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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跑领导这儿来点我的炮!”趁王正操去接开水沏茶的工夫,刘广文冲我小声嘟囔。
我说这次炮点得比较意外,我本意是想告诉老王您“发挥余热传帮带年轻同志”,谁知道老王不按套路出牌。
“我呸,‘预备退休’这词儿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吗?”刘广文不依不饶,有点想翻脸的意思。我赶紧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他。
“口误,口误,没有下次了。”我打着哈哈。
刘广文抽着烟,眼睛却盯着王正操摆在办公桌旁的盆栽发愣。
“阿文你说你也是,平时又没啥事儿,早跟你说,常来我办公室坐坐,咱哥俩好好聊聊,我这儿烟管够,你就是不来,咋了?对我有意见啊。”接水回来的王正操一边找茶叶一边说。
“嗐,没事儿老往领导办公室跑个啥劲,我又不是那号人,也怕被人家说闲话。”刘广文说。这话不太好听,王正操没法接,我当着领导面也不方便接,因为我觉得他话里话外似乎是在说我。
看刘广文手里的烟抽完了,我赶紧再递上一颗,没想到刘广文却摆手没要。
“赶紧说事儿吧老王,我下班快迟到了。”刘广文看看墙上的挂钟说。
王正操的眼神中明显带着很多无奈。
从之后王正操和刘广文在办公室的对话中,我了解到了有关三叔的一些信息。“三叔”是个绰号,并非真是谁的三叔。警察找了他很多年,但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三叔的真名不详,大概是60年代生人,北方口音,身高长相众口不一。混过社会,有过性侵类犯罪前科,多年前坐过牢,但服刑地点也有多个版本的说法。
王正操关注三叔,是因为他在整理赵干哲生前的工作笔记时发现,“三叔”这个称号曾多次出现在笔记本中。王正操过去也听过三叔的名字,但一直没见过本人。刘广文知道三叔,据他自己说是从几个劳改释放人员口中打听到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核实三叔的真实身份,为这还找周围几所监狱的同行打听过相似的服刑人员。他们有的也听过‘三叔’这个名字,但也都不知道具体是谁。”刘广文告诉王正操。
“那你是为啥由头开始关注三叔的?之前咋也没听你说过呢?”王正操问刘广文。
“嗐,哪有什么‘由头’,纯粹是碰巧了。”刘广文说。
“在吴霞那里怎么问起张成国和三叔关系来的?还有张成国‘不行’这事儿,你咋发现的?”王正操有股子刨根问底的劲儿。
“嗐,就突然想起来了呗,随口问一句的事。”刘广文明显是在打哈哈,不想跟王正操说实话。
“赵支队查三叔,是因为什么?谁给的线索?”王正操听出了刘广文的敷衍和隐瞒,转而问我。我也满头问号,说我连“三叔”这个名字都没听赵支队提过,哪里知道为什么,又是谁给的线索呢?
“你们这‘两人专班’有些名不副实呀!”看从我和刘广文嘴里都问不出什么,王正操感慨了一句,只是语气有些奇怪。
“啥?”我确实没太明白他啥意思。
“你确定这个专班只有你俩?”
“确定啊,文哥不参加嘛。”
王正操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刘广文,笑了笑。
“不对,还有一个影子。”他接着说,说完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那是赵干哲以前随身带的工作手册。我以为他要把本子递给我看,伸手去接,不想王正操却把本子放回到了桌上,并没有给我。
“您说的影子是谁?文哥吗?”我只好继续提问。
“他人不就在这儿嘛,怎么会是影子?”王正操笑着说。
“那是谁?”我追问。
最后王正操收起了笑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广文一眼。
“点炮”这事儿似乎没有影响刘广文和我的关系,事后我想买条黄鹤楼送给刘广文表达歉意,毕竟是我把他“预备退休”的秘密泄露给领导的。刘广文却显得毫不在意,说自己“预备退休”这事儿全公安局都知道,不差他王正操一个。
我松了口气,决定既然这样烟也就不用送了,但刘广文却板起脸来说“一码归一码”,然后“押”着我去派出所旁的惠民超市给他买了一条烟。
之后的日子里我继续住在刘广文家里。其实所长杨胖子和教导员开会时已经同意我“恢复自由”,建议我搬回派出所住。面上的说法是“总住在别人家里不方便”,但我明白真实原因是我搬去刘广文家之后,所里少了一个夜间值班的“常备力量”。
我本身对住哪里都没啥意见,但刘广文却不太同意我搬走。他让我再住一段时间,等刘一的复读补习班正式开学再走。这段时间我虽然经常掩护刘一打游戏,但也会帮他补习一下数学和英语,从刘广文妻子的反馈来看还是有些效果。既然刘广文是这个意思,我也就随了他。
一切照旧,刘广文或许真的担心自己后半辈子会瘫痪,上次听我说他的脚伤“越来越严重”之后,他在离平安小区不远的王医生推拿店办了张卡。从那时起,隔三岔五地晚饭后,刘广文不再陪着妻子在客厅看电视,而是拄着家里的晾衣竿去王医生推拿店里按脚。我想陪他一起去,但他总是拒绝,说儿子复习重要,让我在家好好陪刘一学习。如果刘一明年能考上本科,哪怕是个三本,他断条腿都行。
出门前,刘广文的妻子都要对他例行搜身,把他兜里的烟和零钱掏出来。因此每次推拿结束之后,刘广文都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出门扶他一下”。我心领神会地把烟和打火机揣在兜里,但这点小动作丝毫瞒不过刘广文妻子的眼睛。每次我出门时她都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我想如果再熟一些的话,她很可能也会搜我的身。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天,7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刘广文照例去王医生推拿店,他妻子正好也和朋友约好去逛城南新开的超市,两人走后家里便只剩我和刘一。刘一说他想吃步行街那家长沙臭豆腐,平时刘广文两口子嫌臭不让他吃,现在他俩都出去了,家里暂时自己说了算。他的话也勾起了我的馋虫,两人商量一番后,决定由我出去买。
步行街是油城消夏的好地方,也是不习惯夜生活的油城人晚上8点过后唯一还会聚集的位置。街上很热闹,从北京东来顺火锅到山东杂粮煎饼铺一应俱全,还有很多套圈、气枪打靶和抓娃娃的摊子。当然,王医生推拿和长沙臭豆腐也都在步行街上,而且两家店斜对着。我不想被刘广文看到,于是一路小跑钻进店里,要了两盒臭豆腐。店老板认得我,跟我聊天,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搭着话,只盼伙计赶紧把臭豆腐做好。
但好巧不巧,就在我跟臭豆腐店老板说话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刘广文。他从推拿店里出来,那根原本用作拐杖的晾衣竿被他拎在手里。我正好奇他不拄拐怎么站得住,却看见刘广文在门口点了支烟,然后往东走去。
我不知道他今天哪儿来的烟,但更惊讶于他的走路姿势——刘广文步子迈得很正常,丝毫不像在上班时跛着脚、几乎不能动弹的样子。
“好啊,这家伙一直在装蒜……”我心里暗骂。正好这时伙计把臭豆腐做好装了袋,我拎起袋子便去追刘广文,准备上前揭穿他半个月来骗我烟、骗我替他干活还得扶他上下班的恶行。
刘广文的烟没抽几口便扔了,之后走路的速度明显变快,似乎是要赶去什么地方。推拿店在步行街的东头,往东走没几家铺子便出了步行街。我有些奇怪,平安小区在步行街的西边,他干吗往东走?我也加快步伐跟上他。
但就在两人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我心中的恶趣味突然开始作祟。刘广文这家伙装瘸不说,大晚上的还不回家,要去哪儿?要干什么?既然被我发现了,何不就此跟他开个玩笑呢?想着,我又放慢了步伐,决定就保持这个距离跟着他。
走到步行街尽头时,刘广文却突然回头看,似乎在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随。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心里好笑,更想看看这家伙到底要干啥,因此一边迅速闪身钻进路边炒货店门口的人群里躲避刘广文的目光,一边远远看着他。
刘广文站在原地四下打量一番后,扭过头去又快步往东走。我也从人群中钻出来,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出步行街往东走是油田设计院,过了设计院有个加油站,加油站再往东经过创业公园后是盐化工厂的老家属区。刘广文一路走走停停,不时观察身后。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这家伙,大晚上的搞什么飞机。
我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他发现,始终跟他保持几十米的可视距离。一直跟他走过了设计院,又过了加油站,到盐化工厂家属区门口时刘广文突然停住了脚步,再次望向我这边。这一段路虽是油城市区,但由于附近公园晚上不开放,所以没什么人,也没有路灯。刘广文在盐化工厂家属区站住时我钻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透过茂密的冬青树看着刘广文。
“好嘛,这么警惕,怕不是去搞外遇吧。”我心里念叨着。
刘广文站在盐化工厂家属区门口又点了一支烟,却不进去,似乎在等人。我猫在绿化带里看他,心想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不知是不是刘广文等的那人一直没来,他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渐渐地,我在绿化带里待不住了。
绿化带里的蚊子咬我,手里的臭豆腐还引来苍蝇在身边飞来飞去。眼见胳膊、腿上被蚊子咬得全是包,我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恶趣味。
“我这是何必呢?回去吃臭豆腐多好!”
想着,我准备从另一个方向钻出绿化带。
但就在我要动身的当口,刘广文也转身要进盐化工厂家属院。此时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虽然离得稍远我看不清那人正脸,但他的身形我却十分熟悉!
辛吉然,就是他。我看了几十遍执法仪录像,错不了!
宋来福死后,辛吉然不知去向,赵干哲责令范杰寻找,范杰找了两个多月,不见辛吉然踪影。后来辛吉然出现在韩品木案发现场,刘广文去追,不但没追上,还把自己的脚崴了。如今刘广文却跟辛吉然一起出现在这个几乎废弃的偏僻家属区里,为什么?
