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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车去的惠民农场,回去时身上没钱了,只能坐公交。公交站在XD1国道上,我在站上等公交时看到韩品木从田地里爬上来。”孙强说。
韩品木?孙强的话此刻像是一记平地惊雷,那晚韩品木去了惠民农场?但是我们先前在视频监控里并没看到过他的影子啊。
“你确定是韩品木吗?”范杰追问。
“确定,虽然那天他戴了假发,但我还是认出他来了。”孙强说。
“你看见他时大概是几点?”我问。
“8点半左右,那时我在公交站等车,回酒店的公交车8点半左右到惠民农场站,我看见他时公交车刚好到站。”孙强说。
我记下孙强的话,然后把整个后背靠向椅背。孙强的话里有两个要点,一是宋来福被杀当晚韩品木曾去过案发现场;二是韩品木会戴假发遮挡自己的光头。后者又反映出两个情况,一是那晚韩品木有意遮掩身份,肯定有所图谋;二是此前刘广文提到的那个指使宋来福妻子去悦江苑酒店的男子,如果是戴了假发的韩品木,也不无可能。
但韩品木做这些事的动机何在呢?他跟宋来福,或者说所谓的“宋来福”之间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使得他痛下杀手?我有些糊涂,想和范杰商量一下。但他正忙着记录孙强的姐姐孙梅被强奸一事,估计后续此事也得处置。
我只好继续往下问。
“7月6号晚上,你去第二医院北侧太平间附近做什么?”
他无来由地打了个激灵。
“医院?太平间?我……”孙强哽住了。
“不要说没去过,你掉的帽子里留下了皮屑。DNA不会说谎,刚才跟你讲过政策了,警察不会无缘无故问你。”我说。
“嗯,我说……”孙强说,那晚是张成国让他假装跟踪自己,并把那把张小泉厨刀扔在二医院太平间后面草地里的。
“他说我那晚只要不被人抓住,他就给我2万块钱。当时我太缺钱了,就答应了。”
“他为什么让你做这事儿?”事情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这竟是张成国自导自演的。
“他没告诉我,也不让我问。”孙强说完,又把头低下了。
“假如你当晚被我抓住了,怎么办?”我问孙强。
“就找个借口说路过,见有人追害怕了才跑的。”他说。
这答案有些好气又好笑。
“张成国现在人在哪儿?”
“我……我也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打他电话也关机,他答应给我的2万块钱也一直没给……”
“他还让你做过什么?”
“没了,就这些……”孙强说。
“你确定?”范杰似乎感觉还有一些孙强应当知道却没有说的事情。
“嗯,我确定。”这次,孙强的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一些。
范杰笑了,但连我都看出是皮笑肉不笑。
“那我问你,6月28号那天,你和韩品木之间打了好多次电话,你们聊的什么?”范杰说着,从单肩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制的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我心里动了一下,6月28号,赵干哲遇害的日子,也是我被迫为韩品木提供不在场证明的日子。
“电话?没啊,自从上次我在游戏群里撬他‘生意’之后,我们就闹掰了,平时基本不联系了。”
不知为何,孙强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我猜或许他是想让我给做证吧。
“还是那句话,警察不会无缘无故问你,别给自己惹麻烦,你年纪蛮小,以后的路还长。”范杰说。
“确实没有啊!”孙强依旧否认且一脸坦诚。
范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唉,话都给你说到这份上……”他似乎也不生气,慢慢地打开刚才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单据放在孙强面前。
“这是从通信公司调来的通话详单,你这边三次主叫两次被叫,通话时间都不算短,解释一下吧。”
孙强盯着通话单看了半天,没有作声。我也拿过单子看,内容同样出乎我意料。孙强与韩品木闹掰后,韩品木也一再警告队友们不要再跟孙强联系,但通话单显示,除去6月28日当天的通讯记录外,之前两人的联系也相当频繁。
孙强不说话,给我的感觉是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来,再看看这个,解释一下这些钱是怎么回事。”说着,范杰把另外几张打印纸摆在孙强面前,我伸头去看,是银行的账户单子。
原来,范杰在孙强与韩品木两人的账户变动情况上发现了问题。从2011年初开始,孙强和韩品木的个人账户不定期会有大额资金流动。虽然钱并非是直接从韩品木账户转到孙强账户的,但范杰还是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一是操作时间相近,二是金额大致相同。例如4月5日韩品木的账户取款1万元,4月6日孙强的账户便存入了9000元。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韩品木担心你俩的转账记录会被人发现,所以每次都是取出现金给你,但他不知道的是你沉迷网络赌博,而网赌平台需要网上充值。因此你每次一拿到钱就迫不及待要去翻本,又把钱存回了银行。这一年多韩品木前后给了你接近10万块钱,你也都输光了,对不对?”范杰说。
孙强抬头看了范杰一眼,但又赶紧挪开了目光。
“告诉我,韩品木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钱?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范杰走上前去,俯下身子贴在孙强耳朵边问他,虽然声音不大,但气势压人。
孙强似乎蒙了。
“你不说?那再让我猜一猜,这些钱,是韩品木给你的‘信息费’,对不对?”说到这里,范杰直起身子,俯看孙强,“你小子很聪明嘛,两边拿钱两边卖!”
孙强的脸色明显变了,汗珠从他额头渗出,缓缓滑下。
“但你也别忘了,既然两头赚钱两头卖,那两头做的事,你也得两头担!”
范杰语调平缓,语速很慢,但这句话还是刺激到了孙强。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对世事的理解受限于自己的阅历和情商。当范杰将或可预见的未来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孙强突然慌了。
“我没有两头卖!”他辩解道,忘了自己刚刚为摆脱杀害宋来福的嫌疑,已经把韩品木捅了出来。
“你怎么那么想不开?他俩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想想你爸妈,想想你姐姐,年纪轻轻去给别人陪葬,值得吗?”范杰径自说着,没接孙强的话。
“我说……”不知是不是因为范杰提到了孙强的父母和姐姐,他最终改变了主意。
孙强说,凭他近两年的感觉,张成国和韩品木两伙人之间,应该是存在一些仇恨的。之所以称其为“两伙人”,是因为在孙强看来,韩品木、胡小飞和“陈平”是一伙,张成国和宋来福是另一伙。其中胡小飞的身份又有些许奇怪,他既属于韩品木一伙,有时又跟张成国走得很近。但对于两伙人之间的纠葛到底是什么又从何而来,孙强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
“开始我以为他们是为了钱,后来感觉又不像。如果为了钱,完全可以合作嘛。”孙强说,他原本是被张成国派到韩品木社交圈里的“卧底”,但很快就被韩品木发现了。泄露他身份的人正是把他领进群的胡小飞,而那时张成国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他交代“卧底”任务。
“张成国是坏人,他给我挖坑,骗我钱,又拿我姐来要挟我。韩品木是个好人,我进群第二天他找了我,把话挑明了。他说我愿留下的话就留下,愿提供一些张成国那边消息的话,他可以花钱买。为了不让我难做,有时他会给我放一些消息,让我拿去应付张成国。胡小飞是个半好半坏的人,韩品木对他很好,但他有时还会背着韩品木跟张成国搅在一起。”孙强说。至于韩、张两伙人的矛盾,他打听过,但韩品木让他别打听,知道了太多对他不好。
“也就是说,你做的这些事,韩品木和张成国两边都知道?”我问孙强,想不到,这竟然是个“碟中谍”的剧情。
“嗯,但也不全是,张成国这边的动作我都会告诉韩品木,但韩品木这边的事情只会说那些韩品木让我说的。”孙强说。
这也难怪,一方威逼,另一方利诱,换谁都会做这样的选择。
“你说过,胡小飞有时会背着韩品木跟张成国搅在一起,你不担心这些事儿被他告发吗?”范杰问他。
“不担心,韩品木跟我说这些事时会避开胡小飞。”孙强说。
“也就是说,韩品木也不完全信任胡小飞?”我也问孙强。
孙强想了一会儿,说是的,但他也感到奇怪,韩品木既然防着胡小飞,为何还要跟他做朋友。
“6月28号,张成国让我把韩品木骗到A市开发区靖安路那边去,我知道他没安好心,所以直接告诉了韩品木,让他不要去。”孙强接着说。
“你从哪儿看出他没安好心?”我问。
“我在张成国包里发现了韩品木在木工厂的工作证,而且张成国还问我,敢不敢‘做了’韩品木?如果敢,他不但免了我欠他的钱,还另外给我20万。”孙强说,“就他那熊样也拿得出20万?一听就是骗人,还20万,你看后来他让我去医院那儿,说是给我2万,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见着,我信了他的邪!”孙强补充道。
看来张成国跟韩品木的仇恨已经深到愿意拿20万买凶杀人的地步了。
“张成国有没有说要你约韩品木去那里做什么?那晚张成国本人去了吗?”我问孙强。
“他没说,反正那晚他整宿都没在酒店值班。”孙强说。
看来,赵干哲遇害案的真凶即将浮出水面。我也突然想到,难道那天在手术室里,赵干哲弥留之际努力想向我表达的是“保安”?张成国是保安队长,赵干哲没有余力说出张成国的名字,只好以这种方式告诉我真相?
但问题是张成国跟赵干哲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赵干哲呢?还有,张成国这家伙如今在哪儿?难道袭击韩品木的人也是他?
不对,如果是他,韩品木没有理由为他打扫现场啊?
“既然张成国安排你做的事情你都会告诉韩品木,那7月6号在第二医院这件事,你也告诉他了?”我又提起这件事,感觉刚才可能还有些遗漏的地方。
“嗯,告诉他了。其实刚才还有个情况我落下了。最初张成国让我去之前剃光头,他还提前给了我一顶假发,说是那晚回来之后戴上。”孙强说,但是自己没同意,于是张成国退而求其次,让他戴个帽子去。
我大致明白了张成国的用意——孙强的身高体型跟韩品木差不多,如果再剃了光头,在视线不好的黑夜里,很有可能被我认作韩品木。
我随即想到,那晚7点钟韩品木突然短信约我去奔腾网吧打游戏,难道是为了再次让我给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这就有点气人了吧,6月28号到7月6号,才隔多久?
“张成国给你交代这件事儿的时候,告诉你那晚陪他回家的人会是我吗?”我问孙强。
“嗯,他说不是你就是你们所的马忠所长,如果追我的人是你,我就把刀扔在草丛里,如果是马忠追我或者你俩一起追我,我就把刀带走。”
这下我明白了张成国的用意——如果追孙强的人是我,他就栽赃给我,因为现场的刀上有我的指纹,孙强跑了,他失踪了,我就说不清了;如果是马忠,他就栽赃给韩品木,因为单从背影和身形看,我们大概率会把孙强认成韩品木。所以无论那晚陪他出现在自强路上的人是谁,只要去追孙强,我和韩品木中肯定就有一个人要倒霉。
“这家伙的脑袋瓜子倒是挺够用的。”我心里骂了一句。转念一想又瞬间明白了韩品木的做法,如果那晚我没有跟张成国去吃饭,而是跟他去打游戏了,那我俩到时正好可以相互做证,而奔腾网吧也是有监控的,张成国的算盘就彻底落空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竟又有些感谢韩品木。
“韩品木知道这事儿后是什么反应?”我继续问孙强。
“他当时没反应,说张成国怎么吩咐我怎么做就行。我就把话挑明了,说张成国让我冒充你,可能要给你挖坑,韩品木说他自有办法,让我别管他。但那晚之后张成国再也没回来,后来我跟他提过一次,只是吐槽说张成国人不回来,答应给我的2万块钱也没了踪影,但韩品木却说……”说到这里,孙强的犹豫症又犯了。
“韩品木说什么?你快说!”我催促道。
“他说……他说张成国不会再回来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实张成国失踪前我就有种感觉,他可能要离开这里。”孙强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啊?为什么?”我急忙把注意力拉回到孙强这边。
“他没事儿就在办公室研究地图,还托我从朋友那儿买来一辆旧摩托放在酒店地库里,有次被王总发现了问起来,他非让我去跟王总说是我的。”孙强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我问。
“宋来福被杀后不久张成国就买了这辆摩托车,就从那时候开始。”他说。
“他失踪后摩托车还在酒店地库吗?”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急问孙强。
“不在了,不知他什么时候骑走了。”
“骑走了?”有些不可思议,“车牌是多少你还记得吗?”
