,我替你保管。”他笑嘻嘻地说。

    来到楼上,技术队同事把我拉到韩品木房间。

    “你进来看见他的时候,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同事问我。

    我说对啊,要不是推了他一下,还看不出他脑袋受了伤呢。

    “也就是说,他是受伤后自己坐回椅子上的?”同事说。

    我本想说:“怎么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但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办公椅,头枕位置很高。如果凶手在韩品木坐着时攻击,是打不到他后脑的。

    “这……难道他真是自己坐回来的?”我自言自语。

    “来,你再看一下这里。”同事把我领到韩品木家的客厅,关掉大灯,把战术射灯平放在地上,呈弧形左右旋转了几圈。在射灯光线下,地板上立刻呈现出各种印记。

    “你看,那里有明显擦拭过的痕迹,还有这里、这里和那里。”说着,同事用手指指了另外几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现场被人打扫过?”我问同事。

    “初步可以这么认为。最初我以为是韩品木擦过地,但你看这几处痕迹,明显是有目标地抹去一些印记,而非单纯的拖地打扫卫生。但又很奇怪,既然打扫过,为什么还留下那么多脚印?”他说。

    “没擦干净?”我问。

    “恐怕没这么简单,你来看这里。”同事又把我拉到卫生间,卫生间角落里放着一根拖把。拖布的宽度与刚才地上的几处印记差不多,应该就是用它打扫的现场。同事却用手指向拖把旁边的地面,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了墙边一块小小的红色。

    “血点?”

    “对。”说着,同事关掉卫生间的灯,打开了荧光灯。“你再看这里。”

    果然,地面上和洗手台上还有几处地方在荧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棕色痕迹,同样是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

    我明白了技术同事的疑惑。从这几处血迹的形态看,都是滴落的。只有两种情况会导致这一结果——一是凶手同样受伤,在清理现场时留下了血迹;二是韩品木自己打扫了现场,留下了血迹。而区别这两种情况的办法很简单,看这些血迹的主人是谁。

    “我进门时凶手躲在客厅沙发后面,那里有血迹吗?”我问同事。他摇摇头,说没有,所以才把我叫上来。

    站在卫生间思考了一会儿,我感觉刚刚似乎哪里有点不太对劲。于是要过同事的战术射灯,又回到韩品木家客厅,关上灯,趴在地上。

    “你看到了啥?”同事在一旁问我。

    “你看,这两处脚印……”我用灯光示意同事,“从周边灰尘状况看,这里应该是被拖布擦拭过,对不对?”

    “对。”同事说。

    “但上面还有鞋印,说明是擦完之后踩上去的。”我说。

    同事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说没错。

    “但擦完了又踩上去,这是……”

    “你们先化验血迹吧,看是谁的。”我说。

    韩品木伤势很重,钝器击碎了他的颅骨。好在发现及时,他在手术室里躺了7个多小时后总算保住了一条命。但医生也告诉我们,韩品木的命虽然保住了,由于脑组织受伤,他伤愈后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技术队在韩品木家发现了三组足迹,经鉴定一组是韩品木本人的,一组是我的,另外一组应该是那个跳窗逃走的人留下的。经过警方的现场勘查,击伤韩品木的钝器是他家客厅的一个铜质摆件,大概有两三斤重。警方在上面发现了一组指纹。但令所有人感到震惊的是,经过指纹数据库对比,这组指纹的主人竟是消失已久的辛吉然。

    “辛吉然?”案情分析会上,王正操拿着技术队的现场勘查报告满脸震惊,“怎么会是他?”

    现场一片安静,因为我们也不知道原因。

    “李成,你再去看你执法记录仪里的录像,我要确定那个人是辛吉然!”王正操对我说。我说好,但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指纹已经能够说明一切了。

    “张成国案子里那个逃走的黑衣人也是他吗?”王正操问我,我说不是,张成国案子里的那个人个子高,起码有一米八,大长腿,跑得贼快。辛吉然个子矮,跟刘广文差不多高。

    “辛吉然这身手可以啊,韩品木家虽然在二楼,但老房子层高本就大,他家又是‘处长楼’。当年油田为了让领导们住得舒服些,处长楼的层高差不多有三米二。加上地下室和窗台的挑高,他跳下来的位置距地面起码有四米,就这一点都没受伤,逃跑时还把刘广文给甩了,真是难以置信……”程虎看完执法记录仪里的录像后说。