一瞬间,我脑子里充满了问号,虽有对辛吉然的,但更多是对刘广文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刘广文那张圆脸——八字胡、短发、被香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和满脸褶子,还有先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韩品木的亲戚”“三叔”“张成国是不是‘那方面’不行”“我就是随口一问”“即便他是个酒晕子,也总比我这个瘸子跑得快吧”……
表面上的刘广文似乎对自己的烟和儿子学习成绩外的其他一切都毫无兴趣,但实际上却又总让人感觉,他应该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隐瞒辛吉然的踪迹?因为两人关系好?的确,从最初宋来福的案子里,范杰在案发地点监控中看到辛吉然时,刘广文便努力帮他摆脱嫌疑,之后韩品木的案子里,刘广文明明可以一眼辨认出他的老伙计辛吉然,却始终不发一言,一直等到技术队通过指纹才确定辛吉然的身份。
辛吉然这家伙也是奇怪,一个喝酒喝到家徒四壁的酒麻木,为什么卷进这一系列的命案之中?是被迫还是主动掺和?被迫的话是谁强迫他?主动掺和的话目的何在?
脑袋里的问号越来越多,眼看刘广文和辛吉然已经双双进了盐化工厂家属院,我来不及再多想,赶紧跟上他俩。
幸好盐化工厂家属院进大门后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我躲在传达室墙边,看刘广文跟辛吉然两人往哪栋楼去。
两人并排走着,辛吉然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两人似乎没有交谈,各自脚步都很快,最终在水泥路的尽头拐进了临近的7号楼。
我赶紧跑到7号楼下,此时刘广文和辛吉然转进6单元。我也跑到6单元附近,躲在单元门外的一棵树后,开始抬头数楼道里的声控灯。
二楼亮了,之后是三楼。四楼没有亮,但过了一会儿五楼亮了,然后是六楼。又过了一会儿,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随即西户卫生间灯亮起,应该是有人进屋后先去了卫生间。
看来两人进了6单元西户。
我轻轻地走上楼梯,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到六楼西户门前,却犹豫了。
我该做什么呢?
敲门进去?进去说什么?揭穿刘广文和辛吉然?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解释?抑或是恼羞成怒?
打电话给王正操?告诉他刘广文不仅那天把辛吉然放跑了,而且还把他藏了起来?
先打给杨胖子?毕竟刘广文是河西所的民警,他是河西所的主官,应不应该先告诉他?
“有事儿进来说,站门口做什么?”刘广文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我被吓了一哆嗦。
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只好木然地跟刘广文进了屋。
盐化工小区的一套三居室,很旧,天花板上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黄白相间的斑驳颜色。我突然想起刘广文似乎曾经说过,他在盐化工厂家属区还有套旧公房,是他岳父母生前留下的,一直空着。环顾四周,屋里没几样家具——一张架子床、一个旧电视柜、一张破茶几,只有客厅角落里放着的电饭锅、方便面和几兜蔬菜说明有人暂住在这里。
“酒麻木”辛吉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他的头发剪成了板寸,比以前精神多了。身上穿一件卡其色T恤,也没了整日喝酒导致的那股子怪味。我仔细打量他,想从他的眉宇间找到一丝“警察前辈”或者“嫌疑犯”的影子。但可惜他脸上的褶子比刘广文还多,头发花白,干瘦,50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像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头。
“我说怎么老觉得有人跟着我,闹半天是你。那两盒臭豆腐是刘一跟你一人一份对吧?前几天他就说想吃,我跟他妈不让,结果他就撺掇你去买。他个高考落榜生,还小你七八岁,你怎么被他牵着鼻子走!”刘广文皱着眉头叨叨着。
当下的场景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辛吉然的身份让我很尴尬。按道理,他是宋来福和韩品木两起案子里的重大嫌疑人。作为警察,我现在该做的是给领导打电话,把他和“窝藏”他的刘广文一并抓起来公办。但现实里我却木然坐在他对面,一点没有发现“重大嫌疑人”的快感。
“你可以打电话叫人,打给杨胖子或王正操都行。”辛吉然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刘广文伸手想制止,但辛吉然挡开了他的手。
“留我在这儿你已经构成‘窝藏’了,你‘预备退休’了没所谓,别把人家孩子给坑了。”辛吉然对刘广文说。刘广文无奈地看看他,又瞥了我一眼,带着满脸的不情愿。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他这样说话,我反而开始犹豫要不要叫人。
“说说你的事吧,我听着,我和文哥都是警察,满足讯问过程需要两名以上民警参与的条件。”说完,我也分别看向辛吉然和刘广文。辛吉然面无表情,刘广文刚刚紧绷的肌肉却似乎舒展开了。
“听刘广文说,你是赵干哲的关门弟子?”辛吉然没有说他的事,却反过来问我。
我点点头,说对,如果赵支队认可的话。
“可以,跟了刘广文一路没被他发现,你这也算是出徒了。”辛吉然笑着说。
2
“韩品木的事情不是我做的。”之后,辛吉然直入主题。
“但现场有你的鞋印,我的执法仪拍下了你跳窗时的影像,凶器上还留着你的指纹,现在你说韩品木的事儿不是你干的,这些证据怎么解释?”我虽然早在案发现场就排除了辛吉然作案的可能,但还是提出了这些问题,因为那个现场实在太诡异了。
“对,这正是我要说的,那晚韩品木家被人做了一个局。”辛吉然顿了顿,“你应该感谢我,如果那晚先进门的是你,现在坐在公安局讯问室里的人,也同样会是你,而且你根本说不清楚。”
我没做任何表态,让他继续说下去。
“听刘广文说,那晚你也是被韩品木叫去他家的?”辛吉然问我。我说是的,韩品木在游戏里叫我去的。
“我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辛吉然说。
说完他把手机递给我,信息栏里的确是韩品木的手机号码,但辛吉然没有备注。号码下面同样是一句话——“我是你要找的人,来我家,有话说”。时间是7月14日晚上21时,比我收到的信息稍早。
“他怎么会有你的手机号?”我问辛吉然。
“这个号我用了很多年。”辛吉然说,这并不奇怪。
但那晚令辛吉然感到奇怪的是,韩品木为何突然给他发了这样一条信息。辛吉然知道韩品木家地址,思考再三,他决定去看一看。
“他家门锁是坏的,你看出来了吗?”辛吉然问我,我说看出来了,还以为是你弄的。辛吉然笑了,说如果是他做,不会让我看出来。
“但后来想想,如果当时没看出来的话,可能还好些。”辛吉然说。如果是那样,他敲门无人应答后会给韩品木打电话或者发信息,而不会推门进去。
“算是做警察时候的下意识行为吧,结果抓了半辈子蛇,还是被蛇咬了。”辛吉然叹了口气。那晚他看到门锁后,经验告诉他这事诡异之中透着蹊跷。但他还是推门进去了,因为韩品木卧室灯亮着,屋里应该有人。
尽管辛吉然进入室内的动作很轻,但在推开门的瞬间,还是引起了一声闷响。辛吉然低头一看,地上是一个铜质摆件,应该是被放在房门内侧把手上的。门被推开,铜质摆件便掉在了地上。辛吉然很自然地把摆件捡起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继续走向韩品木亮着灯的卧室。
“进卧室后,我看到韩品木坐在卧室的书桌旁,已经出事了。想走,但刚返回客厅你和刘广文就到了,事情就是这么巧。那时我除了逃跑,没有任何别的选择。”辛吉然说。但韩品木的事情不是他做的,他也压根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
“既然袭击韩品木的人不是你,你没必要跑的。”我说。
“你刚才不也说过,现场有我的鞋印,凶器上有我的指纹,这些我说得清吗?”辛吉然反问我。
我点了点头。
“说白了吧,这就是个死局,除非韩品木醒过来自己告诉警察是谁打的他,不然的话,我根本没法解释。”辛吉然说。
“韩品木为什么要联系你?这些年你跟他一直有联系吗?”我问辛吉然。
“嗯,有联系。”辛吉然顿了顿,“我还在想当年的那个案子。”
“‘2·15’专案?”
“对。”
“为什么?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案子跟你还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我的事。人总要找点事做。”辛吉然淡淡地说。
我无法认同他的说法,但还是表示理解吧。
“为什么选韩品木?”我接着问。按道理,辛吉然出狱时毕德华已经被警方确定为真凶之一,若想继续调查这起案子,应该从毕德华着手。但辛吉然为什么选择了韩品木?而且之前赵干哲带我调查这起系列案件时也把韩品木作为切入点,两人做了相同的、貌似不合逻辑的选择,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赵干哲为何选他,但我找韩品木,是因为一个人。”辛吉然说。1999年辛小亮出事后,辛吉然投案自首,因过失致人死亡在监狱待了5年。服刑期间他遇见了一位故人,此人名叫胡业军,入狱前是致胜机械公司的老板,因涉嫌行贿和侵吞国有资产被判刑。而辛吉然之所以称他为“故人”,是因为两人曾短暂打过一次交道,因为刘晓华的案子。
“当初刘晓华案发后,社会上有传言说胡业军和刘晓华是情人关系,所以我们调查过他。”辛吉然说。但当时胡业军否认了自己和刘晓华间的关系,加上刘晓华案发时胡业军在广西出差,没有作案时间,所以警方很快排除了他的嫌疑。我对“胡业军”这个名字有些许印象,应该是此前范杰跟我提过。他是胡小飞的父亲,但有些逻辑关系我还是一下理不清楚,便继续听辛吉然往下说。
“其实胡业军当年骗了我们,他和刘晓华的确是情人关系,而且还不单纯是情人关系。”辛吉然接着说。使胡业军入狱的那起案子,就是胡业军与刘晓华当年共同犯下的。
2003年,油田盐化工总厂出了一起贪腐窝案,犯罪分子通过回扣的方式侵吞国有资产。其中就包括盐化工总厂下属兴源化工厂的厂长,他在采购化工设备时从中拿了120多万的回扣,给盐化工总厂前后造成4000多万的损失。那起案子里给回扣的人是胡业军,而牵线搭桥的人是厂长秘书刘晓华。胡业军在交代案情的同时供出了当年与刘晓华之间的情人关系,最后那名厂长被判了11年,胡业军被判了6年,刘晓华已死,没有追究刑事责任。
“胡业军有个儿子,名叫胡小飞,这样说,你明白了吗?”辛吉然问我。
我当然明白两人的关系,但就是因为两人的这层关系,我觉得之后发生的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胡小飞奸杀了自己父亲的情人?”