“记得。×××45。”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车牌号输进系统,不承想公安网上竟然有记录,还是近期的!我激动地点开了记录。
“啊?无主车辆?”
一张车辆照片,下面小字部分是车辆的大架号和发动机号,紧接着有这样一行标注:2012年7月11日发现于自强路绿化带内,疑似被盗抢车辆。请车主于15日内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和购买凭证前往油城交警大队三中队认领。
“是这辆车吗?”我指着屏幕问孙强。
“对,就是这辆。”
去悦江苑酒店抱张成国电脑的同事回来了。他们把电脑主机接上键盘和屏幕放在值班大厅里,范杰和我带上孙强先来大厅找那部小说《深渊》。
孙强按照记忆在张成国电脑的D盘里找到了小说。的确,这一版《深渊》比网监之前在天涯论坛上发现的要长很多。我看文本页面上有网站水印,估计是版权方为了防盗版做的手脚。这样无形中方便了我们,于是我按照水印上的网址链接找了过去。
这是一个不太出名的文学网站,页面很简单,实时在线人数也不多。我在搜索栏里输入“深渊”二字。果然,弹出了一个新页面,作品名《深渊》,显示“连载中”,作者一栏里写着“张成国”。
“张成国?”我愣了一下。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文学网站上的作者都有网名,“张成国”三个字在这里并不一定代表了现实中的张成国,但起这么个名字的用意也太明显了吧?难怪张成国会生气。
《深渊》的点击量不高,我打开链接后才发现原因——全文付费阅读。算了一下价格,折合人民币竟然要2000多块钱。怪不得阅读量这么少,脑子有病才会花2000块追一个没啥名气的作者作品。但当我点开文章后又发现,张成国的账号竟然已经付过这笔钱了。
他那么抠门的人,竟然会花2000块为这种事情买单?
看来孙强没有撒谎,张成国真的很想知道这部小说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我简要读了开头几段,和之前网监支队在天涯论坛上找到的那部分一致。孙强凭借记忆找到描写凶手“胎记”和“性无能”的部分,我仔细读了一遍,的确,如果张成国也有这两个特征,他肯定会生气。
再往下拉滚动条,发现文章很长,估计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于是准备留待处理完孙强的事情后再仔细看。
但就在滚动条拉到最后时我突然发现,小说的最近一次更新时间竟然是2012年7月16日。
“昨天?”
昨天还在更新?胡小飞已经死了一个多月,韩品木还在油田总院ICU里昏迷不醒,昨天谁来做的更新?难道还有一个人在续写这个小说?
我急忙把日期指给范杰看。范杰看完,叹了口气,说这回可能要便宜治安支队李建涛他们了。
“胡小飞自杀前把电脑寄给了郭鹏飞,估计现在手里有那部小说的人只剩郭鹏飞了……”
我说打给网监支队吧,让他们联系这家文学网站找到作者IP,再从IP地址入手,或许可以查到郭鹏飞现在所在的位置。
范杰却直接打给了李建涛。挂断电话,他有些愤懑地跺跺脚说,熊熊这家伙就是命好,总吃现成的。
的确,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到李建涛向范杰致谢的声音。
2
孙强交代完所有问题,暂时被羁押。而同一时间,程虎还在跟陈春丽打拉锯战。
“又臭又硬,一句话都不说。”讯问室门口,程虎出来抽烟。其实他完全不用出来抽,刚刚他开门时,我能嗅出讯问室里空调冷风带出的一股浓重烟气。
“她没法解释,所以干脆不解释。无论我们问什么,她只有三个字——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接着耗呗?”程虎很无奈。
毕德华作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陈春丽当年的笔录便显得格外诡异,而关键就在于现场那块石头上毕德华的血迹该如何解释。陈春丽的笔录中说得很明白,她用那块石头击破了毕德华的脑袋。
“这是个逻辑问题,如果毕德华不是凶手,陈春丽的做法就显然有种栽赃陷害的味道。”程虎说,但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栽毕德华的赃。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陈春丽那起案子本身就有问题呢?”
犹豫一番后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也是我近段时间一直在琢磨的问题。上次在辛吉然那里,得到了相似的看法。
“你的意思是?”
“我也只是猜测,如果陈春丽的那起案子本身并不存在,很多事情就好解释了。”我说。
程虎没有说话,在楼道里踱起了步子。
“不存在……但她当年结结实实被扎了三刀啊,那怎么解释?自己搞的?她能狠到扎自己三刀?而且她当年为什么要造假案子呢?”
程虎一连提出了四个问题。的确,若想推翻陈春丽当年的案子,需要解决的问题一点不比侦破那起案子少。而如果当年她真能狠到扎自己三刀,那现在我们撬开她嘴巴的难度也很大。
“你们现在还有别的抓手吗?”我问程虎。
“有,老王让我调看过韩品木出事时他家附近的监控录像,我在四路小区附近的一个监控里看到了陈春丽。但这只能表明她在韩品木出事的时间段里去过四路小区附近,不能证明韩品木的事情是她做的,因为小区里的监控没一个能用的。”程虎说。
“技侦呢?他们应该有线索吧?”我又问。
“暂时没有。她搞韩品木这事儿同样让人想不通啊,动机呢?而且如果真是她做的,韩品木为什么要帮她打扫作案现场并且嫁祸给辛吉然?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程虎说。
他的烟抽完了,讯问室外的楼道里没有垃圾桶,程虎用皮鞋把烟蒂踩灭,放进了裤兜里。
“你要不要进去跟她聊两句?”程虎问我。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吧,跟她聊过两次,没聊出任何结果,估计这回我进去也是抓瞎。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孙强的话提醒了我,我回头复盘张成国给我摆下的那场鸿门宴,方才感觉到这家伙的用心险恶。
推测一下张成国的计划,“宋来福”被韩品木杀了,胡小飞死了,死之前把写有张成国秘密的电脑寄给了张成国想查却查不出来的郭鹏飞。张成国大概觉得韩品木下一步会对他下手,所以他6月28号先杀了赵干哲,企图嫁祸韩品木,没有成功。7月6日又让孙强冒充韩品木跟踪自己,引得我去追孙强,他则自己跑路。
假如那天我追不上孙强,张成国失踪,现场留有我指纹的厨刀就让我有口难辩,而且会因孙强的装扮以为是韩品木干的,一石两鸟;假如我追上了孙强,孙强就说自己只是路过,这样那把厨刀不会被发现,张成国也可以成功脱身。
如果我们因为孙强的跟踪和逃跑而去查孙强,那么自然会查到韩品木身上,他依旧是导致张成国失踪的最主要嫌疑人。而张成国之所以选择买二手摩托车跑路,是因为这样可以避开火车、飞机和汽车的实名购票规则。
张成国事先的计划是把摩托车藏在自强路的绿化带里,等孙强引走了我,他便骑车离开,从此逃出生天,留下油田警察跟韩品木死磕,而且他那只装有6万元礼品的购物袋还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当然,无论那个号称要送给马忠的购物袋里究竟有没有吴霞所说的价值6万的礼品,它都会连同张成国的失踪成为我永远洗不清的罪证。
这本身是一个完美的脱身计划,唯一的疏漏就是孙强的头屑。张成国或许没料到,孙强跑脱了,却把带有他头屑的帽子落在了现场,帽子证明了黑衣人不是韩品木。而那把带着我指纹的厨刀反倒成了引我寻找真相的指示牌,这样一来他的脱身计划便宣告流产。
但是张成国的摩托车怎么会留在自强路的绿化带里?按道理,它不该跟张成国一同失踪才对吗?
从公安局机关出来,第一站,我去了油城交警三中队,张成国的摩托车现在正停在那里。
“园林处的养护工人连续几天看见那台摩托车停在绿化带里,妨碍他们施工又联系不上车主,所以报给了我们,但这车牌是假的,我们也联系不上车主,所以只能先停在这儿了。”接待我的交警同事说。
“园林工人有没有说他们第一次看见这台车停在绿化带里是哪天?”我问。
“说了,7月6号早上看到的。”
“你们有没有看过当天的监控,看是谁把这台车骑进自强路的?”
“没有。”
“那好,我要看7月6号当天自强路上的所有监控探头。”
7月6日当天的视频数据很快被交警同事拷贝过来,还好,自强路不属于城区干道,只有进出口的两个视频探头,不然光是看监控的工作量就能累死我。
我瞪大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用4倍速查看全天视频。
大概看了一个小时左右后,我终于在7月6日凌晨4点的录像里看到了张成国。没错,就是他,不知是因为夜里骑车风大还是有意伪装自己,摩托车上的张成国捂得严严实实。但摩托车错不了,得感谢自强路上是红外探头,不然这乌漆麻黑的,我除了车灯啥也看不见。
视频时间又过了二十几分钟,张成国从自强路的另一端步行离开了,看来车子已经被他停到了绿化带里。
关掉视频,我很纳闷,还是那个问题,既然他已经准备好跑路了,为什么摩托车一直留在了绿化带里呢?现场的血迹和遗留的手机证明张成国遭到了袭击,那个袭击他的人会是谁呢?