    但这话说完程虎也沉默了,估计他此刻在想和我一样的事情。刘广文是被辛吉然甩了?还是……

    “王支队,报告上有卫生间的血样检测结果没?”我问王正操。他看了看手里的报告,说有,是韩品木的血迹。

    “韩品木这事儿可能跟辛吉然无关。”沉思片刻,我说。

    “理由?”王正操和在座的同事都看向我。

    “现场地板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却依旧留下了大量辛吉然的足迹和指纹,说明擦拭现场的人不是辛吉然。辛吉然躲藏的客厅沙发后没有血迹,但卫生间拖把旁的地面却留下滴落的血迹,且血迹属于韩品木,说明用拖把清理现场的人很可能是韩品木本人。”我说。

    “这不符合逻辑,韩品木都伤成那样了,怎么可能去打扫现场?况且受害人为凶手清扫作案现场,这不开玩笑嘛。”一位同事提出异议。“就算是韩品木打扫了现场,为什么现场还留着那么多辛吉然的足迹和指纹?”他接着说。王正操也看向我,估计抱着同样的疑惑。

    “我斗胆推测一下,在辛吉然进入之前,韩品木家应该还来过一位‘客人’。而那位‘客人’很有可能才是袭击韩品木的真凶。”我说。

    “还是那个问题,韩品木为什么给攻击他的人打扫作案现场?”王正操问我。

    “或许……或许这又是个局吧……”我一时也觉得不可思议。

    5

    刘广文坚称自己没有认出辛吉然,他说自己追出四路小区后那人向东跑了100多米,左转进入了农具厂的厂区,消失了。农具厂厂区就是以前被取缔的炼油厂旧厂区,里面建筑设备错综复杂还没有路灯,只要跑进去,基本就找不到了。

    “他个老酒晕子能跑多快?”王正操并不相信刘广文的话。

    “他就是跑不快,也比我崴着脚跑得快些吧。”刘广文的回答风轻云淡。

    刘广文那跤是在农具厂车间外的排水沟摔的。伤得不轻,第二天他整个脚脖子就肿成了馒头。河西派出所放了他的假,让他在家歇着等腿脚好了再来。我们心里都清楚,在家养伤只是官面上的理由,在辛吉然落网之前,大家没必要撕破脸。

    除了突然出现的辛吉然,案子里另外引起警方关注的,是韩品木留在电脑游戏对话框里的那句话——李成,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要找的那个人?你要找的哪个人?袭击张成国的人?杀害宋来福的人?杀害赵干哲的人?还是伪造胡小飞‘自杀’的那个人?”王正操问我。我摇摇头,说我也搞不懂。

    “那你觉得韩品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除了这几起案子,还有什么?”王正操接着问我。

    我说这样看来,就只剩一种可能了——他承认自己是1999年“2·15”系列强奸杀人案的第三名凶手。这是先前我和赵支队一直在查的事情,赵支队曾怀疑过他。

    话虽这么说,但我潜意识里却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可能,一来这转折太突然了,如果他真是当年的第三个凶手,那他为什么隐藏了十几年后突然在这关口冒出来?是担心自己死了会把秘密带进坟墓吗?有些扯淡。二来逻辑上根本讲不通。韩品木是第四起案子里受害者杜娟的继子,当年18岁,他和同伙奸杀了自己的继母,又把奸杀过程写成了小说在网上发表?这在文学作品中作为博人眼球的桥段不是不可能出现,但发生在现实里,口味也忒重了些吧。

    “你的意思是,当年的‘2·15’专案,三名嫌疑人分别是毕德华、胡小飞和韩品木?”王正操问我。

    我一时也说不好,如果单从手头的线索和韩品木的那句话,大概可以推断出这个结论。但我又觉得不太对劲,似乎这里面还缺点什么。

    “那这个郭鹏飞又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王正操接着问我。

    我同样理不清头绪,他是韩品木和胡小飞两人的好友,胡小飞死前又把自己的电脑寄给了他。从这两件事上可以看出郭鹏飞与二人的关系密切,但密切到何种程度呢?是当年案件的参与者?不对,那样的话凶手就变成了四个人。只是知情者?那他“知情”到何种地步?又是在何种情况下“知情”的?