“指甲缝里的人体组织只能证明一件事,就是两人发生过肢体冲突,但并不能证明一定实施过强奸。”辛吉然摇摇头。
胡业军得知辛吉然就是当年调查刘晓华案子的“辛队长”后,跟他聊了一些关于刘晓华的事情,其中就提到了刘晓华与儿子胡小飞的关系。胡业军说刘晓华和胡小飞一见面就打架,而且刘晓华出事当天中午,胡小飞就在刘晓华的住处跟她打了一架。
打架的原因胡业军已经记不得了,当时他人在外地,只是接到了刘晓华的告状电话,知道两人打得很凶,胡小飞也受了伤。胡业军本想找儿子聊聊,但第二天便传来了刘晓华遭遇强奸并被杀害的消息。胡业军当时怀疑过儿子胡小飞,但他没敢跟警察说。一来担心自己和刘晓华的关系曝光,那不仅是婚外情,还有可能把他与兴源化工厂领导的那档子事儿牵出来;二来他担心真是儿子胡小飞干的。之后听说刘晓华的案子是一个强奸杀人团伙做的,胡业军放下心来,也就没再找儿子提过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胡小飞不是强奸杀害刘晓华的凶手?”我问辛吉然。
“只能说确定不了,但也排除不了吧。”他说。感觉不太可能,毕竟是自己父亲的情人,胡小飞有可能杀死刘晓华,但奸污她,这事儿有些超出认知。
“这跟韩品木有啥关系?为什么要调查他?”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出狱后,整理辛小亮遗物时又发现了一些东西。”辛吉然说。2004年出狱后,他回到家,才来得及收拾妻子和儿子的遗物。在整理儿子辛小亮生前的物品时,他发现了一些照片。
说着,辛吉然从身边一个旧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我。
第一张是油城东方红中学1996届初三(三)班毕业生合影。照片发黄,有些年头了。正面是40多名学生、老师和学校领导的合影,背面则印着合影者的姓名。
“姓名顺序跟照片里学生站位顺序是一致的。”辛吉然说。其实不用他提醒,我已经看出来了。
照片背面右上端有四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分别是韩品木、胡小飞、郭鹏飞和辛小亮。
四个名字挨着,说明照片里的四个人也挨着。
“这?他们是初中同班同学?”我问。
第二张照片有些眼熟,是辛小亮、韩品木和郭鹏飞三人在省城一处景区门口拍的。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想起同样的照片我在韩品木家见过,但不同的是,韩品木书柜里的那张照片是翻拍的,而这张照片是原版,因为辛小亮的右手边还有一个人。
很明显,此人就是郭鹏飞。
其他照片内容也基本相同,都是韩品木、胡小飞、郭鹏飞和辛小亮等人的合影。从照片的数量看,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我在韩品木家见过这张照片,但上面只有他和辛小亮两人,剪去了郭鹏飞。”我扬了扬手里那张景区门口的照片,对辛吉然说。
“他剪去了郭鹏飞?”辛吉然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这样做?”
“从我跟他的接触来看,韩品木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和郭鹏飞的关系。”我说,然后把游戏群里韩品木开除队友小川的事情简要讲给了辛吉然。
“不想让人知道他俩的关系?”辛吉然陷入沉思。
“我也跟你说一件事。”半晌,辛吉然说。
“嗯,你说。”
“当年杜娟案发生后,我去光辉中学找韩品木了解情况,为韩品木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就是胡小飞和郭鹏飞两人,也是因为胡、郭两人的证词,我放掉了对韩品木这边的侦查。”辛吉然说。当然,那时他并不知道郭鹏飞与陈春丽之间的母子关系。
现在想来,胡小飞是第三起刘晓华案中的关系人,郭鹏飞是第五起陈春丽案中的关系人,他俩给韩品木出具不在场证明,确实不合适。
“你的意思是,怀疑胡小飞和郭鹏飞当年给韩品木做了伪证?”我问辛吉然。
“有这种可能,更严重一些的话,三人或许早就进行了串通。”他说。
“按道理,韩品木当年属于受害人家属,你要求韩品木提供不在场证明,明显是怀疑到他头上了,能不能告诉我理由?”我又问辛吉然。
“很简单,韩品木的生母97年车祸去世后,他一直向公安机关举报是父亲韩双林和继母杜娟合谋制造车祸谋杀了母亲,前后持续了一年多,直到98年底他还在写信举报他爸和杜娟。当年我不仅在刑侦支队接到过交警移交过来的举报材料,他还单独找我谈过他母亲的死,反复恳求我帮他查出真相。”辛吉然说。
“你查了没?”我问。
“查了,没有结果,一切证据都表明韩品木母亲的死确实是一场意外。但韩品木不接受,依旧举报,杜娟出事前两个月他最后一次找我,说是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证明他母亲车祸那天是被人推到公路上的。我让他把那个目击证人叫来公安局做证,他兴冲冲地走了。但奇怪的是那次他走之后却再没跟我联系,也没再找我说过他母亲的事情。”辛吉然说。
“韩品木的不在场证明这件事,你后来跟赵支队说过吗?”我试着问辛吉然。
辛吉然看了看我,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是的,我告诉了他,然后他叫你去查韩品木。”
我突然想到,上次王正操说的那个“影子”,难道是辛吉然?
“我想知道你跟宋来福的事情。今年5月15号晚上,你和他前后脚出现在采油厂惠民农场边的土路上,后来他死了,你却失踪了,那晚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去那里?后来你又去了哪里?”我换到宋来福的案子上,接着问辛吉然。
“那晚的事情,我至今还感觉奇怪。”辛吉然说。5月15日下午,他收到陈春丽的信息,约他晚上7点半在惠民农场边的土路上见面,有重要事情告诉他。
“你和陈春丽是?”我想确定一下自己一直以来的推测。
“纯粹是因为公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辛吉然说。
“哦哦。”我赶紧点头,虽然并不明白眼下的辛吉然和陈春丽之间还有什么称得上“公事”。
“这个事儿我等会儿给你细讲。”辛吉然说。
我只好暂时作罢。
“5月15日晚上,因为下大雨,我迟到了一会儿。到了地方时,却没见到陈春丽。”辛吉然接着说。
“她没去?”
“是的,至少我没见到她。”
辛吉然在大雨中等了十多分钟,陈春丽一直没到。打电话,陈春丽总说自己出发了,马上到。眼看雨越下越大,辛吉然感觉陈春丽似乎在耍他,于是决定离开,但刚迈出几步,就看到远远地,一个人影向自己走来。
来人不是陈春丽,却是宋来福。大雨中的宋来福没有打伞却拎着一根棍子,辛吉然心头一凛,停住脚步,想这家伙不会是冲自己来的吧。就在片刻间,已经大步跨到辛吉然近前的宋来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了刀子。
“刀子?可是,可是我们在监控里只看到他折断拖把杆当作棍子,没见他拿刀啊!”我吃了一惊。
“确实是刀,这么长。”辛吉然用手比画了一下,大概20厘米长的刀子。
论年龄,两人差不了几岁,但论身高体型,辛吉然明显跟宋来福不是一个量级。面对持刀而来的宋来福,赤手空拳的辛吉然只得转身逃跑。
宋来福持刀追赶,两人开始在大雨中狂奔。
“真险啊,有几次差点被他抓到,这货应该就是奔着杀我来的,追我的时候在后面一声不吭!”辛吉然说。
“那晚他追了你多远?”我问辛吉然。
“不知道,哪有工夫看他,但估计没追到国道上来,刘广文说国道上的监控视频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跑。”
的确,那晚的国道监控里,只有辛吉然一人在“逃跑”。回到家中的辛吉然惊魂未定,打给陈春丽,对方说自己走到小区门口被物业经理拦住,说是下雨导致小区下水道阻塞溢水,临时叫她回去清理,还跟辛吉然道歉,说之后再约时间。辛吉然又打给刘广文,本想把晚上的遭遇告诉他,不料却得知宋来福竟然死了,被人捅死在惠民农场边的土路上。
“既然宋来福不是你杀的,来所里说清楚不就行了。”我说。
“怎么说清楚?不是我杀的,那是谁杀的?宋来福是自杀吗?”辛吉然说。
没有目击证人,监控中拍下的画面里宋来福拎着棍子,没有刀,而辛吉然却在案发后“逃跑”,他确实很难说清楚。那晚的土路上显然也是一个局,套住了宋来福和辛吉然二人。
“后来我复盘这件事,大概明白了对方意图。按照他的计划,宋来福先杀了我,而后被人杀死,这样一来也可以造成我和宋来福互杀的假象,一石两鸟。”辛吉然说。
“都死了是‘互杀’,死一个是‘情杀’,配合外界你跟宋来福是情敌的传言,这计划堪称完美!”我补充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死的是你而非宋来福,这案子会怎样呢?”我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我想过,那晚宋来福必死,因为整件事情其实是冲他来的,你不觉得吗?”辛吉然说。
的确,如果是冲辛吉然来的,那当时追杀他的就不只是宋来福一人了。
3
且不论辛吉然的话是真是假、后期有无证据支撑,至少在宋来福的案子里,逻辑是通的。但逻辑通顺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杀害宋来福的真凶是谁?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宋来福一直在跟踪我,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辛吉然问我。我说知道,他不是一直把你当成“情敌”嘛。
“但还有人在跟踪宋来福,这事儿你恐怕不知道吧?”辛吉然接着说。我说这个确实不知道,谁跟踪他?跟踪他干啥?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原以为那人是宋来福的帮手,但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辛吉然说。这一发现连他自己都感到茫然,不知跟踪宋来福的人意欲何为。只是辛吉然可以发觉跟踪自己的宋来福,宋来福却发现不了跟踪他的人。
“跟踪宋来福的人是谁?”我问辛吉然。
“悦江苑酒店的保安小孙。”辛吉然说。
“孙强?”又是这个孙强,游戏战队群里的SN,他打探郭鹏飞的消息,泄露韩品木的秘密,一边向张成国告韩品木的密一边又向马忠举报张成国,现在辛吉然说他一直跟踪宋来福。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觉得,在宋来福的案子里,陈春丽扮演了什么角色?”我问辛吉然,其实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八九成答案。
“你刚才不是问我和陈春丽的关系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了。”辛吉然顺势转回到我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
“我在和她一起找一个叫‘三叔’的人。”辛吉然说。
三叔?又是那个三叔?