我想到了韩品木,孙强事前已经把张成国的计划告诉了韩品木。孙强说韩品木得到消息后毫无反应。这似乎不是韩品木的性格。6月28日韩品木骗我给他做了不在场证明,这次他会坐以待毙吗?他有没有可能反向利用张成国的计划,趁我追孙强,在张成国落单的间隙去袭击他并把他带走?这样一来,就让张成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想着,我又打开了视频,把进度条拉到了晚上9点,我想看看韩品木有没有提前进入这段路上埋伏。
晚上10点左右,我看到了我自己,还有张成国。两人并排走进了自强路,我的手里拎着张成国的购物袋。
视频继续往后走,并没有韩品木的影子。自强路上没有岔口,除非翻越第二医院的栅栏墙,否则就要从东一路走到西。夜晚自强路上车辆行人很少,接近一个多小时的视频里,只有寥寥十几辆车经过入口的监控探头。
直到画面上出现了同事驾驶的警车,我依旧没有看到韩品木的影子。心里很失望,看来韩品木要么没去,要么翻栅栏墙走了。但后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他是一个癌症病人,几乎不可能背着张成国一起翻墙。
揉揉眼睛,在椅子上伸个懒腰,准备关掉视频,看来又是我想多了。但就在站起身要走的时候,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要把张成国带走必须得用车,案发时间段里一共有十几台车经过,会不会……”想着,我赶紧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看,的确,一共有16辆车经过。
一辆白色科鲁兹轿车引起了我的注意。
自强路入口监控拍下车辆出现的时间是晚上10点16分23秒,出口监控拍下车辆离开的时间是晚上10点35分11秒,也就是说,这台车走完整个自强路,用了19分钟。
时间有点长,按照我对自强路的记忆,驾车穿过这条路,用不了这么久。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我又数了另外几辆车的通过时间。果不其然,大多只需要4到5分钟。
嗯,问题出在这里,这辆白色科鲁兹肯定在中途停车了。
我把这辆科鲁兹的牌照记下来,打开警务通查询车主信息。
很快,一个名字进入我的视野——张进。
张进?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退出警务通,找到几天前发出的一则短信,里面同样写着这个名字,张进。
我关掉视频,按警务通上的地址去往张进家。
这个名字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前段时间在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我建议王正操派人梳理一下“油城电竞”战队中所有成员的信息,看除飞扬外还有没有人跟韩品木有特殊关系。王正操顺理成章地把“建议”派成了我的任务,之后的几天里,我在网安那边求爷爷告奶奶,终于请他们把战队群里七成队员的真实身份查了出来。
而张进就位列其中,他在现实生活中是一名黑车司机,在游戏群里经常殷勤地给韩品木跑腿。
7月6日晚上他的车出现在自强路上,意味着什么?
张进住在马鞍山路的一栋老公房里,见面后我没跟他扯太多,亮明警察身份后立刻问他,7月6日晚上,去自强路做什么。
“哎哟警官,这事儿我可不敢瞒你,我在网上打游戏认识了一队友,那天晚上他要用车,说是一个朋友喝醉了,让他去接。我就开车带他去了第二医院北面的自强路。”张进说。
当车子开到第二医院北墙附近时,队友让他停了车,说是那个朋友可能睡在绿化带里了,他去找找。张进想过去给他帮个忙,队友说不用。因为天气闷热,张进也没坚持,于是坐在车里吹空调。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那个队友打电话让他把车往前开,张进开车走了不远,看到队友蹲在路边,一个男的仰面朝天躺在他身旁。
“那个男的当时啥状态?”我问张进。
“浑身酒气,就那么躺着,也说不上啥状态。”张进说。之后他也没多想,跟队友一起把那个男人抱进了车子后排。
“你把他俩带去了哪里?”我接着问。
“我是劝他送人去医院的,但队友说没必要,送回家去睡一觉就好了。所以最后我开车送他们去了惠民木工厂,估计那男的是木工厂的工人吧。”
惠民木工厂?他这队友是韩品木无疑了。但他把张成国带去惠民木工厂做什么?难道现在张成国被藏在那里?
“唉,那家伙也真是不当个事儿,实话说我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怕……”张进继续说。
“你后怕啥?”我问。
“那个男的不光是喝醉的问题,当天晚上天太黑,我没注意到,第二天出车时才发现,他肯定伤到哪儿了,我后座的座套上一大片血迹。就这还回家睡觉,真不怕有个三长两短……”张进说。
说到这里,张进突然紧张起来。
“警,警官,你,你来找我,不会是……那人?唉,我就是个司机,帮忙接人的,我不认识他,更没跟他喝酒,旁的事儿也不知道……”张进说话一时有些结巴。
“那染血的座套还在吗?”这会儿我顾不上跟他解释太多。
“在,在,座套洗不出来了,我换了新的,旧的在储藏间里,应该还没丢,我去给你找找。”说完,张进领我下楼去了储藏间。不多时,他从角落里拎出一团座套。
“就这个。”张进把座套递给我。
我抖开那一团座套,的确,上面有一片明显的血渍,现在已经发黑了。
“你那个队友是不是姓韩?”我一边收起座套一边问他。
“对,对,韩队长,我们队长,咋了?警官你也认得他?”
“认得,这样,你跟我去趟派出所,现在走。”
“我,我犯啥事儿了要去派出所?东,东西不是交给您了?”一听要去派出所,张进又结巴起来。
“你没犯啥事儿,韩队长犯事儿了,你跟我走吧,到了再说。”
经法医检验,张进出租车座套上的血迹和张成国血迹的DNA相符,说明那晚躺在科鲁兹后排的男人就是张成国,而韩品木则是那个把张成国带去惠民木工厂的人。
那晚他为什么要把张成国带去惠民木工厂,而眼下张成国又在哪里呢?
程虎带人到了惠民木工厂,看守大门的门卫早已不记得7月6日晚上发生了什么,而木工厂的监控设备也唯独缺少了7月6日和7日两天的视频资料。技术同事看过监控软件后确定,是被人故意删掉了,因为5号和8号的视频都在。
警方随即对惠民木工厂进行了一轮彻底的搜查,很可惜,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有找到张成国。
“奇怪,这地方能藏人吗?”程虎一头雾水,满脸问号,他刚带人完成了一轮搜索,原以为张成国被韩品木藏在了木材厂的哪个角落里,但忙活一番后却没有任何收获。他貌似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问我,但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恐怕也只有躺在总院ICU病房里的韩品木能够回答。
“7月6号和7号两天,厂里有什么特殊事情发生吗?”
有民警问在场配合工作的木工厂副厂长,他可能知道为什么单单是这两天的监控视频被删掉了。副厂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没有啊,厂里这几个月都很正常。
“韩品木在厂里具体负责哪一块儿?”我问副厂长。
“他以前在木材车间,前段说自己身体不好,调到了物流仓库,负责报单啥的,有时也跟着送货押车。”副厂长说。
“6号和7号两天,厂里有什么东西运进来或者运出去吗?”同事刚才的话提醒了我。
“这个,我得去问问厂里的调度。你等我一下。”说着,副厂长打着电话走开了。
不一会儿,副厂长捧着一张单子小跑着回来。
“有,警官,你看这个。”
我接过单子,是木工厂成品仓库的出库单,时间是2012年7月7日。
“冻品仓库?”我不由得说出声来。
“是的,他们5月份在我们这边下单订了一批木箱,7月份交货,7号就是我们交货的日子。”
“还能查出那天送货的工人吗?”我问。
副厂长在人群中张望一番,“王师傅,过来一下!”他伸手招呼道。远处,一名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
“冻品仓库这单7号是你送的吧?”
“是啊。”
“那天谁给你押的车?”
“小韩啊,不一直是他负责押车嘛。”
答案和我的猜测基本一致。
“虎哥,再去冻品仓库走一趟呗。”
我摇了摇身旁的程虎,他会意地点了点头。
“估计等会儿得有重口味画面了,咱都做好心理准备啊。”坐上警车,他略带忧虑地说道。
3
2012年7月18日,王正操叫我去参加联合专班的案情分析会,我挺意外,但更意外的是一向以“编外人员”自居的刘广文也出现在会场上。我跟他开玩笑说,文哥你腿脚好了没?局机关离平安小区那么远,这又下午了,你今天下班肯定会迟到,嫂子会不会凶你?刘广文看了我一眼却没说话,我从他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咋了文哥?出什么事了?”
刘广文依旧没搭理我,只是指了指座位,说开你的会,那么多废话。
我原以为刘广文是王正操叫来的,但王正操进门后见到刘广文同样惊讶。刘广文是会场上年龄除他之外第二大的人,王正操一边笑着说“阿文今天怎么赏光过来参加我王某人的会”,一边搬把椅子放在自己身边,让刘广文跟他坐在一起。
刘广文却难得推辞起来,之后拎着椅子坐在了我的旁边。我以为他是因为我带了烟所以坐过来蹭烟抽,于是把烟盒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刘广文也没客气,伸手便抽出了一支点着了。
分析会开始了。
经过不懈努力,很多案情有了新的进展,有些线索落地,有些线索被彻底抛弃。
王正操首先让程虎汇报陈春丽那边的情况。程虎说,陈春丽是铁板一块、一块铁板,从进入讯问室开始一句话都不说,像是要死扛到底,目前暂时被羁押在拘留所。
“郭鹏飞的位置不是已经确定了吗?催李建涛那边赶紧抓人。陈春丽这边,再想想办法。”王正操说。
程虎点点头,但从他的表情看,他大概对陈春丽已经没什么办法了。
“张成国的死因查清楚没?”王正操继续问程虎。
“查清楚了,死于颅脑外伤。”程虎说。
张成国的尸体起获于2012年7月17日,地点是油城西南的冻品仓库。我和程虎赶到冻品仓库后,在工人的带领下找到了7月7日惠民木材厂送来的那批新木箱。木箱已经被装满冻品,经过检查,发现了藏匿于其中的张成国的尸体。
在场的工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经过很长时间恢复镇定后,他才回忆起7号当天木材厂工人送来木箱时,其中一名年轻工人曾殷勤地帮他们装货并将旧包装带走。他原以为年轻工人是想要拿走那些被置换出的硬纸壳卖钱,压根没想到他的真实目的是在装箱过程中动这般手脚。
张成国的尸体被运到油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法医中心后,确定其死于颅脑外伤。尸身由于经过长期冷冻,已无法确定死亡时间,但警方在其臀部位置上看到了一大块暗红色胎记,这点竟真与其电脑上的那篇小说《深渊》中的情节相同。
“通过黑车司机张进、木材厂司机黄某、冻品仓库员工李某的证词,基本可以确定杀死张成国并把他偷运到冻品仓库的人就是韩品木。”最后,程虎说。
“动机呢?韩品木为什么要杀张成国?”王正操问程虎。
程虎没有作声。显然,没有韩品木的证词,这个问题他暂时无法回答。
“那个孙强说,张成国跟韩品木之间有很深的矛盾,这个矛盾究竟是什么?你们搞清楚没有?”王正操的目光转向范杰和我。
我俩只能摇头,这事儿韩品木和张成国都没有告诉孙强,如今韩张二人一死一重伤,我们更无处查问。唯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陈春丽死扛着不开口,已经让我们的侦查陷入了绝境。
造成这种结果,不知是因为我们的动作太慢,还是对方早已谋划好了这样的结局。
“但我……”我有些犹豫,其实心里有一种猜测。
“有什么话你说就行,既然是分析会,就不用藏着掖着。”王正操似乎一直在注意我。
“我有一个猜测,他们的矛盾会不会跟1999年的案子有关。”“理由?”