    看我说不出什么,王正操打给了治安支队的李建涛。上次知道“陈平”就是郭鹏飞后,负责寻找郭鹏飞的一直是治安支队。

    “什么?他在油田?”电话接通后不久,王正操的脸色一下变了,“具体位置在哪儿?不知道?你都知道他人回来了怎么会不知道住在哪儿?嗐,老刘你别这样,你的案子归你的案子,我们查我们的事情,最后不占你的人头数!”王正操情急之下把这话都喊了出来。

    因为跑了辛吉然,这次被勒令“带薪休假”的人换成了刘广文。我说文哥咱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我这还没散摊,你就在隔壁摆上了。刘广文并不接我的茬,也不管“带薪休假”的命令,依旧每天坚持来上班。杨胖子和教导员“好言”劝他还是在家“养伤”,但刘广文说自己呼吸不到派出所的新鲜空气,整个人就会觉得憋闷。

    其实我知道,他大概是因为在家被老婆管着没烟抽,才是真憋闷。

    所里没有难为刘广文,既然他愿意来上班,也就由着他。领导知道即便刘广文放跑辛吉然这事儿是真的,只要辛吉然落网后不检举揭发,法律层面上照样拿刘广文没有办法。追不上不等于不追,属于“非不为也,是不能也”的范畴,况且刘广文还为此“负伤”。只是由于刘广文的脚扭伤,我平时又多了一份工作——扶他上下班。

    “小伙子,每天不要想东想西,做好本职工作,你的本职工作是什么?片警嘛,没事下社区陪大爷大妈聊聊天,把他们哄开心了还能给你说个女朋友,多好,范杰程虎整天跑案子忙得像狗,羡慕死你啦!”下班路上,刘广文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里不忘拿着烟。我不但要搀着他,还得帮他背着包。

    “文哥,算起来您这脚崴了有个把星期了吧,怎么感觉越来越严重了呢?”我一本正经地对刘广文说。

    “咋了?为啥这么觉得?”刘广文也一本正经地问我。

    “您看,第一天崴脚时,您能慢慢从农具厂走回来;第二天还能跛着腿去刑侦支队找王正操;到第三天,您就开始拄着棍子回家了;第四天您走路必须得让人搀着;您再看这两天,去隔壁惠民超市买烟都只能靠我了,我还是陪您去医院看看吧,再这样下去,您后半生非得瘫痪不可呀。”我说。

    刘广文的嘴角在颤抖,他应该是想反驳我几句,正在想词儿。我赶紧扶着他快走几步,说赶紧的吧文哥,你下班要迟到了,嫂子会骂你的。

    晚上在刘广文家依旧是吃饭,而后“辅导”刘一做功课。韩品木出事后,刘广文把刘一的《穿越火线》游戏密码改了,这回连我都不知道是啥,刘一更是抓瞎。刘广文和老婆在客厅看电视时,我就跟刘一在屋里把门插上,偷偷打开电脑,不停地尝试修改登录密码。刘一分别用了自己的生日、老爹老娘各自的生日,然后又把三个人的生日反复进行排列组合。我则拿着刘广文的警号、数字证书密码、警综平台密码等一系列我所知道的他工作中用过的数字进行尝试。终于有一天,游戏账号因为多次输入密码错误被封禁,只能靠刘广文的手机号找回了,我和刘一只好在屋里抱头痛哭。

    其实我悄悄问过刘广文,那晚你真的没有追上辛吉然吗?刘广文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了笑,说小子,你也来套我话?

    2012年7月22日下午,王正操打电话通知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有点意外,我不是联合专班的成员,不知他找我做什么。

    到支队长办公室时,支队内勤正带着几名辅警清理办公室。支队长办公室隔壁腾出了一间屋子,看样子是要把赵干哲留在办公室的资料和杂物先挪到隔壁去。王正操有洁癖,他在桥东分局当局长时我有幸去过他的办公室,里面一尘不染,连几年用不上一次的单警装备都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想象不到这段时间他是如何忍受赵干哲留下的这间办公室的。