“2003年,我在农场监狱服刑时,从犯人口中听说了这个人……”辛吉然说,当时有个犯人在闲聊时给他讲过一件事,曾有个绰号“三叔”的江湖人物酒后跟人斗狠时自称杀过人,是两口子,女的奸杀,还顺手搞了些戒指项链啥的,转手卖了一万多块,发了笔横财。
三叔那天吹牛的过程中又提到他当时还带了一个“小兄弟”,但笑话那家伙是个“废物”,喜欢看别人做爱时在一旁“打飞机”,轮到自己“上场”却阳痿。
“我当即便想到了99年的第一起案子,大年夜遇害的那对叫唐晓东和关姚的小夫妻……”辛吉然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愤恨,仿佛又回到了13年前,他还是刑警队长的时候。
“然后你就开始查三叔吗?”我问辛吉然。
他说对,转天他就把情况向监狱方做了汇报。监狱又通知了油城警方,赵干哲被叫去了农场监狱。那个向辛吉然爆料的犯人也被提出来专门回忆有关三叔的事情。但很可惜,真正面对警察时犯人改了口,承认三叔的事情是道听途说来的,自己并不认得三叔。赵干哲事后也做过调查,没获得三叔的相关线索,只能作罢。但三叔这个名字却在辛吉然脑子里打下了烙印。
“他描述的三叔的案情跟唐晓东、关姚的案子实在太像了。”辛吉然叹了口气,想拿支烟出来,却发现自己的烟盒已经空了。
“阿文,给支烟来。”辛吉然冲椅子上的刘广文伸出了手。半天,刘广文没有反应。
“阿文!”辛吉然又招呼了一声。
“啊……”刘广文这才有所回应,原来他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怪不得一直不说话。
“什么?”刘广文瞪着惺忪的眼睛问辛吉然。
“烟!还有吗?”
刘广文迷迷糊糊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缩得不成样子的烟盒,扔在茶几上,我和辛吉然各自抽出一支点上。
“哎哟,这么晚了!你们聊着,我得回家了!”刘广文似乎被手机上的时间惊得瞬间清醒了,他一边起身一边把烟盒揣回到自己兜里。
“你回去吧,把烟留下。”辛吉然说着拽住刘广文胳膊,夺下了他手里的烟盒,看来也是个老烟枪。刘广文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己的那半包烟又被辛吉然搁在了茶几上,索性一次性从里面抽出三支,一支叼在嘴上,两支放进胸前口袋里。
“嗯,我走了,你们聊着。李成,别再买臭豆腐了。”说着,刘广文开门走了,我这才想起晚上原本出来要干啥,但可惜过了这么久,那两盒臭豆腐都要便宜垃圾桶了。
“不管他,咱说咱的。”辛吉然朝刘广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
“嗯。出狱后,你又调查过三叔吗?”我问辛吉然。他说没有,赵干哲从正规途径用警方资源都查不出来的人,自己更没办法。
“而且在这之中,又出了一个新问题。”他说。
“如果三叔的案子是真的,那韩品木这边又是怎么回事?况且警方已经追到了一个真凶毕德华,一起案子出了三队嫌疑人,相互矛盾了,对不对?”我说。
辛吉然点头,是的,就是这个问题。
“第五案里在现场留下唯一证据的毕德华跟韩品木、胡小飞、郭鹏飞没有任何交集;韩品木三人的年龄跟三叔对不上;我甚至找到了毕德华当年的女朋友,她说毕德华在生理方面并没有任何问题,这样一来又跟三叔和他的‘小兄弟’不配套。”
是啊,韩品木有杀害杜娟的动机,胡小飞有杀害刘晓华的嫌疑,郭鹏飞的母亲是受害者陈春丽,毕德华在陈春丽案发现场留下了唯一证据,三叔却自己描述了完整的奸杀案情,三方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后来我开始考虑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当年的案子搞错了。”辛吉然说,恐怕就错在了串并案上。当年案件类型相似,发案时间又很近,因此觉得串并案后各起案子的线索可以通用,侦查结果的可靠性也就高很多,避免出现“孤证”。那年头没有什么“四侦一化”“大情报”,全靠人下去摸线索。
“不瞒你说,我和赵支队调查过程中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主要集中在杜娟的第四起案子上,所以赵支队也把切入点放在了韩品木身上。”我说。
“赵干哲的意思也是不该把杜娟的案子并进来吧?”辛吉然问我。我说对,这起案子无论作案动机还是作案方式都与其他案子有很大区别。
“你俩想得没错,但其实真正有问题的或许是第五起陈春丽的案子……”辛吉然说。
“为什么是陈春丽的案子有问题?”我问辛吉然。
“你们之所以觉得杜娟的案子有问题,大概是基于三个方面的考虑吧,一是案发地点不同,二是杀人方式不同,三是侵财行为不同,对不对?”辛吉然问我,我说对,确实是这三个方面,而其中凶手杀死受害人的方式不同是最关键的。
“但是陈春丽的案子相对完美地诠释了之前的疑惑,因为她遇袭的地方是野外,与前三起案子一致;中刀的位置是胸腹部,与第四起案子一致;她提供的凶手人数与第二起案子警方现场采集到的脚印数一致;而从侵财行为看,像第四起杜娟的案子一样,她的贵重物品并没有被凶手洗劫;关键是陈春丽还提供了其中一名凶手的血迹,这样一来,警方就不再纠结凶手的作案动机和杀人方式上的区别,很自然地把第四起案子并到先前三起案件中,对不对?”
我说对,是这么回事。赵支队之前还打过一个比方,说第五起案子就像“领导开会时的总结性发言”。
“如果没有第五起案子的话,你们当初会怎样侦查?”我问辛吉然。
“应该会以案发地油田技校为核心吧,调查杜娟的社会关系,韩品木肯定是重点,难保当时不会查到胡小飞,如此一来刘晓华的案子很可能会提前侦破……”辛吉然把抽完的烟蒂丢进烟缸里。
“也就是说,陈春丽的案子使你们当年改变了侦查方向?”我问辛吉然。
他说可以这么认为。“很怪,越想越怪……”
“辛叔,继续讲三叔的事情吧。”我提示他,我们又扯远了。
“对对,扯远了。”辛吉然也意识到。
“大概在2007年左右,我偶然间打听到陈春丽的下落,便想试着跟她接触一下,当年只有陈春丽见过那三个强奸犯……”辛吉然接着说。但接触的过程并不顺利,陈春丽拒绝再跟他谈及当年的案子。辛吉然倒也能理解,毕竟那不是一般的案子,性侵案件的受害人大多需要多年的自我疗愈。因此被陈春丽拒绝后,辛吉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再找过她。
“但2009年底时,陈春丽突然找我,说悦江苑酒店停车场的门卫宋来福,很像当年侵犯自己的三人中的一个。”辛吉然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陈春丽的受害人笔录里写得很清楚,三名侵犯她的男子年龄都不大,而即便回到十几年前,宋来福也是45岁开外的年纪了。我把疑问讲给辛吉然,他说他当时也是这么问陈春丽的。陈春丽说有可能是当年自己太紧张,记错了。
“记错了?案子过去十年她又想起来了,胡扯吧?!”我说。
“十年后想起来的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也并非绝不可能,关键是,她还说宋来福有个绰号,叫‘三叔’。而当年她被侵害时也曾听到同伙喊那个年纪比较大的人‘三叔’。”辛吉然说,他虽然怀疑过陈春丽的话,但“三叔”这个绰号可是实打实地在他脑海里印刻了多年。即便陈春丽的话不作真,她又是如何知道“三叔”这个绰号的呢?
“既然陈春丽认出了宋来福,为什么不直接找警察,却告诉你?她想让你做什么?”
“她说自己只是觉得宋来福像,不能确定,她想确定宋来福就是三叔之后再报警。找我,是想让我帮她。”
“也就是说,你后来去悦江苑酒店,目标其实是宋来福?”我问辛吉然,他说对,最初是他。
“有啥发现没?”
“前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因为原本对于三叔这个人,我手里的资料就非常有限。我跟赵干哲说了,赵干哲查了宋来福。他的底很干净,不是从没犯过事,就是已经洗白了。”辛吉然说。
但我总觉得从之前与陈春丽的一系列接触和辛吉然在悦江苑酒店的状态看,两人似乎不那么像“合作”关系。比如辛吉然捣我的那一拳,怎么看怎么像他装醉憋着劲要见陈春丽。
“只是我没想到,到了2010年3月份,陈春丽又一次很突然地告诉我,不要再查宋来福了,不是他。我被陈春丽搞得云里雾里,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陈春丽只说是她记错了,然后就不再说这事儿了。”辛吉然接着说。
“又记错了一次?她这记性可真是挺差的啊。”我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难道是她被宋来福发现了?受到了威胁?”我接着问辛吉然。
辛吉然深深吐出一个烟圈。
“这事儿我一直搞不清楚,因为从那之后陈春丽便拒绝再跟我提这件事。我想接着查,陈春丽便躲着我,后来宋来福也跟踪我。再后来发生了5月15号宋来福被杀的事情。我考虑过你说的这种情况,但问题是如果陈春丽真的遭到威胁,是可以告诉我的。而且一旦宋来福威胁她,就相当于不打自招,正好方便了警察办案,陈春丽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是啊,陈春丽有什么可顾虑的呢?难道她有一些不方便让警察知道的事情?那会是什么呢?假如宋来福的案子真是陈春丽策划的,她先在辛吉然面前提到宋来福是三叔,而后否认,最后设计把辛吉然与三叔搅在一起,这又是为什么呢?嫁祸辛吉然,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难道?