“我觉得切入点还是在陈春丽身上。”我没有直接给出理由,因为感觉直入主题的话,连我自己都不太容易被说服。
“假如我们刨除‘2·15’专案中陈春丽的第五起案子,回看前四起强奸案,大概率会得出一个结论——它们并不是同一伙人所为。因为无论作案手法、杀人手段、作案意图还是案发地点,都有很大差别。尤其是作案地点,前三起案子发生在野外,嫌疑人选择受害人时似乎没有固定目标,遇到谁是谁;而杜娟的案子发生在校内宿舍里,嫌疑人直接针对她。”我说。
王正操和在座的同事都没说话,应该是在等待我继续往下讲。
“我看过卷宗,当年之所以把杜娟这起案子串并到‘2·15’专案中,重要依据是陈春丽的案子里凶手采取了与杜娟案相同的杀人灭口手法——胸腹部捅三刀,且这两起案子中用的是同一种凶器。然而陈春丽的案子在案发环境、凶手人数方面又刚好与前三起案子相同,又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凶手的‘血迹’,所以五起案子顺理成章地被串并到了一起。”
我继续自己的推理过程。
“如果当年把杜娟的案子单独拿出来侦查的话,会很容易怀疑到杜娟的‘继子’,也就是韩品木身上。因为他一直恨杜娟破坏自己的家庭,导致父母离异,甚至怀疑自己的母亲都是死于杜娟和韩双林伪造的车祸。辛吉然当年之所以没有深查韩品木,重要原因是韩品木当时有不在场证明。而现在看来,问题就出在那份不在场证明上。给韩品木做证的两名同学分别是胡小飞和郭鹏飞,但胡小飞是第三起刘晓华案子里的嫌疑人,郭鹏飞更是陈春丽的亲儿子……”
“当年杜娟案的嫌疑人有三个,如果按照你的推论,有可能是韩品木、胡小飞和郭鹏飞三人。虽然韩品木、胡小飞之于杜娟、刘晓华也是理论上的母子关系,但郭鹏飞毕竟是陈春丽亲生的,这不太可能吧?”程虎问我。
“对,起初我也卡在了刘晓华的案子上,因为刘晓华的遇害方式跟前两起案件中的受害人几乎一模一样,如果都是韩品木等人所为的话,他们没有理由在杜娟的案子上做出改变。况且胡小飞知道‘继母’刘晓华的住处,那段时间父亲胡业军也正好在外地出差,他们更应该选择在刘晓华家里动手。”我说。
“你的意思是,第三起刘晓华的案子不是韩品木他们做的?”王正操问我。我点点头,接着说:“结合后来孙强提供的情况,我有理由怀疑包括刘晓华案在内的前三起案件的凶手是宋来福和张成国。”
“为什么是他俩?证据呢?”王正操问我。
“您还记得那个三叔吗?悦江苑酒店的‘宋来福’并不是真的宋来福,他被冒用了身份。而冒用他身份的人,很可能就是您说的那个三叔。这件事赵支队调查过,文哥也有过类似结论。”说完我看向刘广文,他冲王正操点点头。
“如果悦江苑酒店的‘宋来福’就是三叔的话,能把他安排进酒店并隐瞒他身份的人只有可能是张成国,因为他是保安经理。而从张成国的妻子吴霞那里,也得到了两人多年前在省城密切交往的信息。三叔曾经说过自己有个‘小兄弟’,‘那方面’有问题,还有怪癖,结合目前掌握的有关张成国的情况,他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三叔的小兄弟……”我接着说。
王正操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以至于我停下了讲述,大概这些信息并没有写在赵干哲留下的笔记本里吧。
“你接着说。”他并没有询问什么。
“如果我的想法成立,那么大概可以推断,当年制造‘2·15’系列强奸杀人案的并不是同一伙人。韩品木、胡小飞和郭鹏飞可能是一伙,而张成国和三叔是另一伙。”
“当年案件研判时推定杀害刘晓华的凶手有三人,如果按照你的推论,宋来福和张成国之外还应该有一个人才对,这怎么解释呢?”王正操问我。
“对,这缺失的第三人,很有可能就是双方产生矛盾的根本原因。”我说。那个第三人,有可能参与了两伙人各自的案件,但他是如何引发双方矛盾的,我至今想不出来。
“有怀疑对象吗?”王正操接着问。我说有,胡小飞。
“至少刘晓华案里的第三人有可能是胡小飞,一来刘晓华的指缝里发现了胡小飞的DNA,说明两人曾有过肢体冲突;二来刘晓华与胡小飞的矛盾也很尖锐,胡小飞有杀她的动机;三来孙强也说过,胡小飞与张成国、宋来福两人早就认识,不排除当年胡小飞就是第三名凶手的可能。”我说,但自己也觉得这样假设似乎有些牵强。
“你觉得两伙人分别做了哪几起案子?”王正操问我。
“前两起肯定是三叔和张成国做的,第三起说不好,但非常像他们的手段。杜娟的案子恐怕是韩品木一伙做的,但陈春丽的案子……我一时还没想好。”我说。
的确,陈春丽的案情包括了两伙人共同的作案特点,无论归到哪一方都有说不过去的地方。如果是张成国跟三叔所为,那年龄对不上。如果是韩品木等人所为,郭鹏飞又是她的亲儿子。
“你一直在提郭鹏飞是韩品木团伙的成员之一,但现在我们手里根本没有郭鹏飞涉嫌强奸杀人案的证据,你的依据是什么?仅凭他跟韩品木、胡小飞的关系好,或是参与他们搞的外围赌博?还是因为胡小飞死前把电脑寄给了郭鹏飞?”王正操问我。
“这些算是一部分,但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当年杜娟遇害时,技校教工宿舍监控里拍到了一个身穿印有‘Sports’字样运动夹克的男子影像。而韩品木家的照片剪去了郭鹏飞,我觉得奇怪,对比了所有能找到的郭鹏飞的照片,感觉监控拍到的这人很可能是他。”我说。
“只是感觉吗?有没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王正操问我。我摇摇头,很无奈,我去了光辉中学,也找了当年教过郭鹏飞等人的老师,但因为时隔久远,即便曾经非常熟悉他的人,也无法从一张背影图辨别出郭鹏飞的身份。
1999年杜娟案发后,警方拿到了两张照片,由于怀疑是技校内部学生,所以摸排辨认的范围被限制在油城技校内部。郭鹏飞是光辉中学的学生,自然不会被发现。后期警方虽然也在全社会范围内张贴照片辨认,但光辉中学是寄宿制高中,信息相对闭塞。加之当时距离郭鹏飞这届学生高考还有三个多月,大家都在全力备考,也很少会关注这些消息。如此一来,可能就把郭鹏飞漏掉了。
“而且郭鹏飞为韩品木提供过不在场证明,既然能给别人提供证明,也就客观上给自己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我说。
“郭鹏飞出面给韩品木做不在场证明,他难道不担心被辛吉然当场认出来吗?”程虎在一旁问道。
我也不知道当时郭鹏飞的想法,但当年的结果就真的是三人逃过了辛吉然的眼睛。
“老辛怀疑过,但后来不是很快发生了陈春丽的案子嘛,她的证词把我们之后的侦查全都带偏了。”一直没说话的刘广文突然开口,解答了程虎的问题。
“你当年不也坚持串并案,说不可能是学生干的,你忘了?”刘广文接着说。程虎讪笑着,他当年也是专班成员,观点确实是刘广文说的那样。
“问题又回到陈春丽身上,她的案子该如何解释呢?你推理时可以将它排除,但现实中它确实发生了。而且郭鹏飞是她的亲生儿子。”王正操依旧抓着这个问题不放,而且强调了“亲生”这个词。
“大胆一点推测,陈春丽的这起案子并不存在,从开始就是她伪造的。”
“她这样做的动机何在?”
“只有这样,才能让警方放弃对她儿子郭鹏飞的调查!”
王正操沉默了,他靠在座椅靠背上,瞪着椭圆形办公桌中间镂空部分摆设的绿植发呆。许久,王正操跟身旁同事要了一支烟。随着淡蓝色烟雾缓缓升起,王正操说,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毕竟陈春丽当年赤身裸体且身中三刀,刀刀致命。一个人再狠,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如果为了保护她儿子,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说。
“但凡陈春丽当年有一点疏漏,被我们看出了端倪,郭鹏飞不就马上暴露了?”王正操大概还是不能完全认同我的观点。
“所以就像您说的,她赤身裸体扎了自己三刀,刀刀致命,由不得警察不信。”我说。
4
会议继续,接下来发言的是技侦。
技侦同事查到了有关赵干哲遇害的重要线索。
“根据基站定位的数据研判,我们找到了一名出租车司机。6月28日晚打给赵干哲支队长的陌生手机号码信号从A市延安北路基站转入重庆路基站,正好与这名司机所驾驶的出租车行驶过这两个基站的时间重合。经过调取他车辆内置的GPS数据可以确定,那趟营运线路是从悦江苑酒店发车,开往A市开发区。”
“乘客呢?查到没?”王正操问。
“查到了,出租车内有视频监控,经核实,是悦江苑酒店的保安经理张成国。”技侦同事说,“另外,赵支队遇害现场的数据也显示案发时张成国同样在场,所以他有重大嫌疑。”
结合孙强的证词,这一结论并不意外。但令人想不通的是张成国为何要把赵干哲约去40公里外的A市开发区靖安路,而身为刑侦支队长的赵干哲竟然真的独自一人去了。
“你说,大晚上能把赵支队一个人叫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张成国他凭什么呢?”王正操一边说话一边用目光巡视全场,他这个问题并没有指向在场的任何人,但似乎又是在向所有人提问。
是啊,凭什么呢?我最初以为是公安局同事邀约了赵干哲,那样他的确有可能独自一人前往,但现在技侦查明赵干哲那晚要见的人竟然是张成国,他有什么理由能让赵支队单独与他见面呢?
“还有他俩的见面地点,为什么要选在A市开发区靖安路那边,其他地方不能见吗?”王正操又说。这个问题同样没人答得上来。
“这样,范杰你……”看众人都没有反应,王正操大概要给范杰安排新任务。
“那个,我推测了一种可能……”我身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王正操,是刘广文。
文哥?
大家的目光被这声音吸引,都转向了他。
“好好,阿文你先说,多少年没跟你开过分析会了,你这一讲话我还真有点年轻时候的感觉。”王正操见刘广文要说话,一下来了精神,边说话边拧开保温杯准备润润嗓子。
刘广文却没对王正操做任何回应,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1998年,靖安路附近还属于油田六机厂,是油城在A市的一块飞地,属于油田公安的辖区。12月份的一天,我值班时接了一起警情。”
那是一起强奸案,一名晚归的年轻女性被两名歹徒挟持进六机厂废弃的职工活动中心内奸污。之后歹徒扬长而去,女子报了警。因为地处油田管区内,刘广文处理了这起警情。受害女子名叫刘艳,A市凤凰村村民。刘广文采集了相关证据材料之后对案件进行了侦查,但最终不但没有查出任何结果,而且不久后案件本身就从公安局档案中消失了。
“是我把案子撤了……”刘广文说。
我被惊得目瞪口呆,现场的其他民警也愣在那里。就连王正操都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巴,手里的保温杯停在了半空中,看来他也是头一回听说这档子事儿。
半晌,王正操把水杯放回桌子,白拎起来一场,一口也没喝。
“你……你就直接把案子给销了?”他说话有些打艮,因为刘广文做的事情是警方大忌。这跟工厂工人把弄坏的零件藏起来不是一个性质。警察做这种事,属于徇私枉法。更何况是强奸案,公诉案件,即便受害人本身都是无权撤案的。
“咋了?为啥撤案?收人钱了?”