    “有点乱,你先将就一下。”说着,王正操喊内勤民警去给我搬把椅子。我急忙说不用,一屁股坐在了赵支队留下的行军床上。

    “那行吧,咱长话短说,叫你过来,是有这么几个问题。”见我坐下,王正操开门见山。

    我嗯了一声,看着王正操,等他发问。

    “第一个是有关赵支队的,3月份他把你调过来查‘2·15’专案,是有什么契机吗?”王正操问我。他的语气很怪,我也搞不清他为什么会选择用这种语气问话。

    我说也称不上是什么“契机”,我和刘广文处理了几起辛吉然的警情,知道了他当年的事情和“2·15”专案。我跟刘广文说了一些见解,他告诉了赵支队,赵支队就把我调过去了。

    “就因为这个?”王正操表示不太能理解。“你之前跟赵支队有交情?”他接着问我。

    我说只是在新警培训时认得赵支队,至于那算不算“交情”,得看赵支队的想法。然后我又把当初参与两人“专班”的一些事情讲给王正操,其中包括前期调查到的一些有关韩品木的情况。王正操一直在听,偶尔还用笔在本子上记录些什么。

    “这个‘专班’,只有你和赵支队两人吗?”王正操继续问我。我说那肯定啊,他是组长我是副组长,本来还有文哥做组员呢,但他不参加。

    “刘广文既然把你介绍给赵支队查‘2·15’专案,自己当年也是‘2·15’专案组成员,现在为啥不参加?”王正操问。我说具体原因我不知道,反正赵支队说是因为文哥“懒”。

    王正操笑了笑。

    “第二个是有关韩品木的。”王正操接着说,“韩品木得了癌症,这事你知道吗?”

    “啥?癌症?韩品木得了癌症?什么癌?”

    或许因为看到我是这样的反应,王正操叹了口气。

    “唉,我也很意外……肝癌,晚期,如果不是这次受伤入院做体检,也发现不了这事儿。”

    “癌症是刚发现?”我问王正操。

    “韩品木还在ICU里,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但是据医生说,韩品木应该知道自己患病的事情。医院查到了他半年前的就诊记录,估计那次检查就有结果。”王正操顿了顿,“但奇怪的是,韩品木似乎并没有接受过任何治疗。”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没有后续的就诊记录吗?”我问。

    “一方面是没有就诊记录,另一方面医生说,对比韩品木两次检查的结果,从病情发展基本能确定他没接受过任何治疗。”王正操说。

    医院提供的病案里只有韩品木购买止疼药的记录,这也就是为什么上次我和范杰搜查韩品木家时发现了奥施康定。范杰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但我一时搞不懂韩品木是什么路数。缺钱?不可能,照他的收入完全可以付得起治疗费用;不想承受放化疗的痛苦?这倒有可能,毕竟韩双林当年同样死于肝癌,韩品木大概记得父亲临终前的样子,不想亲身体会那段经历。

    “这也是个狠人啊……”我不禁感慨。但突然间我又感觉,祭奠胡小飞那晚韩品木说的话,似乎另有深意。

    “也就是说,当我们死后,可以见到先前去世亲人的亡魂?”难道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韩品木身上有太多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他无亲无故,自己又放弃治病,那他还赌外围做什么?为了钱?钱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来说还有啥意义?韩品木得罪过谁?为什么黑暗中总有个人影似乎一直在针对他?从赵干哲被害现场的栽赃到医院太平间外草丛中的伪装,最终在韩品木的家中得手。

    “根据你和韩品木这段时间的接触,有没有发现他得罪过什么人或是与什么人结过仇?”王正操问。

    “也就之前战队群里那个SN,前悦江苑酒店的保安孙强算是跟他有矛盾吧,除此之外还真没发现他有啥仇家,毕竟他平时都不怎么跟外界接触,我和他的交往也大多限于打游戏,发现不了什么。”我说。

    “另外,我还是想和你聊一下赵支队遇害那晚,韩品木和你的事情。”王正操说,那晚韩品木的做法实在可疑,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不觉得是场巧合。

    “我俩确实是先在一起打游戏,而后去祭奠胡小飞,直到我接到范杰电话离开,那时赵支队已经遇害了。有人在赵支队遇害现场栽赃韩品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们推断他那晚是利用我给他提供不在场证明,这个我基本同意,但有个前提是韩品木知道当晚有人会借赵支队的事栽他的赃,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再就是,韩品木利用我提供不在场证明这事儿,他自己肯定不承认,你们又能从哪些要素推断出来呢?”我问。

    “这么说吧,你们两个的笔录我都看过了,韩品木那晚的行为十分可疑,但从程序上又确实发现不了任何问题……”王正操说,但他在翻阅其他资料时却偶然发现了一个疑点。

    “他跟你说是祭奠胡小飞?”