“辛叔,宋来福被杀前,你查到了什么?”我问辛吉然,试图印证自己的一些推测。
“什么也没查到啊……”辛吉然说。
我又考虑了一下。
“那你在查什么呢?”我继续问他。“没查到”不代表没做调查,只是没有结果而已。
“在查什么……”辛吉然陷入回忆之中。
“噢,我4月底去过一次光辉中学,这算不算?”辛吉然问我。
“去那里做什么?是为了查韩品木?胡小飞?还是郭鹏飞?”我问辛吉然。
他却摇了摇头,说都不是。
“我是去查毕德华。”辛吉然说。
“毕德华也是光辉中学毕业的?”我略感惊讶。
“这个没什么奇怪的,当年油城只有光辉中学这一所高中。而且我记得光辉中学虽然归油城教育集团管,但它不只接收油田子弟,地方上的学生也可以通过中考进来。毕德华是兴平农场人,兴平农场就在油城边上,那里的学生大多去光辉中学读高中。”辛吉然说。
“你想知道当年毕德华与韩品木和胡小飞有没有关联?”我问。
辛吉然点头,说起初的确是这么想的。
“出狱后,赵干哲给我看过毕德华的资料,学历一栏里写的是‘高中’。我想他会不会当年也在光辉中学读过书,会不会跟韩品木他们认识。”
“结果呢?”我追问。
“毕德华以前确实是光辉中学的学生,但是比韩品木他们高两级,也就是说,杜娟出事时毕德华已经毕业两年了。按道理只相差两个年级的学生也不是没有交往的可能,但是他们学校的老师又跟我说,韩品木那届比较特殊。光辉中学以前叫油城二中,校址在南外环附近。从韩品木这届入学开始,新生随新校区搬到了现在的位置,也改成了全寄宿制,但老生还在南外环的老校区走读,所以两届学生基本不会有什么接触。”辛吉然说。
略有失望,大概得到这个消息后辛吉然也是这个感受吧。
“怎么突然想起这茬来了?”我接着问辛吉然。我不太明白,他是2004年出狱的,赵干哲肯定一早就把凶手毕德华的情况告诉了他,为什么辛吉然在多年之后才想起来调查这件事呢?
“也是个巧合吧,年初我把家里最后一点旧家具卖了,其中包括次卧的床。那是小亮以前睡的床,一直没舍得卖……结果当天夜里我就梦见小亮了。第二天醒了有些后悔,想去废品站把床再买回来,但到那儿才知道床已经被废品站老板劈了。回家路上我就开始想小亮,想起了很多事……”辛吉然说。
其实这些年,辛吉然一直在极度的自我克制中生活。他在潜意识里回避当年的事情,不去想儿子和妻子,甚至为此卖光了家里的家具,空空如也的屋子大概可以让他忘掉那些伤痛的往事。这样想来,他和韩品木似乎在做相同的事情。只不过韩品木刻意回避的是现在,而辛吉然选择遗忘的是过往。
“其中就包括一个人和一件事……”辛吉然继续说。
“谁?毕德华?和辛小亮也是朋友?”我问。
“不……”辛吉然却摇摇头。
“你知道辛小亮当年是怎么出事的吧?”他接着问我。我点头,刘广文跟我说过。
“当年小亮说自己跟兴平农场的混子们为了争地盘打架,头部受了伤。我去核实过跟他打架的那帮混子,其中有个绰号叫‘老毕’的。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因为当年这个‘老毕’也受了伤,鼻梁骨被小亮一伙打断了,我记得见面时他脸上还缠着绷带。”
“你怀疑当年的‘老毕’是毕德华?”我问辛吉然。
“兴平农场不大,‘老毕’这个绰号很可能源于他的姓氏,而农场姓毕的人家也不多……”辛吉然说。
早年间,辛吉然去过兴平农场的毕德华家一次,但毕德华的父母并不欢迎他,听说来意后直接把辛吉然赶了出去。辛吉然知道自己当下的身份并理解对方父母的心情,从那以后再没登过毕家的门。4月底的那次光辉中学之行同样没有带给辛吉然任何收获。虽然他找到了那些曾经教过毕德华的老师,但他们纷纷表示对这个学生早已没了任何印象。
“你去光辉中学这件事,都有谁知道?”我问辛吉然。他想了想,说没什么人知道,如果有,也就是他一个在光辉中学工作的朋友。
“我那朋友在光辉中学校办工作,现在算是个领导吧。你也知道,我不像你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去学校查这事儿……”辛吉然说。除了这个朋友外,他再没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我点点头。
原本考虑是不是辛吉然在5月15号前做了什么,才导致自己被卷进了宋来福的案子里,但辛吉然去光辉中学查毕德华这件事看似跟半个月后宋来福的案子并没有什么关联,我的算盘也落空了。
客厅墙上的老式挂钟响了,我抬头看,方才发现已经快要转钟了。明天还得上班,是时间打道回府了。
“你下一步什么打算?”我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其实也是今晚我最该问的问题。
“唉……”辛吉然叹了口气。我明白,他现在的处境十分尴尬,要么“投案自首”,要么继续躲在这里。宋来福的案子他说不清楚,眼下的情势他至少得先被刑拘,住进看守所等真凶落网,估计辛吉然不愿做这个选择。
“走一步看一步吧。”果然,辛吉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4
回到刘广文家时,我看到刘广文和刘一站在楼道里。两人见到我都很激动,纷纷说“你好歹回来了”。我心想这爷儿俩是怎么了,至于都出来迎接我吗。走近一问才知道,两人都是因为犯了错误被撵出来“罚站”的。
都是罚站,两人的错误又有区别。刘广文回家后马上揭发了刘一派我出去买臭豆腐的事情,妻子一怒之下处罚了儿子。但刘广文也未能因为“揭发检举”而获得妻子谅解,他一身的烟味暴露了自己,也被妻子赶出门跟刘一做了伴。
“让你们别在屋里抽那么多烟,我这么大的烟瘾都忍住了,就你俩,一根接一根,弄得我也浑身烟味……”刘广文苦着脸小声埋怨我,仿佛我才是导致他现在有家不能回的元凶。
无奈,我在父子二人期盼的眼神中上前敲了敲门。刘广文妻子见是我回来了,开了门。刘广文爷儿俩也顺势从我身后挤进了屋,刘广文奔向主卧,刘一奔向次卧,爷儿俩动作出奇的一致,仿佛慢了就会被抓住再撵出去似的。
“唉,我们家就这样,你别笑话。”这一幕反而让刘广文的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急忙说不会,也赶紧跑进了刘一屋里。但在刘一屋里屁股还没坐热,我又被刘广文叫去了阳台,看他又要去抽烟,我急忙说文哥你胆子可真肥,这进门才几分钟啊,你不怕再被嫂子撵出去罚站了?刘广文摆摆手说没事儿,你回来了,我和刘一就都安全了。
“老辛这个事情,你怎么打算?”我知道刘广文把我叫出来肯定为了这事儿,于是递给他一支烟,说就先这样吧,我和你站在同样立场上。
刘广文吐了口烟雾,好像有什么话想说,憋了半天却没有说,只撂下一句“你想好就行,这事儿风险可不小”。我打着哈哈说没事儿,就算万一真有事儿,不还有你跟我做伴嘛。刘广文看了我一眼,也笑了笑,说还是那句话,到时候你跑就行,我殿后。
“文哥,你觉得现在发生的这些案子,跟之前我和赵支队调查的‘2·15’专案有关系吗?”
这无疑是近段时间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从1999年“2·15”系列案件结束至今,已经是第13个年头。其间一直“风平浪静”,似乎没出过什么新情况。但自从我和赵干哲的两人“专班”成立之后,一系列事情相继发生。先是宋来福、胡小飞,后来是张成国、韩品木,甚至连赵干哲本人都罹难。这些都是巧合吗?我难以说服自己相信。抑或是因为我和赵干哲做过什么,应该是这样的,但我们做过什么呢?
“难说……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其实早已有暗潮在翻滚。你们不经意间激起的小浪花下面,或许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漩涡。”刘广文说。
但“浪花”是谁,这漩涡又是什么呢?
刘广文走到客厅倒了两杯水,时间已经到了凌晨1点半,他似乎依旧没有去睡觉的意思。
“我走之后你们还聊了些啥?”