王正操的声音竟有些颤抖。我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广文,除了对事件本身的吃惊外,我更不明白刘广文为何要在案件分析会这种相对公开的场合讲出这件事情。按道理,他完全可以跟王正操私下沟通,那样王正操也有余地帮他周旋。而他现在的做法无疑会让自己陷入完全被动的局面,即便王正操事后想帮他也帮不了。
“没有。”刘广文说,“对方真要给钱,这事儿还不敢干了。”
“那是为什么?受到压力了?”王正操接着问。
“也不是,是受害人家属强烈要求撤案的,说是女儿刚订婚,不想这件事传出去……”刘广文说。
他知道,按照规定,强奸案属于“八类案件”,只有撤诉没有撤案。该讲的道理他都讲过,但刘艳父母以死相逼,刘艳本人后来在家人的劝说下也提出了撤案要求。
“当时按照地方上的风俗,如果新娘子是黄花闺女,娘家能收到一大笔彩礼,但如果婚前破了身,不但收不到这笔钱,婚后还会受到婆家歧视。刘艳娘家刚拿到男方那边8万多彩礼,这笔钱是用来给家里盖新房的,刘艳的弟弟也准备娶媳妇。他们家担心警方介入后事情闹大传出去,刘艳会被婆家退婚,所以要求撤案。”刘广文说。
一个烂俗的情节和结局,但1998年的8万块钱,对A市普通农民来说的确是一笔天文数字。
“然后呢?”王正操问。
“然后我就把案子撤了……”刘广文说。
那个年代警方没有网上办案系统,也没有任何无法更改的电子签章。刘艳一家提交了一份纸质申请后,案子便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2·15’案发后,我有些担心刘艳的案子也是那伙人干的。后来陈春丽的案子发生,目标集中在了三个青年人身上……当时我有私心,老婆企业改制,那段时间我忙着帮她四处找人托关系调动工作,没精力搞案子,所以刘艳家属提出撤案要求后,我也巴不得省事……”刘广文说。
“你有没有想过……唉,不说这个了,被你撤了案的那个叫刘艳的受害人现在在哪儿?”
王正操可能想说:“你有没有想过,刘艳那起案子有可能是‘2·15’系列案件的前奏?”而这也是我的想法。刘艳恐怕就是这一系列案件中除陈春丽外唯一幸存的受害者,她能提供的线索直接关系到后期案件的侦破。
“那姑娘死了……”刘广文顿了顿,“自杀了。”
“自杀了?”
“嗯。‘2·15’发了两起案子后,我还是不放心,想再去找刘艳问一下98年案子里凶手的特征,没想到找到姑娘家才知道,她自杀了。虽然我给她撤了案,但婆家还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了那件事,于是要求退婚、退钱。退婚当天刘艳就在家上吊了……”
现场一片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人看向刘广文,有人看向王正操。
“赵支队知道这件事吗?”半晌,王正操问刘广文。
“他知道有这么起案子,刘艳来报案那天是他先接待的。但因为有其他警情,刘艳的后续材料是我做的,案子最后也落在了我手里。后来赵干哲还问过刘艳的案子,我没跟他说撤案的事儿。有一次他在办公室发现我组了一半的卷宗,又问起刘艳的案子,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应付过去了,之后他就没再问过我。”
刘广文说这些话时面无表情,只是一口一口使劲抽着指缝里的烟。
现场依旧一片寂静,能感觉出很多人或许有话要说,但这种触及原则的事情,还得王正操先表态,定了调子才行。
“撤案的事情,会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此刻的王正操应该也没有太多办法,我用余光偷偷地看刘广文,此刻他的脸上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样看来,能把赵支队半夜叫到开发区去的人和事情,很可能就是刘广文刚说的这些。问题是张成国怎么会知道那起案子?他能叫动赵支队,说明他所提供的绝不只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不然赵支队不会信他。张成国肯定是说了一些在赵支队看来极其重要且得到过侧面证实的信息。但他当年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受害人家属,如何知道的那些消息?”
王正操可能还没从刘广文的事情中缓过劲来,说这些话时语速很慢。
案子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其实已经心知肚明——除非张成国是凶手,或者至少是与凶手有密切关系的人,不然他不会知道这些事。
但现在知道这一切已经晚了,张成国已经死了,死人是无法给出证词的。
“你当年组了一半的卷宗还能找到吗?”王正操问刘广文。听语气,他好像也没抱多少希望。
“我在机关档案室里找了很久,没找到。你翻翻赵干哲留下的这堆东西,看是不是被他存在了什么地方……”刘广文说。
王正操用手抹了把眼睛,过了很久,才淡淡地说了声“好”。
“下一步,还是努力撬开陈春丽的嘴巴吧。”王正操换了话题,看向程虎。领导开始安排下一步工作,说明会议即将结束了。
“韩品木和宋来福这两起案子里都有她的份,你看哪个好用用哪个,必须让她开口。”王正操接着对程虎说。程虎只能不停地点头,虽然大部分事情他都做了,只是没有结果。
“还有,她当年的案子,也得让她解释清楚,毕德华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正操继续说。
的确,陈春丽这个奇怪的女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程虎的手机响了,他请示了王正操后,在会议室里接起了电话。
“王支,郭鹏飞找到了,已经带到了治安支队。”挂断电话后,程虎对王正操说。
“找到了?快,去把人要过来,我们这边的案子大一些,就算涉赌最后也是归口到刑侦。”
郭鹏飞的落网无疑是对时下境遇的一剂强心针,说话间,王正操的眼里都冒着光。
5
“你们的动作蛮快,还剩最后一章,《深渊》那小说就完成了。”市局办案中心第一讯问室里,被程虎“要”来刑侦支队的郭鹏飞言语中带着惋惜。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郭鹏飞本人,此前看了不知多少他的照片,当他本人坐在我面前时,我忍住内心的激动,打量着这个与韩品木一样三十出头、戴金边眼镜的微胖男人。
与韩品木的简单和胡小飞的阴郁不同,郭鹏飞衣着相对光鲜。他被抓时上身穿着一件淡蓝色重磅真丝衬衣,从版型和材质看应该价格不菲;下身穿一条黑色西装裤,脚上皮鞋擦得锃亮,我细看之下,也是名牌。
“看来如今混得不错啊。”我略带调侃地对郭鹏飞说。先前我们已经查明,郭鹏飞大学毕业后先是在外地工作,几年前创业成立了一家属于自己的网络公司,眼下算得上是一位成功人士。
“混口饭而已。”郭鹏飞说。他的语调很轻,语气很柔。
“在那边结婚了没?”我试着先跟他聊点家常。
之前跟陈春丽的两次交锋我都以败北收场,不知郭鹏飞这方面有没有遗传他妈妈。
“结了,儿子两岁了。”
郭鹏飞的话不多,但提到儿子,他的眼神里荡漾着温柔。看来做了父亲的男人的确会变,与他同岁的韩品木在交往过程中给我留下的印象始终是一个大男孩,虽然精明、睿智,但似乎缺乏一丝沉稳和温柔。
“知道为什么找你吧?”我说。
“知道,我这不回来了嘛。”他接过我的话。
我笑了笑,看来这家伙也不太好对付。
“韩品木和胡小飞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郭鹏飞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面色变得沉重而阴郁。
“《深渊》这故事,现在是你在续写?”我问郭鹏飞。
既然见面后他以这个小说开场,那就继续下去吧。张成国电脑里的小说《深渊》我已经插空浏览了一遍,感觉有些内容挺有意思,有的谈。
“是的,好看吗?”他似乎来了兴致,反问我。
“我只看了前面的部分,还行。后面部分还没来得及看,所以暂时给不了什么评价。”我说。
郭鹏飞笑了笑,说那难怪,这小说有二十万字,你才看了两万字,的确给不了评价。
“你能把后面的内容讲给我吗?”我问郭鹏飞。
“好啊,不过故事挺长的,你有耐心听完的话,我从头给你讲起吧。”他说。
我说好,有耐心,你讲吧。
“故事发生在1999年的老工业基地塔城,那年的冬天很冷,春天却迟到了。阳春三月,塔城的雪还没有化。就在这仍被冬雪覆盖的春日里,发生了一系列骇人听闻的强奸杀人案……”郭鹏飞开始了他的讲述。
第一起案子的受害者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回家路上被人袭击。丈夫当场被杀,妻子惨遭凌辱后也被歹徒割喉。第二起案子是一对母女,她们住在一个偏远而荒芜的地方,歹徒深夜闯入她们家中,一番施暴后也杀死了她们。
两场暴行令原本平静的塔城人心惶惶,年轻女性天黑后不敢独自上街,即便有丈夫的陪伴也依旧提心吊胆。塔城警方派出了最优秀的刑警,却未能阻止歹徒继续行凶,而前两次的逍遥法外让歹徒更加肆无忌惮。不久,塔城又发生了第三起类似案件,一名独居的年轻女子在大白天遭人挟持,以同样的方式惨死在一座村庄的农田深处。
歹徒行凶后扬长而去,丝毫不担心留下蛛丝马迹。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有人目击了他们的作案过程。目击者名叫周立,是一个17岁的男孩。他之所以出现在案发现场,是因为跟踪了那名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是周立父亲的生意伙伴兼情人,父亲因为她的出现跟妻子提出了离婚。一小时前,周立因为一笔钱去了女人家里。那笔钱本该是母亲的,却被女人扣了下来。周立上门要钱,两人打了一架。吃亏的周立本想尾随女子找机会报仇,却看到了眼前骇人的一幕。
歹徒有两人,年龄在三四十岁,他们持刀将女子从路边挟持到农田深处,而后开始施暴。年纪大些的男人压在女子身上,年轻些的男人一边帮助控制女子一边望风,之后两人交换。但年轻男人似乎有什么问题,他折腾了很久之后才站起身来,穿上衣服,神情十分沮丧。年长男人则取笑他,说他“不行”。
“歹徒有两个人?你确定?”我问郭鹏飞。
“确定啊,自己写的破案小说会连有几个凶手都不知道吗?”他笑着说。我也笑笑,让他继续讲。
“周立躲在不远处的稻草堆里看完了歹徒行凶的整个过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时他完全可以溜走报警,距离最近的村庄不过三五百米。但周立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藏在草堆里。眼看着刚刚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女人,在歹徒的蹂躏下不断发出惨叫,周立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开心还是恐惧,抑或是两者并存……”
就在女人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突然发现了躲在草堆里的周立。那时她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渴求的目光看着周立,但那一刻周立依旧静静地伏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女人的眼睛逐渐失去光亮。
歹徒拿走了女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后扬长而去。等到两人走远,周立才爬出稻草堆,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女人,啐了一句“活该”,然后飞奔回了读书的学校。
但是周立大仇得报的快感没有维持多久。
他开始做梦,梦见那个女人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他,梦见那个女人浑身是血地追他,梦见两个歹徒发现了稻草堆里的秘密,手持尖刀要杀他灭口。终于,饱受梦魇折磨的周立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陈平和刘俊。
陈平?郭鹏飞的那个化名?