    我点点头,是的。

    “赵支队遇害那天是2012年6月28日,这个时间没错吧?”王正操问我,我说没错。

    “那天也是韩品木的母亲1997年去世的日子。”王正操说。

    “啊?同一天?”这消息出乎我意料。

    王正操点点头。

    “但第二天确实是胡小飞的‘三七’啊?”我说。

    “我们这边没有‘过三七’的习惯,你老家那边有?”

    我想了想,说好像也没听说过。

    “另外,你们烧纸钱的十字路口,正是1997年韩品木母亲出车祸的位置,你还觉得是巧合吗……”

    我一时语塞,那晚韩品木一直带我在公路上走,说是“找一个人少避风的位置”,当时我就纳闷,只是没往这方面想。

    “但我不明白的是,即便韩品木是想祭奠他妈,也没有必要瞒我吧,为什么假托是祭奠胡小飞?”我问王正操。

    “这问题……”王正操笑了笑,“如果他说祭奠他妈,还有必要叫你一起去吗?”

    我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基于这些因素,我们判断6月28号那晚韩品木是利用你给他提供不在场证明。”王正操点了一支烟。

    “但他怎么知道那晚赵支队会出事呢?”我还是不能理解。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谁告诉他的?告诉他的那个人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王正操说。

    “你跟韩品木接触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现他跟哪些人关系好,或者走得比较近?”王正操问我。我说您这个问题的答案和刚刚那个关于韩品木仇家的问题答案差不多,我跟他这段时间的接触看似不少,但实际并没有多深入。如果说关系好的人,我能了解到的也只是那支《穿越火线》游戏战队的成员。因为他帮那些人赚钱,所以他们都对韩品木言听计从。

    “有没有跟韩品木关系比较特殊的成员?”王正操问。我说只有两个,一个胡小飞,已经死了,一个郭鹏飞。至于战队里的其他成员,我没看出异常,但保险起见建议您派人逐一调查,看有没有什么我没察觉到的信息。

    王正操点点头,说这事儿他会安排人去做。

    “阿文最近在忙什么?”王正操突然换了个话题问我,几乎把我问愣了。“文哥?忙什么?不知道啊,在所里待着呗,他是‘预备退休’人员,还能忙什么?”我一下不知道该回答他些什么。

    “‘预备退休’个屁,他才刚过45,哪个允许他‘预备退休’的!”王正操一脸愠色。我突然有点后悔,意识到自己不该在领导面前点刘广文的炮,赶紧帮他找补:“忙他社区里的事,另外之前也帮我和赵支队查那些强奸案……”

    “查强奸案?他不是不参加专班吗?”王正操接着问。我赶紧说他是不“专职”参加,但不时做个“兼职”。

    我的原意是尽量帮刘广文说点好话,不想王正操却逮住刘广文不放,非要让我说说刘广文都帮我查过什么。我拗不过领导,只好把之前刘广文教我如何跟陈春丽谈话、帮我分析黑衣人和悦江苑酒店里的厨刀,以及带我去张成国家的事情一股脑告诉了王正操。

    “刘广文向吴霞提起了三叔?”王正操一下抓住了这个点。

    “是啊。”我说,“他还问吴霞,张成国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结果吴霞把我俩都赶了出来……”

    “你知道三叔是谁吗?”王正操问我。

    我摇摇头。

    王正操沉默了,他托着脑袋沉思了许久,又翻出一个笔记本。先是不停地查找些什么,之后又拿出笔,写些什么。他的举动再度令我不安且尴尬,担心自己哪里又不小心点了刘广文的炮。

    “王,王支……那个三叔,到底是干啥的?”半晌,我看王正操停下了手里的笔,愣愣地看着前方,似乎在思索什么,于是试图提个问题,打破现场的尴尬。

    “你等等。”王正操却冲我摆摆手,而后拿出了手机。

    “阿文吗?赏光过来我这儿一趟?”王正操对着电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