“有关陈春丽和一个叫‘三叔’的人,就是上次你跟吴霞提到的那个家伙。”非常无奈的是,由于刘广文的好奇心和提前退场,我需要把晚上跟辛吉然的对话再给他复述一遍。
“宋来福不是三叔。”当听到辛吉然和陈春丽对宋来福的怀疑时,刘广文突然打断了我。
“不是?为什么?”我很不解。
“宋来福也不是先前被杀的那个人。”刘广文又说。
我停止复述,看着他。
“宋来福家属在悦江苑酒店‘维权’时,赵干哲安排我去做了一件事。”刘广文说。赵干哲让他把现场所有参与“维权”的宋来福亲属的情况摸排一遍,并从亲属们口中了解有关宋来福的信息,刘广文在摸排过程中很快发现了问题。
“怪不得那天你见面喊我‘李副组长’,闹半天你终究也没跑脱,还是被赵支队抓了壮丁,是不是,‘刘组员’?”我想起了那天的事情,趁机开刘广文一个玩笑。刘广文“哼”了一声,面露不屑。
“来的人多数不是宋来福亲戚,是他老婆请来闹事的村民,真正的亲属只有两个,宋来福的老婆和弟媳。”他继续刚才的对话。
“两人看过尸体,也按照程序做过辨认笔录,确定死者是宋来福,但在之后的DNA验证环节中却出了问题。”刘广文接着说。宋来福没有孩子,弟弟名叫宋来顺,6年前与自己的儿子一同死于湖南一靖安路起建筑工地高坠事故,也就是说,宋来福已经没有了直系血亲。
“我们让宋来福妻子回家搜集一些丈夫生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牙刷之类的物品,他老婆很快把东西拎来了,经过DNA检验,也对上了。但赵支队却派人去了一趟湖南,带回了6年前宋来顺父子出事时当地警方做的证据材料,两相一比对,又出了问题。”
湖南警方当年的证据材料中有宋来顺父子的DNA数据,但与宋来福的明显不同,比对结果是两者并无血缘关系。对此宋来福妻子和弟媳给出的解释是,宋来顺系当年宋来福父母收养的逃荒儿童,村里老辈人都知道这件事。警方随即派人去宋来福老家所在的高碑寨村进行走访,核实了这一说法,同时又获得了另外一则信息——宋来福年轻时曾在一次械斗中受伤,导致单侧脾脏摘除,但警方在尸检中并未发现这一情况。
为确定这一情况的真实性,警方去周边医院进行了核查,确定宋来福在2002年之前一直有脾切除手术护理用药的购买记录,但奇怪的是2002年之后却没了任何记录。警方重新审查宋来福妻子和弟媳的证词,两人方才承认,死者并不是宋来福本人。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真正的宋来福去哪儿了?悦江苑酒店那些宋来福的证件资料又是怎么回事?”我瞪大了眼睛,问刘广文。
“嗯,这也就是那场‘维权’一直持续了50天的原因。”刘广文说。
宋来福的妻子说,宋来福本人其实早在2002年前后就已不知所终。由于两人婚内感情极差,宋来福不但有暴力倾向且滥赌欠了很多债,此前有过多次外出躲债一走就是一两年的经历,因此当宋来福失踪后,她并没有报警或找寻,反而感觉周身轻快。
直到2005年,一名陌生男子悄悄造访宋家,给她带来了宋来福已在南方某个城市亡故的消息。宋妻震惊之余反倒觉得有一丝安心,因为在那之前的三年里,她已跟邻村一名男性共同生活了许久。陌生男子还给了宋妻6万元现金,一来作为“补偿款”,二来作为交换,让她把家中所有宋来福的证件资料都交给自己。宋妻拿到钱后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之后数年陌生男子再没来过宋家,宋来顺在2005年前后曾因哥哥失联许久去南方找过一段时间,但毫无音讯。后来宋来顺也因故身亡,再无人关注宋来福。直到2012年5月,另外一名陌生男子找到宋妻,说要给她介绍一个“赚大钱”的差事。
“就是冒充‘宋来福’家属,找酒店要赔偿,那个人安排人手,宋来福妻子只需要做两件事,一是去现场哭,二是收赔偿款,拿到的钱,两人对半分。”刘广文说。这些情况赵干哲全都掌握,但他没有声张,压了下来,一方面维持悦江苑酒店的现场秩序,另一方面派刘广文暗中调查宋来福妻子口中的“陌生男人”究竟是谁。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场毫无道理的“维权”竟持续了一个半月。
“这就是那天你在吴霞家里询问张成国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的原因?你怀疑被杀的人是三叔,张成国是他当年的同伙,因为只有作为保安经理的张成国才能帮助宋来福在酒店保安队找到工作并隐藏下来?”我觉得这样的推断并不出格,于是问刘广文。
“是的,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但问题是宋来福的老婆见过张成国,却说那陌生男子不是他。”刘广文顿了顿,“最诡异的是宋来福的老婆说,她感觉那具‘宋来福’的尸体似乎就是当年带来她丈夫死讯的男人。而后面那个找她‘赚大钱’的人自称是第一个男人的朋友,三十出头,高高瘦瘦的。那人对当年的事情很了解,而且威胁过她,说如果不跟自己合作,那他会把之前的事情捅给警方。”
不知为何,我脑海中突然升腾出了韩品木的影子,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韩品木是秃头,这么明显的特征宋来福的老婆肯定会记下来告诉刘广文。想到这里,韩品木的影子随即消散了。
“这案子简直了……我们究竟遇到一个怎样的对手……”刘广文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望向窗外。阳台外漆黑的空气中氤氲着水汽,估计又有一场暴雨已在酝酿之中。
“不早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上班。”他说着,转身往屋里走去。
“文哥,还有个事儿想问你。”我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我困了,有啥事明天再说。”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可能是因为睡得太晚,也可能是因为今天晚上大脑获取的信息量太大,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先是辛吉然的话,他口中宋来福和陈春丽的案子、韩品木当年的不在场证明,还有那个毕德华。之后是刘广文的话,关于三叔,关于“三叔不是宋来福,悦江苑酒店停车场的‘宋来福’不是真的宋来福”,如此等等,他们的话好像一张张PPT不停地在我脑海中划过,将此刻本该当家做主的瞌睡虫子撵得不知去向。
虽然脑袋很乱,但我总有种感觉,晚上跟辛吉然谈话时,我似乎在某个点上突然受到过某种刺激,当时那个感觉一闪而过,没有捕捉到。后来因为他又说了新话题,我没来得及回头去重新捕捉那种感觉。这会儿躺在床上,又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
问题出在哪儿呢?
几次入睡失败后,我索性平躺在床上,开始寻找那种“感觉”。最笨的办法,无非是把今晚和辛吉然的整个对话重新复盘一遍。
先是韩品木的案子,胡小飞、郭鹏飞当年给他出的“不在场证明”;之后是宋来福的案子,陈春丽说宋来福是三叔,而后又反悔;再往后是毕德华,辛吉然去了光辉中学,他想起当年跟辛小亮打架的人绰号叫“老毕”,被辛小亮打断了鼻梁骨。
那个感觉又回来了。
对,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开始仔细琢磨辛吉然当时的话。
如果当年受伤的“老毕”真是毕德华的话,他被辛小亮打断了鼻梁骨,脸上还缠了绷带,他受伤是在陈春丽的案子发生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案发之前,那他在实施陈春丽案犯罪的时候脸上应该依旧缠着绷带,但陈春丽当年的笔录里并没有这一条。毕德华被打断鼻梁骨和辛小亮头部受伤应该是同一天。刘广文说过,当年辛吉然之所以怀疑儿子辛小亮,是因为他头部受伤的时间正好卡在了陈春丽案发的时间点上,那么毕德华的受伤时间也必然要符合这一特征。
两人到底是哪一天打的那场架呢?
夜很深了,我看看窗外,东边的天际线处已经有些泛白。
我拿过枕边的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辛吉然发去了信息。
“辛叔,你记得当年辛小亮脑袋受伤具体是哪天吗?”
“4月初,具体哪天我真的记不清了。”不料辛吉然很快回复了信息,不知为何,他也熬到这个点还没有睡。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
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明天把这个毕德华重新“拎出来”核实一下了。
那晚我大概只睡了三个小时,早上被闹钟叫醒后,原本想拉刘广文一起去趟第二附属医院,因为当年“老毕”鼻梁骨被打断,想要就医的话,大概率会就近选择二医院。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刘广文已经走了。我非常奇怪他为什么不像往常等我一起去上班,刘广文的妻子却说他昨晚辗转了一夜没睡着,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熬到5点多便起床出门了。
“昨晚上你俩干吗去了,搞那么晚才回来不说,又在阳台上聊半宿,今天早上他腿也不瘸了。”刘广文妻子的脸上写满了问号。我不方便把辛吉然的事情告诉她,只是打着哈哈说工作上的事。说完赶紧走了,防止她继续追根溯源。
去所里点个卯,刘广文同样不在办公室。给他打电话,他说自己有点事在局机关忙。既然这样我只好自己去了二医院,但很可惜,因为时隔久远加上医院几年前进行过改制,早年急诊的工作日志早已不知去向。
想了想,为了不白跑一趟,我直接去了毕德华家。
毕德华家位于兴平农场管理区的一栋四层小楼里,他出事时尚未结婚,因而一直跟父母居住。毕德华父母已经年近七旬,满头白发。由于当年计划生育政策规定国企职工只能生一胎,否则会被开除公职,因而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老两口却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家。
“这都过去七八年了,你们怎么还来?”站在毕德华家门口,刚把来意说明,毕德华的父亲便表达出了强烈的不满。“还有没有完了,他就算是个强奸犯,人都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吧。”
我只好解释说事情的确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是得来了解些情况。
进屋后,毕德华父亲把我让在客厅沙发落座,他和毕德华母亲坐在一旁的马扎上。盛夏时节毕德华母亲腿上却盖着毯子,她解释说自己有严重的风湿病,腿沾不得一丝凉风。
“该说的,我们都说给你们单位之前一个姓赵的领导了,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情况需要找我们了解。反正还是那句话,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我们是绝对不相信小华是强奸杀人犯的,确实他平常比较调皮,但那种事儿他干不出来!”落座后,毕德华母亲对我说。
“2004年,小华在化工厂出事,按照规定厂里应该给40万赔偿,因为你们拿出了这个事儿,厂里说小华是罪犯,早就该被开除的,结果最后只给了4万块钱的补偿,还说是因为‘人道主义’,你们这个案子到底查清楚没有?不是说小华还有两个同伙吗?到底是谁?抓到了没?”毕德华父亲也搭话说。
我只好说案子还在查,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事儿,请你们回忆一下,99年4月份,就是毕德华犯事的那个月,有没有被人打断过鼻梁骨?
“99年4月?这都十多年了,我们怎么能记得住!你能记住你十几年前因为啥事儿去过一趟医院吗?”毕德华父亲对我的抵触情绪很强,他似乎不管我说啥,都想来怼我。
“我也就是来问问,您想得起来就跟我说说,想不起来就算了。”我说。
“没有!”又是一句坚决的否定,来自毕德华的父亲。
他说完“没有”,屋里陷入沉默。毕德华的父亲在吸烟,毕德华的母亲则一边揉着自己的腿,一边把眼睛看向地面,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无声地向我表达反感。
既然“没有”,看来昨夜的失眠是我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我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毕德华家了。
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到毕德华的母亲突然问老伴:“小华打球伤到鼻子是哪年?”