“这时候周立最好的办法不该是报警吗?”我打断了郭鹏飞。郭鹏飞说不能报警,周立不想让父亲知道他目睹了这一切却毫无动作,父亲会恨自己。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陈平和刘俊是周立的同学兼好友,两人听说这件事后也很紧张,陈平劝周立报警,但刘俊却另有想法,或者说他原本就有一个打算……”
刘俊的身世与周立很像。他的父亲也在外面有情人,名叫小叶。但与周立不同的是,刘俊父亲为了能跟情人长相厮守,设计害死了拒绝离婚的妻子。刘俊洞察一切却无能为力,他报过警,但警察没有找到父亲杀害母亲的证据。因此刘俊一直打算报复两人,尤其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小叶。是她主动介入了父母的婚姻,又上门逼迫母亲与父亲离婚,直到把母亲逼疯。小叶是始作俑者,应该受到惩罚。
刘俊已经在心里谋划了不止一百种惩罚小叶的方法,但每一种方法都不完美,都有被警察发现的风险。而周立父亲情人的死给了刘俊一些启示,他觉得眼下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惩罚父亲的情人并嫁祸出去,那就是利用塔城近期连发的强奸杀人案。
刘俊说服了周立,周立没有报警。
但刘俊若想实施报复,也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已经成为自己继母的小叶是塔城一所职校的老师。职校在塔城市区,繁华熙攘,根本无法下手。而且小叶平时除了跟父亲住在一起便是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很少出去,刘俊的报复计划只能选在学校动手。
因此他找到了另一个帮手——张诚。
张诚是刘俊、周立和陈平的另一个好朋友,四人是初中同学,但生性顽劣的张诚没有考上高中,去了职校,而且上学第一年便因在校外斗殴被判刑,学校也开除了他。刘俊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张诚,张诚起初不同意,因为他的哥哥是负责先前三起强奸杀人案的警官张涛。
张诚警告他,前三起强奸杀人案的影响太大,哥哥为了破案已经不眠不休,如果刘俊此时动手,风险太大。一旦失手不仅达不到“嫁祸”的目的,反而会把祸端引到自己头上,那样警方很有可能把刘俊当成一系列案件的真凶。
但此时的刘俊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他说既然张诚不愿参加,那他负责帮自己弄清小叶在职校的宿舍号,帮他们进入职校就好。张诚答应了。
“小说里的刘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问郭鹏飞,“你有没有做过人物小传?”
“当然做过了,他得是一个冷静、沉着、成熟、狠辣且智商很高的人,不然他撑不起故事主角的光芒。”郭鹏飞说。
“好,你继续讲。”我说。
“刘俊此时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张诚不帮忙的话,自己一个人恐怕难以搞定这件事……”
刘俊首先想到了周立。作为与自己境遇相似的好友,周立可以切身体会自己的痛苦,同样憎恶自己的继母小叶。最重要的是周立亲眼看到过两名歹徒的施暴过程,叫上周立,可以更好地模仿先前的案子。
刘俊找到周立,周立同意了。
“陈平呢?陈平拒绝了吗?”
“没有,年轻人嘛,讲义气。四个好朋友,三个去做同一件事,自己不去,以后还怎么一起玩?反正不是多大点事儿,就跟着一起去凑个热闹吧。”
“这事儿还不大吗?”
“他以为‘报复’嘛,无非是骂几句、打一顿,再过分一点就拍个裸照、诈点钱财,还能咋地?况且小叶还是刘俊的继母。”郭鹏飞解释说。
刘俊、周立和陈平三个人在一个深夜去了塔城职校,在张诚带领下来到学校南围墙附近。张诚伸手掏出了几块砖,围墙便出现了一个缺口,几人钻了进去。小叶住的单身宿舍就在围墙旁边,张诚没有进去,他在围墙缺口附近帮忙望风,同时告诉进去的三个人,一定要走宿舍楼东侧楼梯,因为西侧楼梯口有监控。
三人进入宿舍楼,很快来到了小叶的宿舍。门是从里面插住的,这难不倒刘俊。他用银行卡顶在门锁位置的缝隙里,手腕一用力,插销便被顶了进去,门开了。三人在黑暗中走进了房间,刘俊在前,周立和陈平在后。小叶住的宿舍不大,但黑夜中他们也看不清屋里的摆设。走着走着,周立突然碰倒什么东西发出了响声。小叶醒了,问了一句:“谁?!”
声音吓到了三人,但也给三人指明了方向。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刘俊,他冲声音传来的方向扑了上去,女人开始喊救命,但声音很快被捂住了。
刘俊叫陈平和周立两人过去帮忙,陈平用被子捂着小叶的头,周立按着小叶的身体,刘俊则拼命打小叶,直到小叶完全不再抵抗和出声后三人才停下来。但三人刚住手,床上的小叶便是一阵剧烈抽搐,之后没了动静。陈平觉得事情不妙,打开手电筒。这才看见小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而刘俊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刀身有血。
“他们杀了小叶?”
“嗯,刘俊捅了小叶三刀。”郭鹏飞继续讲述。
看到眼前的场景,陈平怕了,他质问刘俊不是说好只是“报复”吗,怎么还要杀人?刘俊瞪着通红的眼睛说她死有余辜,杀了就杀了。然后他拉过一旁呆若木鸡的周立,让他回忆之前父亲情人被杀时的景象。周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应付着说,“光着身子,被捅了几刀”,但究竟是几刀,周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刘俊按照周立的描述脱光了小叶的衣服,然而之前的案子里受害女性生前是遭遇过强奸的,他们做戏要做全套。面对眼前的裸尸,三人谁也不敢多看一眼,更别说做那种事儿了。
最终刘俊让陈平关掉手电带周立到一边去,自己则留在了小叶的尸体旁边。陈平照办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刘俊轻声招呼陈平和周立快走,而后三人离开了小叶的宿舍。
“你这小说口味好重啊……”我忍不住打断了郭鹏飞。郭鹏飞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同样的事情《白夜行》里的桐原亮司对花冈夕子不也做过。
“之后呢?他们就离开塔城职校了?”我问郭鹏飞。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走到楼道里,不争气的周立竟然晕了……”郭鹏飞说。周立本就是三人中胆子最小的人,晕倒了也情有可原,但他的晕倒带来了连锁反应——刘俊让陈平去找点水来把周立弄醒,陈平跑去水房找水,却忘了当初张诚的告诫——不要走西侧楼梯,那里有监控。
等陈平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已经来不及了,水房就在楼梯西侧,他刚才去接水的画面肯定被监控拍到了。
这下大伙儿全傻了眼。
事已至此,再无补救的余地。刘俊和陈平把周立弄醒后,三人回到楼下商量办法,陈平想去找监控室,看能否把视频毁掉,但刘俊说没有用,监控室在职校行政楼里,如果再去干这事儿还会被校园内的监控拍到。陈平急哭了,说你说得轻巧,杀人的是你,但监控拍下的却是我,到时候警察来抓我去给小叶抵命,你替我吗?
刘俊说你放心,我替你。
“陈平当时以为刘俊就是随口一说,说给他听听。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谁还会把这种承诺当真?只不过后来的事情证明,刘俊当时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要在东窗事发时给陈平换命。”郭鹏飞说。
“可是这命能不能换成,并不是刘俊和陈平两人说了算的。”我说。
“或许吧。”郭鹏飞笑笑,接着往下讲。
当刘俊、陈平和周立三人回到围墙边时,却发现张诚不见了,而那个早先钻进来的洞也被重新堵上。三人这才意识到,由于前后几件事耽误的时间太长,张诚或许以为他们已经从其他地方离开了职校,所以收拾完现场便离开了。三人没有办法,只能凭借记忆重新在围墙上找缺口。经过一番折腾,三人终于钻出了围墙。只是那时天已发亮,围墙附近的宿舍楼里也已有灯亮起了。
“之后呢?三个人就这么‘逃出生天’了?”我问。
“算是吧,但这件事发生后,三人都是惊魂未定。”郭鹏飞说。尤其是周立,上次自己目睹奸杀案现场的阴影还没消退,现在又亲历了一波,精神差不多要垮了。白天像丢了魂一样,夜里也会说梦话,突然大喊大叫,幸亏同寝室的只有刘俊和陈平,他们的秘密才没被周立的梦话泄露出去。
不久,传来职校教师小叶被杀的消息,张诚的哥哥张涛也找来刘俊所在的学校了解情况。好在刘俊本人心理素质过硬,加上张涛来学校也只是例行公事,没发现三人的异常,周立还跟陈平一起给刘俊出具了一份不在场证明。
不久之后张诚传来消息,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因为他从家人口中得知,哥哥张涛已经把小叶被杀一案跟前三起奸杀案串并到了一起,三人终于可以安心了。
讲到这里,郭鹏飞停了下来。
“没了?”我问他。
“故事讲完啦。”郭鹏飞说。
“这可不对,不应该还有一起吗?”我问他。郭鹏飞说没有了,小说里就只有四起案子。
“那你这怎么磨叽到20万字的?不可能,肯定还有!”我说。
“你觉得写到这里,故事怎么样?”郭鹏飞问我。
我说故事的确蛮抓人的,尤其是这个刘俊,他这智商、胆量、魄力和动手能力如果用在正当处,长大肯定是个人才,当警察的话至少比那个抓你回来的李建涛强。
程虎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熊熊八成在监控里听着呢。我从他那儿把郭鹏飞“抢”过来,他就憋了一肚子火,你小心再撞到他枪口上。
我急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监控,希望李建涛刚才能出去上个卫生间。
“再往后呢?你这小说肯定不能到这儿就结束了啊?李警官不也说了,就这点内容,也写不到20万字吧。”程虎又把我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再往后?那就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郭鹏飞说。
6
有民警从讯问室外敲门进来,冲程虎挥手,示意他出去。程虎正听得起劲,不想走。他也冲那人摆手,又指了指郭鹏飞,意思是自己正在做笔录,走不开。
但民警有急事找程虎,一边挥挥自己的手机一边做了个“王”的口型,看来是王正操找他。程虎这才想起掏出手机看,我用余光瞥到上面竟有十几个未接电话。见此程虎赶紧跟我交代了几句,便跟那位民警出去了。
“嗯,你继续讲。”我对郭鹏飞说。
“转眼便是几年过去了,那些案子一直没破,刘俊这几个人也毕业离开了学校。刘俊和周立参加了工作,陈平去外地上大学。大家虽然还保持联系,但逐渐没人再提这件事,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不对啊,还有张诚呢?他干啥去了?”我提出疑问。
“他死了,出意外死了。”郭鹏飞说。
“那他哥呢?那个警察张涛,还在查案子吗?”我接着问。
“张涛?在查,但他后来不做警察了。”
“为什么不做警察了?不做警察怎么还能继续查案呢?”我又问郭鹏飞。
“因为他犯了错误,被革了职。”他说。
“啥错误?”我这种刨根问底的行为应该很让郭鹏飞讨厌。
“他盯上了不该盯的人,却也放过了不该放过的人,这样设定情节说得过去吧?”郭鹏飞说。我点点头,说那你继续讲。
“这世上总有些人觉得自己很聪明,别人很傻,但其实觉得自己聪明的人未必聪明,觉得别人是傻瓜的人才是真的傻瓜。”郭鹏飞说。