“嗯?伤到鼻子?”我暂时又坐回到沙发上。
“人家警官问的是‘打架’,不是‘打球’,你扯那没用的干啥呢?”毕德华父亲说话显然依旧带着情绪,只是这次把情绪发泄到了妻子身上。
“哎呀,那时候他说是打球受的伤,你就信他是打球受的伤吗,你忘了楼下的刘婶都说看到小华跟人打架去的医院,当时你就是不信!”毕德华母亲埋怨道。
“他是我儿子,我不信他信谁?信刘婶?信警察?警察说他是强奸犯呢,你信吗?!”毕德华母亲的埋怨仿佛点燃了丈夫的怒火。
“你就信他!当初要不是你一直惯着,他最后能成那样!”毕德华母亲马上反驳。眼看夫妻二人话不投机,我赶紧把话题接过来。
“咱先别激动,也先不论他当初是怎么受的伤,我就想知道当年有没有这件事,这关系到毕德华的清白……”
这句话起了作用,或者说大概是这句话里的“清白”二字起了作用,夫妻两人顿时安静下来。
毕德华父亲把手里的烟蒂重重按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好像就是99年吧,那年本来想送他去当兵的,因为鼻梁骨折了,没去成。”半晌,毕德华父亲说。
“4月份吗?”我想确定一下。
“对,4月份。武装部要求五一前验兵体检,小华因为鼻梁骨骨折,体检没通过,这才推后了一年。”毕德华父亲说。
“具体是几号?”我追问。
“记不清了,应该是月初的一个周六,那天小华回来得蛮晚,我和他爸已经睡了,就没发现他受伤的事。第二天发现了问他,他说是前一天晚上打球撞的。”毕德华母亲说。
她对儿子的往事记得更多一些。
我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看到1999年4月初的第一个周六,是4月3日,陈春丽案发的那天。
“嗯,差不多,对,是月初第一个周六,本来周天该去体检嘛……”毕德华父亲附和道。
看来,辛吉然记忆中那个跟辛小亮打架的“老毕”八成就是毕德华。至于当初受伤是因为“打球”,或许只是毕德华糊弄父母的一个托词而已。我当初的怀疑没错,毕德华受伤跟陈春丽出事在同一天,如果毕德华真的被辛小亮打到鼻梁骨骨折,他还能实施之后的犯罪吗?即便能,陈春丽也应该看到毕德华脸上的绷带啊。
“毕德华当时伤得重不重?”我问毕德华父亲。
“重,怎么不重?鼻梁骨断成三截,脸上又是绷带又是定型戴了一个多月,听小华说,当天鼻血流得满身都是,在医院洗漱间有个女的用手绢帮他止血,最后手绢都能拧出血来!”毕德华父亲说。
“一个女的用手绢帮他止血?”我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毕竟陈春丽的案发现场只找到了毕德华的血液样本,而这份样本是最终确定他嫌疑的核心证据。
“他有没有说过女的长啥样?多大岁数?”我问。
“比我们小点吧,估计当时也就40多岁,后来在街上遇到过,我们还想感谢人家一下呢。”毕德华母亲说。
“什么时间?在哪儿遇见的?”
“就是99年,在运输处客运站,女的是售票员,我和小华买票时认出来的。”毕德华母亲说。后来她还专门买了一块手帕送过去,但当时那位女售票员已经离职了。
“如果放到现在,你还能认出那个女售票员吗?”我问。
“嗐,看情况吧,这么多年了,估计认不出来了。”毕德华母亲说。
“好的,你等我一下。”说完,我匆匆出门。
“小华的案子……”毕德华父亲追到门口问我。
“等我回来!”我说。
5
从毕德华家出来,我立刻去了油田运输处下属的客运站。
“我要看你们这儿1999年在职且在同年离职的女售票员名单!”一进站长办公室的房间,我便冲着一位看上去像是领导的人吆喝道。
我的眼光没错,那人果然是站长。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可能以为是不知从哪儿突然跑来了一疯子。我赶紧把警官证亮给他,又把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他这才听懂,一边安排人去取档案,一边给我倒水说别着急,油田有这点好处,公家单位,人员进出是有迹可循的。
很快,干事取来了1999年度的人员名册,我把上面的人名捋了一遍,很可惜,没有认识的。
有些失望。
“李警官,你这是要查什么案子,还是有什么事情?”站长看我放下了花名册,才上前问我。
“案子上的事,我要找一个人,99年在你这儿的售票员,同年离职了。”我说。
“哎哟,这个可不好查,99年油田第一批职工‘协解’,当时闹得挺凶。后来管理局没法子,要求一些三产单位适当接受一些协解职工,暂时缓解一下压力。所以我们这儿响应管理局号召,也招了一批人,基本都安排在售票员岗位上了。那批人流动性很大,基本上没干多久都走了。”站长说。
“那批人有档案吗?”我问。
“没有,只有客运站的正式职工才会建档。”
但说到这里,站长似乎想起了什么。
“哎,小刘,你去财务上查查,99年的工资单还有没有,有的话给警官拿过来。”话音刚落,刚才那位干事又跑了出去。
“档案是没建,但毕竟人家不是义务劳动,工资还是要发的嘛。”站长笑着说。
这次过了好久,刘干事才捧着一个旧文件袋回到办公室。他把袋子递给我,说当年的工资单都在这里面了。我急忙抽出文件袋里的东西,找到那沓标注着“1999年度工资发放清单”的文件,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地查了起来。
1999年1月:顾杰、张建国、王红叶……
1999年2月:顾杰……
……
1999年8月:……陈春丽……
1999年9月:……陈春丽……
……
果然是陈春丽。
我指着陈春丽的名字问站长,对这人还有印象没?站长看了一眼陈春丽的名字,说没印象,这么多年了。
“99年油田发生的系列强奸杀人案还记得不?”我提示道。
“记得啊,咋了?”站长又端详了一遍陈春丽的名字,“难道那个女的是她?”
我点点头。
根据客运站提供的信息,陈春丽就是1999年被毕德华认出的那个曾在医院帮他止血的“好心”的售票员阿姨。这个信息很关键,当晚毕德华被辛小亮打断鼻梁骨后动了手术,脸上的绷带不可能立刻摘掉。因此在案发现场陈春丽不可能认不出毕德华的关键特征,或者说,那晚被陈春丽用石块打伤的男子不可能是毕德华,但现场石块上却留下了毕德华的血迹。
而且就在案发几小时前,陈春丽还在医院洗漱间用自己的手帕帮毕德华止血……
“可能我们这些年,都被她耍了。”王正操听我说完,沉默许久后说。
“把陈春丽找出来,让她把整件事解释清楚。”王正操对程虎说。
“这……”我有些不满,怎么又是程虎,明明是我挖来的线索,即便程虎主办,也至少得带上我吧。
王正操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笑了笑,说李成,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啥事儿?”
“你的‘老队友’被我们找着了,你去问问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情吧。”
前悦江苑酒店保安员孙强在省城一家网吧上网时被当地巡逻民警发现,当时他还没来得及关闭屏幕上的赌博网页。而民警将孙强带到辖区派出所时,他浑身上下只剩6角钱。孙强说,他把身上最后280块钱充进了网赌平台,本想再搏一把,可惜只用了20秒钟便让自己翻身的希望灰飞烟灭。
被警察带回油城后,按照进入讯问场所的程序先行采集了孙强的DNA。等待比对结果的当口,我和范杰先对他进行了一轮问话。
“好久不见啊SN,我一直等你叫我去打比赛呢,你咋跑到省城去了?”
孙强低着头,不说话。我仔细打量着他,的确,就是上次见面时那位一身潮牌的队友SN。
“借来的钱都输光了?”我又提了一个问题。这次孙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是。”
“知道警察为什么找你不?”
孙强点了点头。
“好,既然知道,那你先说一说吧。”我说。
“因为借钱不还……”孙强说。
我笑了笑,没驳斥他,虽然按照现行法律,借钱这事儿暂时还不归警察管。
“还有呢?”我继续提问。
“网,网上赌博……”孙强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疑问。
“嗯,这也算一个,还有呢?”我示意他继续。孙强眼神中的疑问变成了慌乱。
“还,还有?”他问我。
“对,还有。”我说。
“韩,韩队……哦不,韩品木?”孙强试探着问。我有点失望,以为他会说宋来福的事情。韩品木赌博这事儿他上次在咖啡馆跟我说过,估计事情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况且案子是归治安支队管。但他开口总归是好事,我还是点了点头。
“也行,那你先跟我讲讲韩品木的事情吧。”我说。
“哦,好。”孙强又一次低下了头,大概是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我打开电脑上的笔录软件,写好题头,准备给孙强做一份笔录材料。
一切准备就绪,时间过去了十几分钟,孙强却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言。我和范杰都有点不耐烦了,范杰敲了敲桌子。“哎,知道啥说啥就行,你俩怎么认识的,如何交往的,一起干过啥。这样吧,先说你俩怎么认识的,你是怎么加入的那个什么战队!”
孙强可能被范杰问得更紧张了,他惶恐地点着头,说是张成国让他玩《穿越火线》游戏,让他混进“油城电竞”战队的。
“谁?张成国?”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知道‘油城电竞’战队的?他也玩《穿越火线》?”
“他不玩《穿越火线》,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那个战队。但的确是他让我加入战队,跟韩品木混在一起的。”孙强说。
我觉得这事儿不太简单。
“让你进战队干啥?赚钱?”
“不,他让我帮他查一个人。”
“查谁?”