这句话我似曾相识,对,是那晚在公交车上韩品木说的。现在又出现在郭鹏飞嘴里,不知是不是小说里的句子。
“刘俊这家伙,的确很聪明,智商很高。但是智商高的人容易自负,以为自己很聪明,便会有意无意地秀智商,寻找优越感……”郭鹏飞说。
刘俊的“首秀”在他杀人几天后。当时有人拍下了一张刘俊、陈平和周立三人离开职校的照片。原本那张照片很不清晰,分辨不出里面的三个人是谁。刘俊拿到照片后却在网上发了“求助帖”,请人复原照片。他还把杀人的事情写成小说发表在了网上,打算以此展示自己过人的智商。不料就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有人盯上了他。
“谁?谁盯上了刘俊?”我问。
“你感觉会是谁?谁盯上刘俊会让这个小说更精彩?”郭鹏飞问我。
“警察吗?这么大的案子,警察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我说。郭鹏飞点点头,说警察不放过他,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找到了刘俊,而这个人才是对刘俊最大的挑战,也只有这个人的出现才能让小说情节不落俗套。
“是谁?”我问郭鹏飞。
“别着急,你听我慢慢说。”
2006年,刘俊在网上收到一则通知,一个网友在刘俊曾经发过的帖子里说,自己手里可能有些刘俊“感兴趣的东西”。刘俊私信了那名网友,网友发给刘俊一张照片和一句话。照片是刘俊、陈平和周立早年的合影,附带的那句话是:做过的事情,谁也逃不了。
刘俊当时就蒙了,当年三人做的那件事,除了已死的张诚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他赶紧联系陈平和周立,把照片和那句话发给了他们。陈平看到这些之后也很紧张,毕竟当年自己被学校监控拍下了影像,一旦东窗事发,自己第一个倒霉。而周立则更慌,他本就是三人中胆子最小的,听说这件事后,直接被吓得哭了起来。
但缓过劲来之后,三人开始关注一个问题——这个网友为什么时隔多年之后又来找刘俊,而且似乎还知道几人的秘密。一番争论之后几人确定,应该是之前刘俊在网上发的那些东西和写的小说出了问题。这个发来照片的网友,很可能是张诚的哥哥张涛——当年那个办理塔城系列强奸案的警察。
之后刘俊决定与这个网友接触,也最终确定了网友的身份就是张涛。那时刘俊才知道,张涛仍在调查当年的四起强奸杀人案。
“张涛不已经不是警察了吗?为什么还在查这件事呢?”我问郭鹏飞。
“嗯,刚才我少交代了一点,事情是这样的,张涛和张诚虽是哥俩,但张涛并不喜欢张诚。因为张涛是警察,张诚却是个混子,平时没少给哥哥惹麻烦。小叶的案子发生后,张涛因案发那晚弟弟无故外出而怀疑过他,两人发生了争吵,张涛一怒之下打了张诚,不慎失手打死了他。就这样,张涛也进了监狱。所以再找刘俊已是7年之后……”郭鹏飞解释说。
我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再往后的情节就是刘俊和张涛之间的故事了。刘俊知道张涛在怀疑自己,他与周立合作,努力将张涛关注的焦点转向前三起案件的真凶。一个偶然的机会,周立又见到了那个屁股上有胎记的男人,开始接近他。而那个男人也洞察到周立的目的,于是张涛、刘俊和两个真凶,这三方之间展开了激烈的对决……”这或许是整个小说的高潮部分,讲到激动之处,郭鹏飞有些眉飞色舞。
“刘俊的智商高,周立的记忆力好,张涛经验丰富,三人合作查案的过程可谓精彩绝伦。但同时,刘俊和周立却还要时刻提防张涛,防止他发现自身的秘密。而两个真凶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凭借着自身的狠辣和凶残不断给刘俊等人制造各种麻烦……”郭鹏飞说道。
“这部分是胡小飞续写的吧?”我继续问郭鹏飞。他说对。我笑了笑。
“那个陈平呢?没听你提起他来,在三方斗法的过程中他做了什么?”我问。
“陈平?”郭鹏飞看了我一眼。“嗯,刘俊和周立做这一切时他身在外地,对于这件事本身做不了什么……作为一个记录者吧,把刘俊和周立所做的事情记下来,等最终整个事件尘埃落定的时候,作为一个‘揭秘者’出现。”郭鹏飞说。
“这样的人物设定不太好。”我说,陈平虽然算不上主角,但在主要情节中消失又在最后出现,显得很突兀,这样你不好结尾。
“那你觉得应该写些什么?”郭鹏飞问。
“如果是我写的话……”我顿了顿,心中盘算着应该如何表述,“嗯,我觉得,这是一场战争,战争就要烧钱,为了能让好友刘俊和周立心无旁骛地打赢这场战争,陈平选择了为他们提供经济支持……嗯,利用自己的专业。你觉得,这样设定合不合理?”说完,我看着郭鹏飞。
他嘴角向上扬了扬,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看来李警官也很懂小说嘛。我说过奖了,我大学学的中文,当警察前也想做个专职作家的。
“三人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我第二次向郭鹏飞提出了这个问题。
“既然是一场战争,那结局就一定要悲壮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斜上方的天花板,“周立被两名真凶害死了,但两名凶手也在杀害周立的过程中暴露了身份。刘俊为了给周立报仇身受重伤,两名真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周立和刘俊算是用自己的方式为当年所犯的罪行付出了代价……”郭鹏飞说。
“至于陈平……”郭鹏飞说,“我还没有想好他的结局,所以小说还没有结尾。”说完,他看着我。
“至于陈平嘛,因为刘俊一直记得自己当初在杀害继母小叶时对他的承诺,所以在最后时刻留下遗言,承认自己是当年杀害小叶的真凶,与他人无关,试图保下陈平。”我也看着郭鹏飞。
“刘俊成功了吗?”他问我,我没有回答他。
“你从警察的专业角度看,这样的结尾逻辑上说得过去吗?”郭鹏飞追问。
“涉案的两伙嫌疑人,除陈平外几乎都死了,案件的受害人也都死了。陈平当年的犯罪行为没有了任何人证,检察院很可能无法对他进行起诉。理论上,他确实有可能脱罪。”我说。
“这是你希望的故事结尾吗?”我问郭鹏飞。
“我还没想好最后一章怎么写,不就被你们带到这里来了嘛。”郭鹏飞笑了笑。
“你这个小说如果这样结尾,恐怕网站没法给你发表,因为‘凶手最终逃脱法律制裁’,这不符合大众的接受心理,也有违公序良俗嘛。”我说。
“而且,你这个故事有些地方存在一些问题,如果让我来写,我会稍微改动一下。你要不要听听?”我接着问郭鹏飞。
“好啊。”他说。
“故事大概要从刘俊、周立和陈平三人逃出职校开始改起。”我说。郭鹏飞看着我,没有说话。
“三人杀害刘俊的继母小叶之后很紧张,尤其是陈平,因为他是唯一被职校监控拍到的人。如果警察按图索骥,那第一个被抓的肯定是他。在内心的煎熬下,陈平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听儿子说完这件事情之后,陈平的母亲当场崩溃。”
“这个陈平的身世也比较苦,他的父亲当时正患病住院,母亲每天要去医院照顾父亲。听说儿子参与了杀人案之后,陈平母亲的第一反应是要保住儿子,因为丈夫的病情已经被医生判了死刑,她不想再失去儿子。”
郭鹏飞的眼神有些迷离,和我对视一会儿后移走了目光。
“但陈平犯的这个事情太大,而且照片已经被警察贴满了塔城各处的电线杆,他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认出来。陈平母亲可能想过让儿子离开塔城,但她又觉得这样太委屈儿子,毕竟陈平还不到20岁,本该有似锦的前程。如果就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这一生就毁了。况且即便儿子离开塔城也不能确保不会被警方抓住,难道陈平的后半生都要四处躲藏吗?陈平的母亲思考了很久,一直拿不定主意,她很想保住儿子,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我说。
“故事中加入了亲情啊,不会让小说显得拖沓吗?”郭鹏飞问我。我说不会,反而会让小说更贴近生活。“你刚才说的嘛,文学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要高于生活,首先得源于生活吧。”
郭鹏飞点点头。
“终于,陈平母亲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是从儿子转述的刘俊报复继母小叶的思路中来的。既然刘俊可以通过模仿之前的强奸犯作案嫁祸给他们,那么自己也可以这样做。如此一来警方便彻底不会怀疑到陈平头上,毕竟再灭绝人性的强奸犯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母亲下手。之后陈平母亲仔细询问了儿子当天晚上和刘俊、周立二人杀害小叶的细节,结合警方公布的前三起强奸杀人案的案情,不久后在某个僻静的地方自导自演了一场戏。”我说。
“什么戏?”郭鹏飞瞪着眼睛看我,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我心里好笑,什么戏你不比我清楚吗?
但我现在不想拆穿他,既然他跟我谈“文学”,我就继续陪他演下去。
“她造了一起假案子,具体一些说,她选了一处偏僻的野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学着刘俊杀害小叶的样子扎了自己三刀,伪装成自己也遭遇歹徒奸杀的样子,而那把刀很可能也是从刘俊那里要来的。然后她跑到公路上找路过的大车司机求救,警察来到后,她说自己被三名男青年侵害。”
听我说完,郭鹏飞沉默了,但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难度也太大了吧?不说别的,强奸案里得有凶手留下的精液,陈平母亲还得向警察描述凶手的体貌特征,这些怎么办?”郭鹏飞问我。
“精斑的问题,陈平母亲准备了避孕套,就是以前计生办发的那种,查不到源头。到时就说凶手诡计多端,强奸时用了计生用品。至于凶手的体貌特征,警方先前公开征集线索时发过通告,就照着通告说。”我说。
“那张照片上拍的可真是她儿子,这样不会引来祸端吗?”
“不会,反倒因为照片上真是陈平,她的描述才必须与之符合,只有那样才能让警察彻底排除儿子的嫌疑。”
“但是这件事陈平母亲一个人还是做不了,因为捅伤自己的凶器必须被从现场带走。因此她需要人来配合,最好的人选无疑是刘俊和周立。”我接着说。
“你的意思是刘俊和周立也知道这件事?!”郭鹏飞的状态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看到他的腿在颤抖,脸色也变得通红,仿佛忘了我和他讨论的是小说,而非现实。
“而且为了让警方更相信自己,陈平母亲还准备了一样东西。”“什么?”
“血,一个臆造出来的凶手的血。有了这样东西,警方会进一步相信她受到了攻击。”我说。陈平母亲每天都在医院陪护丈夫,有时间便去急诊楼转,毕竟那里经常接收各种危重病人,拿到血样的机会多些。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她在急诊楼卫生间外的盥洗台遇到了一个因打架入院治疗的青年,那人被打断了鼻梁骨,鼻血流得到处都是。于是她借帮男青年止血的机会用手帕拿到了他的血样,之后用在了自己伪造的案子上。我说。
“陈平母亲造的这起假案子最终有没有骗过警察?”郭鹏飞问。
“骗过了。”我说,“警察也没有想到,有人真的会为了造假案捅自己三刀,而且刀刀致命。”
漫长的寂静。
“她,真的,捅了自己……三刀?”不知为何,坐在讯问椅上的郭鹏飞周身肌肉都颤抖起来。问这个问题时,我看到他的眼睛里竟含着泪光。
我和代替程虎坐在讯问室的民警面面相觑,都无法理解郭鹏飞眼下的状态。难道,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太可能吧!
过了很久,郭鹏飞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警官,你说的这个故事情节,我也要给你提几点意见。”郭鹏飞的声音里带着很重的鼻音。
“好,你说。”
“首先,陈平并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他做了这起假案子,因为小叶的案子发生后不久,他便离开塔城,转学去外省投奔亲戚。名义上是为高考移民,当然,实际上也的确像你说的那样,他的妈妈想让他避开灾祸。按照陈平的性格,他宁肯投案自首,也绝不会让母亲为自己做这样的事情。他一直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往后的几年里还在怪罪他的母亲,为什么高考前的那几个月里对自己不闻不问,甚至连电话都不曾给自己打一个……三刀啊,刘俊杀死小叶也只用了三刀……”
郭鹏飞强忍着说完这些话后竟在讯问室里哭了起来。而他的叙述,也完全脱离了《深渊》这部小说本身的情节。
我突然意识到,郭鹏飞恐怕真的不知道陈春丽做的这件事。当年陈春丽受伤住院,郭鹏飞是她唯一的儿子。如果他身在油城,必然会去照顾陈春丽。那样一来辛吉然和赵干哲他们肯定早就知晓了郭鹏飞的身份。
7
“我们还要继续聊小说吗?”我问郭鹏飞。此刻他依旧伏在讯问椅的小桌板上抽泣,金边眼镜掉在讯问椅旁的地板上,看来陈春丽的事给了他很大刺激。
程虎回到讯问室,他应该得到了一些新消息,着急分享给我,但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这,做个笔录,咋还哭上了……”
用最简短的语言给他解释了一番后,程虎对郭鹏飞眼下的状态表示理解。
“嗯,他还算是有良心。”程虎说。
“老王找你啥事儿?”我问程虎。他进门时表情舒展,应该是有好消息。
“刘广文撤掉的那半本卷子找到了,里面有好东西;张成国家里也有些发现,你先搞这边,弄完了跟你细说!”程虎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悄悄说。
我说好,那咱们加快进度。从郭鹏飞的反应看,估计我们这边也快出结果了。
许久,郭鹏飞终于抬起了头。我走过去把地上的眼镜捡起来,放在讯问椅小桌板上。郭鹏飞说了句谢谢,用衣袖擦了擦镜片。
“警官,我想问你几个问题。”郭鹏飞说。
“好,你问吧。”我坐回到座位上。
“刘俊最后怎样了?”他用的依旧是小说里的人物名字。
“他受了重伤,住进了ICU……”我没有把韩品木的真实情况全部告诉他。担心他知道韩品木有可能变成植物人后会就此抗拒审查。毕竟现在胡小飞、张成国和“宋来福”都死了,他是唯一的知情人。
“那两个强奸犯的结局是怎样的?”
“死了。”
“怎么死的?”
“刘俊把他们杀了。”
虽然“宋来福”究竟是不是死于韩品木之手,我们手里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我们毕竟只是在讨论一部小说。
“你能告诉我周立到底是怎么死的吗?”他很快换了一个问题,问到了胡小飞。
“自杀。”我以为他会问我胡小飞为什么自杀,但很意外,他没有问。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郭鹏飞说。
我点了点头。有件事郭鹏飞没有问,但我想让他知道。
“刘俊得了癌症,没有多少光景了。”
“他……”郭鹏飞再次被惊住了。
“什,什么时候?什么,什么癌?”半晌,他才问出来。
“和他父亲当年一样,肝癌,已经晚期了,靠止疼药维持。”我说。
郭鹏飞的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
“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看到他的反应,我决心趁热打铁,“刘俊、周立和陈平三人,跟那两个强奸犯之间,到底结了什么仇恨?”
这个问题困扰我实在太久了。
郭鹏飞抬头看看我,把目光移向窗外,又移向地板。讯问室南墙高处有个30厘米见方的小窗户,天气晴好的午后,阳光可以从塑钢材质的窗户射进屋里,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一米见方的长方形光斑。很多坐在讯问椅上的人喜欢盯着这块光斑发呆,此刻郭鹏飞便是这样。
“警官,你想不想听另一个版本的小说故事?”许久,郭鹏飞说。
“新故事?”我感到惊讶,“说来听听。”
“也不能算新故事,只是把上一版故事线拉长了而已。”
“拉长到哪里?”
“一年前。”
虽然不明白郭鹏飞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但我还是决定听下去。
“如果把故事线往前推一年,这个故事的发生地要改一下。”郭鹏飞说。因为在塔城发生系列强奸案之前两个月,隔壁城市里也发生了一起类似的案子。深夜,一名晚归女孩被两名歹徒挟持进了一栋待拆的民房中。那两名歹徒正是后来在塔城犯下罪案的人,那是他们第一回结伙作案。
我心里一惊,他说的难道是1998年刘艳的案子?
“那次受害者侥幸活了下来,并非歹徒手软仁慈,而是因为他们对女孩做那件事时被人撞见了。那个人就是周立。”郭鹏飞接着说。
周立的父亲是一名商人,在那起案子的案发地附近有一套房子。那套房子本应是离婚后分给周立母子的,但被他父亲的情人用一些手段扣下来并写在了自己名下。周立一直在找那套房子,那天晚上他跟踪父亲的情人一路找到房子所在的小区,但进入小区之后周立跟丢了目标,只好在小区附近转悠,不料却目睹了那起轮奸案。
“周立的出现吓跑了那两名歹徒。他帮女孩报了警,还去公安局做了证。周立记性很好,他向警察详细描述了两名歹徒的特征,当晚女孩家人对周立千恩万谢,还请他到家里做客。一切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一个月后,周立在街上偶然发现其中一名歹徒,他上前抓住了那名歹徒并报了警,但处理此事的警察却告诉他,压根没有他说的那起强奸案……”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周立带警察去了女孩家,告诉她歹徒落网的消息。不料不但女孩矢口否认自己被强奸过,女孩家人也极不友好地赶走了周立。如此一来,被他抓住的强奸犯无罪释放,周立反而被警察训斥了一番。
几件事情开始在我脑海中交错重叠,渐渐形成一条模糊的线。案子被刘广文撤掉,导致后来的警察无法证实胡小飞的说法;被家人裹挟撤案的刘艳没有料到周立会找到家里旧事重提,或许正因此,她的婆家知道了真相。
“后来呢?”我问郭鹏飞。
“后来?”他笑了笑,“后来周立反而跟那两名歹徒混到了一起。”
“为什么?”
“或许有很多原因吧,我一时想不出来。”郭鹏飞顿了顿,“但我知道的是,他很想利用两人帮自己报仇。”
“报复他父亲的情人?”
“对。”
“也就是说,周立父亲情人被害的案子,也是周立一手策划的?”“可以这么说吧。”
“那先前的两起案子,周立也参与了?”
郭鹏飞摇摇头:“我怎么知道?他又没说过。”
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改口说“他又没告诉陈平”。
“父亲的情人在光天化日下被奸杀,案件在塔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两名歹徒决定暂时收手,周立的复仇计划也圆满完成。如果不是刘俊同样提出模仿作案,报复自己的继母小叶,恐怕塔城的这三起奸杀案也就此尘封了……”郭鹏飞说。
“既然这样,后来双方的矛盾又从何而来呢?”我问郭鹏飞,他还没有回答这个关键问题。按道理,既然团伙一拍两散,哪怕为了安全起见,大家不都该就此相忘江湖吗?
“恶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等它结出果实的那天,所有浇灌过它的人都必须去品尝,无论他是否情愿,我这么认为没错吧?”郭鹏飞看向我。我说对,你有这觉悟就好。
郭鹏飞知道我在讽刺他,笑了笑,没做反应。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帮你报了仇,替你背了锅,你想一走了之?开玩笑!”他接着说。小叶的案子发生之初,两个强奸犯并未多想,但看到警方公布的嫌疑人照片后,心中有数的他们立刻认出了照片里的周立。反复逼问下,周立把实情告诉了他俩。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周立的梦魇。
“他们知道周立的父亲是商人,有钱,所以找他要钱。周立说父亲的钱并不给自己花,他们不信,打他,威胁要杀了他,周立没办法,借钱给他们花;他们让周立给他们物色女人,周立考上大学后他们去学校找他,让他帮忙‘搞定’他们在校园里看上的女学生,周立不敢报警,最后以退学避祸;后来他们看周立身上实在榨不出油水了,又把目光转向当年跟周立一起做下小叶案子的另外两人,让周立把两人的身份说出来……”
“周立也照办了?”我问。
“没有。这可能是他唯一没有照做的一件事。”他说。
“那……”我还想发问,但郭鹏飞继续了他的陈述。
“周立想逃,却又无处可逃,整日生活在痛苦和恐惧中。他的性格本就敏感软弱,在多重折磨下,他的精神逐渐出了问题,开始变得抑郁、离群索居,以至于最后精神分裂,时刻觉得有人要害他。他没法正常工作,只能靠电脑游戏缓解现实的折磨……好在周立的情况被刘俊发现了。反复询问下,周立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刘俊……”郭鹏飞说。
刘俊明白,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周立迟早有崩溃的一天。到时不仅关乎好友周立的安危,同样关系到自己当年杀害继母小叶的案子,所以他决定出手帮助周立应对那两个强奸犯。
“陈平呢?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事?又做了什么?”我问郭鹏飞。
“是刘俊把周立的事情告诉陈平的,但他向陈平保证,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会牵扯到陈平身上。因为他和周立两人是有原罪的,但陈平没有。他当年在职校围墙边曾对陈平承诺过,如果真有一天警察找陈平给小叶偿命,他会去代替陈平。而在这之前,他会尽一切可能保护陈平周全。”郭鹏飞说。
我叹了口气,也明白了之前韩品木所做的一些事情。
“所以刘俊最后杀光了所有人,让一切变得死无对证?”我试着问郭鹏飞。
他点点头。
“刘俊说过,自己和周立是有原罪的,这份原罪让他俩无法生活在阳光下,也无法用正当的手段去应对已知和未知的威胁。周立几次要投案自首,刘俊也想过,但一想到那样陈平也在劫难逃,便放弃了。刘俊说陈平不像自己和周立那样在浑浑噩噩中熬生活。他读了大学,开了公司,做了老板,结了婚,有了孩子,前途光明,生活一片欣欣向荣。陈平辞职创业时没有钱,刘俊给他凑启动资金;陈平买新房后,刘俊整宿整宿地帮他策划新房装修风格,还请业内有名的设计师给他出规划;陈平结婚时,刘俊千里迢迢去了他所在的城市,婚礼现场激动得一塌糊涂,简直比自己结婚还开心;陈平儿子出生时,刘俊给了他一大笔礼金,还说以后孩子读书要去最好的学校,钱他来出……”
郭鹏飞叙述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嘀咕。
“是为了给自己赎罪吗?”我问。
“不全是吧,或许刘俊把自己对生活的所有憧憬都投射在了陈平身上,仿佛看到陈平的生活,就看到了自己曾经极度憧憬却永远无法获得的一切吧……当年他成绩好、长得帅、家境优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的成就一定不比陈平差。或许刘俊也曾后悔过,如果当初没有继母小叶的案子,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没有小叶这个人的出现,他现在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也就无从后悔。
“这个小说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契机让你创作这个小说的?”我看时机差不多了,是时候和郭鹏飞走回现实了。
“刘俊先起笔的,他写了几万字之后,被周立看到了。那时周立被两个强奸犯逼得精神崩溃,需要开一个口子倾诉,也需要另一个虚幻的现实来帮助自己逃避真实的现实,所以他续写了这个小说并发到了网上,也是因为这件事,那两个强奸犯更加憎恨他……”
阳光透过小窗在地板上洒下的长方形光斑,已经随着时间逐渐挪动到了办公桌旁。同事起身去关窗户,郭鹏飞在讯问椅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后背,又整了整淡蓝色衬衣的袖口。
“警官,小说的结局我还没来得及写,你觉得,我该写成什么样子呢?”郭鹏飞问我。
“恶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等它结出果实的那天,所有浇灌过它的人都必须去品尝,无论他是否情愿。”我说。
他点了点头。
“刘俊、周立和陈平三人在小叶的案子之后发过誓,即便是死,也绝不能说出当年的秘密。你懂我的意思吗,警官?”
“嗯,我跟你聊的,一直是文学。”我说。