“用‘飞扬’账号的另一个人。”孙强说。很显然,他说的是“陈平”,即现实中的郭鹏飞。
“为什么要查他?”我追问。孙强说不知道,但查到“陈平”之后张成国便好久没再跟他提游戏的事情。直到今年5月底,张成国让他把韩品木利用游戏赌外围的事情捅破,在群里闹出点动静来。
“张成国怎么知道韩品木在群里赌外围?你告诉他的?”我继续问孙强。
“不是,他和胡小飞很熟,我就是被胡小飞拉进游戏群的,可能是胡小飞告诉张成国的。”孙强说。
张成国跟胡小飞很熟,这个情况我从没察觉到。当然,油城不大,又是典型的熟人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所有都能被警察发觉的。
“既然张成国认识胡小飞,那为什么还让你去做这些事?”我继续问孙强。
“我不知道,好像是张成国怀疑胡小飞,觉得他‘不老实’。”孙强说。
既然是“怀疑”,说明两人此前曾有过信任关系。但这种关系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作为胡小飞为数不多的好友,韩品木又是否知道两人曾经的信任关系呢?
“张成国为什么觉得胡小飞‘不老实’?”我接着问。
“一是‘飞扬’的身份,张成国觉得胡小飞肯定知道,但胡小飞一直说不知道;二是胡小飞在网上写了些东西,惹恼了张成国。”孙强说。
“胡小飞写了什么?”我问。
“好像是一个小说,叫……叫……对,叫《深渊》。”孙强努力回忆出来。
《深渊》?印象中这个小说是当年韩品木写在天涯论坛上的,怎么成了胡小飞写的?而一部小说又是怎么惹恼张成国的?
“可能……可能是小说里的凶手是一个屁股上有胎记的性无能,张成国觉得胡小飞写的是他,所以……”孙强说。
“凶手?胎记?性无能?”我心中嘀咕着,之前网监支队发过来的那版小说《深渊》里,并没有这些情节。
“你看过那个小说?”我问孙强。
“嗯,在张成国办公室的电脑上看过。”
“张成国屁股上的胎记和性无能这种私密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听和平街洗头房的小姐说的……”孙强有些犹豫,“他领我去过那里……”
孙强说,张成国有酒后嫖娼的习惯,以前时常会带孙强去A市和平街“放松一下”。和平街上有很多挂羊头卖狗肉的洗头房和“休闲吧”。有一次张成国因为拒绝付钱和洗头房老板发生争吵,倒霉的孙强也跟张成国一起被洗头房老板叫来的混子们拉到后院打了一顿。
事后张成国一直没跟孙强说过那次拒绝付钱的原因,孙强却通过相熟的失足女得知,张成国拒绝付钱是因为他本身“不行”,却归咎于失足女“服务不周到”。张成国“不行”这事儿,和平街上“服务”过他的女人都清楚。
“张成国屁股上的胎记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酒店泳池游泳时看到过,另外……”孙强说,张成国嫖娼时还有些颇为变态的爱好,比如叫一个失足女过来同时“服务”他和自己……
“张成国去嫖娼为什么要带着你?你钱很多吗?”范杰在一旁发问。
“那个时候我在网上打牌,赢了一些钱,因为是他给介绍的网站,所以要我请客。”孙强说,但也是因为那些赌博网站,他沦落到了现在这般境地。
孙强的话又一次刷新了我对张成国的认知,但对于《深渊》这个小说,我确定自己没读过这些内容,于是问孙强他读到的那个版本有多少字。孙强说很长,大概七八万字。我跟范杰商量一番,他决定派人去悦江苑酒店张成国的办公室,把电脑主机抱回来,看看那个小说到底写了些什么。
“这样,你把你跟张成国的关系细讲一下吧,从你俩认识开始。”范杰安排民警去悦江苑酒店,然后和我继续与孙强的谈话。
“我是2010年左右和张队长熟起来的,之前我跟他没啥联系。”孙强开始回忆自己与张成国的交往过程。
孙强平时喜欢上网,悦江苑酒店的保安跟河西派出所的民警一样,是轮班制。下班后和轮班轮空时,孙强便会去酒店附近的网吧上网。2010年3月,孙强上网时撞见了同在网吧的张成国。他之前也在网吧撞见过张成国几次,见面后两人最多打个招呼,之后各玩各的。孙强上网打《穿越火线》游戏,张成国则在网上看小说或者电影。
但2010年3月那次相遇,算是把孙强拉进了深渊。
“他当时在网上玩一个打牌的游戏,还推荐我也玩。我不会打牌,就想打游戏,但他是保安队长,我不敢得罪他,于是就按照他说的打开了网页。那个打牌游戏需要充钱,所以张成国不但教我怎么玩,还给我充了50块钱,说是跟他一起玩,肯定能赢钱。”孙强说。那次他陪张成国在网上打了一晚上牌,没想到真的赢了钱,除去还给张成国的50块之外,还多出来200多。
孙强尝到了甜头,之后的一段时间便经常跟张成国一起去网吧打牌。后来张成国不玩了,他就自己充钱进去。开始是赢钱的,最多时在游戏里赢了七八千。十七八岁的年纪,对什么都好奇,这笔钱很快被孙强花光了。
钱花光了,孙强便再回网站上打牌,寄希望于赢更多出来。但也就从那时,孙强开始输钱,起初每天输个三五十,后来输一两百,再后来每月的工资发到手过不了夜便输光了。情急之下孙强开始四处借钱,而借给他钱最多的也是张成国,前后有2万多块。
2010年的2万多块,大概是孙强当保安一年的工资之和,这些钱也都被他输光了。后来他再去找张成国借钱,张成国不但不借,还催他还钱。孙强没有钱还给张成国,只能俯首帖耳地当了张成国的“小弟”,平时张成国让他干啥他就得干啥,让他向东他就不敢朝西看一眼。
“那时候你咋想不到跑路呢?”我拿孙强在酒店借了十几位同事钱之后跑路的事情揶揄他。孙强说那时自己不敢跑,因为张成国跟他说过,如果他敢跑路,就去他家里找他姐姐,把她“那个”了。
“他说这话你也信?张成国就是一酒店的保安队长,还没有王法了?”孙强的话可能惹恼了范杰。
“我不敢不信啊,我姐前几年真的被‘那个’过,家里人都害怕再来一回。加上我又欠他那么多钱,被家里知道了得打死我,所以……”孙强说。
“你姐以前被人强奸过?她叫什么名字?案子是什么时候发的?”范杰问。
“孙梅,2008年,在幸福农场附近。”孙强说。
我打开警综平台,输入孙梅的名字,发现孙梅并非涉警人员,系统里也没有她被强奸的案子。
“确定是油田这边的幸福农场吗?”我问孙强。幸福农场分成两部分,一半属于长川油田,一半属于A市,如果案发地点在A市那一半,油城警方的警综平台里就不会有记录。
“是的,但是我们家一直没有报警,担心闹大了坏了姐姐的名声……”孙强说。
“你跟张成国说过孙梅曾经被‘那个’吗?”范杰问孙强。
“没有,我也挺奇怪的,这事儿发生后我们家谁都没说,连警察都没敢惊动,更何况说给别人。但不知道张成国是怎么知道的。”
“该不会是他干的吧!”我小声嘀咕。
心突然提了起来,我看了范杰一眼,碰巧他也在看我,看来我俩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也怀疑过……”讯问室空间不大,估计我的话被孙强听到了。他说叫姐姐借着去看自己的名义到悦江苑酒店看过,不是张成国。
提起来的心随即又放了下去。
“可是……”孙强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姐姐回来后说强奸她的人像是宋来福。”
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
“理由呢?你姐认出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身形和说话声音很像,非常像……”孙强说。
“然后你就开始跟踪宋来福?”我试着突进。
“嗯。”
“跟踪他要做什么?”
“找个没人的地方收拾他!”孙强这次抬起了头。
“经常跟踪他?”
“也不是,但只要看到他离开酒店……宋来福吃住都在停车场传达室,很少出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2010年夏天,我姐认出宋来福之后。”
“你报复到了吗?”我看着孙强的眼睛。
“没有。”孙强说。
“没有?”我反问他,“可是5月15号晚上,你在惠民农场旁的土路上做了什么,监控都拍到了。”我打算诈他一下。
“杀宋来福的真的不是我!”孙强一下急了,脸涨得通红。
“你莫激动,警察凡事讲求证据,你说不是你,但你一直跟踪宋来福,也一直要报复他,那他被杀那晚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说。
“我……我……”孙强吞吞吐吐。
“别总磕巴,有啥说啥,给你一分钟回忆。”说着我掏出手机,刚才短信提示音响了。
是法医中心发来的,孙强的DNA检验结果出来了,跟二医院家属区发现的那顶帽子里皮屑的DNA吻合。我把短信内容给范杰看,他虽不动声色,但眼神中可以看出喜悦。
用一分钟时间让一个人回忆起两个月前的某个日子里做过什么,基本是不可能的。如果真能回忆起来,除了信口开河的胡诌外,只会是因为那天的事情的确给这人带来了极为深刻的记忆。孙强便属于后者,他仅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想起了宋来福被杀那晚他在做什么。
“那天我和张成国一起值班,他和宋来福通电话时被我听到了。”孙强说,那晚张成国似乎跟宋来福吵了一架,大概是宋来福去了惠民农场,张成国让他赶紧回来。孙强听到消息后当即有些兴奋,他虽不知道宋来福去惠民农场做什么,但知道惠民农场附近人烟稀少,是个收拾宋来福的好地方。于是他也找了个借口去了惠民农场。
“我以为他是去农场北边的废仓库,我以前跟踪他去过那里,有几个农村的女人在那里卖淫。但我到了之后没看到宋来福,只能又回了酒店。之后听说宋来福在惠民农场旁的土路上被杀了,我才知道自己找错了地方。”孙强说。
“但是……”讲到这里,孙强有些犹豫。
“但是什么?”我问。
“宋来福真的不是我杀的。”孙强说。
“我问你‘但是’什么?”我意识到刚刚孙强明显有话要说,但咽了回去。
“但是我从农场坐车回酒店时,看到了韩品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